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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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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夏季,连晚风也开始不复往日清凉,天空渐渐由明亮的蓝转为群青色,几颗星星从云后探出头来,向下张望着这热闹的人间。
天色一暗,人们闻着烧烤和麻辣小龙虾的香味,三三两两地寻来。随处可见穿着背心的大爷和成群结队的年轻人,空气中充满了孜然和辣椒的香气,还有时不时爆发出的一阵阵大笑声。
丁竹坐在一张塑料桌子前剥麻辣小龙虾,她身旁是一群酒到酣处的中年人,正从美国总统大选谈到全球变暖导致企鹅无家可归,于是她一边在心里为企鹅扼腕叹息一边观察对面的陈钧若。
毕竟没人想到,陈钧若口中的“有约”竟然是约她来吃麻辣小龙虾。
他剥虾的手法出人意料地熟练,剥出来的虾仁整齐的堆在塑料碗里——他连吃个虾都好像有强迫症。
“等你剥完一碗虾都要凉了”丁竹用一种担忧的眼光看着那碗虾仁。
陈钧若闻言抬头瞟了她一眼,手下没停,嘴里说的却是另一个话题:“下学期就高三了。”
丁竹想起自己飘忽不定的理化成绩,终于真情实感地忧虑起来。
“陈钧若,你以后想去哪所学校?”
他终于暂时停下了剥虾的手,看向丁竹:“不知道,可能去个离临溪很远的地方。”
“很远的地方”她小声地重复了一遍,又试探着问“是北方吗?”
还没等到回答,她又自问自答道:“你学习这么好,想去哪里都能考上吧。”
“我来这里工作,是为了给以后的自己存学费。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说这句话的时候,陈钧若没有看向她,他微微低下头,脸的一侧留在阴影里。
他看起来好像有一点需要鼓励。
“陈钧若”,丁竹凑近他,特别认真地说:“你是我见过最好最优秀的人,真的。”
大概是她的姿态太过于真挚,陈钧若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几秒钟后,他咳了一声,把脸扭向一边:“你少来。”
丁竹看到他两只耳朵都红了,乐不可支地嘲笑道:“夸你两句有什么可害羞的,你不是早就被学校那群人夸成天上的仙子了吗?”
仙子拧着眉毛,此时恼羞成怒:“你到底吃不吃了?”
“吃,吃”丁竹到底不敢对陈钧若蹬鼻子上脸,连忙做出退让,但充满笑意的眼神还停留在他身上。
察觉到那眼神,他冷哼一声:“好的不学!”
丁竹一边跟他玩笑,一边手上还在给自己剥着虾,一时不慎,整只虾飞了出去。
她无言地抬头看陈钧若,只见他一贯十分冷淡的眼神里露出一点幸灾乐祸的笑意,然后矜持地端起面前装满虾肉的碗,用一种高贵冷艳的态度问她:“吃不吃?”
这碗珍贵的虾给了丁竹一定的勇气,她笑眯眯地问陈钧若:“那你以后可不可以教我物理啊?”
“丁竹”,他凉凉的撇了她一眼“我们坐在一起这么久,你以前为什么不问我?”
“我怕你嘛!”她心虚地回答“你一直板着个脸,我跟你说句话都要做好长时间的心理建设。”
“……”陈钧若被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有点不自在地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都不知道,他们都说你是朵只可远观的高岭之花。”
听到这话,高岭之花瞪着丁竹,再次恼羞成怒地说道:“吃你的饭吧,这么多话。”
“那你还教不教我物理了?”
“你想得美。”
吃完这顿饭,陈钧若起身去付账。然后他们一起沿着马路往公交站台走去。
此刻天已经黑透,他们走在路灯下面,并不刻意聊某个话题,但是气氛舒适融洽。
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站台里有不少人在等车,陈钧若身高腿长,一走过去就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
“钧若!”
叫他的人是个女孩,丁竹认出她是之前跟陈钧若继父一同上门的那个姑娘。
那个女孩抓住陈钧若一只手臂,用一种亲密的姿态问他:“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还没等他回答,她又转头看向丁竹:“怎么是你?你怎么也在这里?”
“方薇薇”,陈钧若面无表情,“把手拿开。”
谁知方薇薇不但不听他的,反而抓的更紧,笑着撒娇道:“哎呀!你干嘛这么凶啊。”
丁竹震惊地看着这位陈钧若名义上的姐姐。
她觉得自己好像撞破了点什么,又觉得这个场面十分尴尬,心里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恼怒之情。
陈钧若只好自己把手臂抽出来,往边上移动了一步,没有说话。他平时就是这样,但是丁竹还是从他漂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不耐烦。
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此时上前触陈钧若的霉头。
“那个”,丁竹斟酌着对他说“我去那边买点东西,车来了叫我。”
陈钧若抬了抬眼皮子,惜字如金地吐出一个“嗯”。
丁竹去不远处的便利店里买了点东西,回来的时候恰好赶上进站的公交。
一路无话。
丁竹家住的近一些,所以她会比陈钧若和方薇薇先一步下车。快到站的时候,她悄悄地扯了扯陈钧若的袖子,示意他凑过来一些。
丁竹把一个袋子塞到他手里,对他说:“你晚上吃得少,给你买了面包带回去吃。”
又犹豫了一下,最后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睛,说:“别不高兴。”
丁竹下车后,方薇薇向陈钧若那边凑了凑,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钧若,你同学给你什么了?”
“没有什么。”
被驳了面子,方薇薇面露一丝不快,也不再愿意主动说话。
这种平静一直持续到他们回到家。
刘玉枝带着陈钧若嫁给方建业之后,就搬到这间不到八十平米的旧公寓
来住,同时方建业还带着方薇薇,他们四个人住这间屋子原本就觉得拥挤。而方诚出生后更是处处要花钱,日子就过的越发的捉襟见肘起来。
陈钧若进门时,刘玉枝正在收拾餐桌,沙发上的方建业“呸”的一声吐出一嘴的瓜子皮,懒洋洋地问:“你他妈还知道回来啊,去哪了?”
他皱了皱眉头,一转头又看到刘玉枝怯怯的眼神,还是选择回答:“跟同学出去了一趟。”
“同学?”方建业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料,“哪个同学啊?还有人愿意跟你出去玩?”
陈钧若闻若未闻,转身欲走。
此时,换完衣服的方薇薇从房间拎出一件皱巴巴的裙子,气势汹汹地往刘玉枝面前一掷。
“阿姨,你怎么洗的衣服?这条裙子是真丝的,真丝的你知不知道?谁让你放在洗衣机里洗了!给我搅成这样,让我怎么穿!”
方建业闻言嗤笑一声,他自己平时对待刘玉枝就是这个态度,于是女儿有样学样,他竟然也觉得理所当然。
“方薇薇”,陈钧若深吸一口气,讥峭地问“什么都要别人做,你自己没有长手吗?”
方薇薇一口气憋了许久,此时终于找到机会发作:“陈钧若,你这话说的,你不想你妈帮我洗衣服,难道你想自己帮我洗吗?”
陈钧若被这句话刺的脸色铁青,他妈连忙拉住他,息事宁人道:“算了,算了,薇薇,阿姨一定赔你件一模一样的。”
方薇薇大获全胜,心情愉悦地留给他们一个背影。客厅里一时间只剩下方建业嗑瓜子的声音。
陈钧若眼神寒凉地盯着他,盯的他一阵毛骨悚然,随后爆发出更大的怒气。
“啪”方建业劈头盖脑地把遥控器砸了过去,陈钧若用手挡了一下,但这一下砸的很重,他的手被划出了一个口子。
“妈的!”见陈钧若还用那种眼神盯着他,方建业从沙发上站起来,骂骂咧咧地准备过来教训他。
“老方,老方!”刘玉枝一下子扑过来,“别打孩子,求你了!”
外面的动静惊动了写作业的方诚,见此场景,他束手无策地大哭起来。男人的骂街声,女人的哀求声,幼童的哭声很快充满了这件不大的公寓。
陈钧若置身其中,却一动也不动,仿佛没有听到似的。许久,他嘴角弯了弯,勾出一个笑容,不知道是觉得嘲讽还是荒唐。深棕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冰雪一样的寒意,他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了客厅。
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很快,他感到了饥饿。陈钧若今年17岁,正是容易饿的时候,但是他也很清楚,这个家里不会有属于他的夜宵。
他慢慢地打开书包,里面静静的躺着丁竹给他的袋子。袋子里是两个面包,一个是红豆馅的,一个是椰蓉馅的。也不知道丁竹是怎么碰巧买到他喜欢的口味。
陈钧若吃的很慢,渐渐地他的动作顿住了,他停在那里,好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夏夜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笼罩在少年人的身上,那个少年有着月亮一样美好的面容,和好像总是闪烁着寒冷星光的眼睛。
而此时,那双眼睛在月色之下,竟然露出一点隐隐约约的水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