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忆作霜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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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作霜飞去，哪怕情难留。
幽深长廊，红纱帐幔挂满两侧，飘忽如红雾。他端着烛台往里走，脚步轻到几乎听不出。
那一层层的红纱，时不时拂过他的脸，冰凉柔软，像极了某个人的唇。
愈来愈馥郁的荼蘼花香传来，他知道离他要去的地方已愈来愈近。
尽头处，架子上燃着成排红烛，室内亮如白昼。
宫无后身着三层艳红华裳，领口敞开，一道剑伤几乎横亘整个胸膛，深可见骨。古陵逝烟认得那道剑伤，那是他的成名剑招天地人三剑之天剑所伤。
宫无后手执白纱一层层缠在伤口上，看上去虚弱至极，缠纱的手颤个不停。
血洇湿那层白纱，如茶花开在新雪初降的山坡上。
“无后，为何一个人治伤？朱寒何在？”见他不理，走近了几步又道，“让为师来吧。”
“不必了。”宫无后抬头，面色苍白如纸，眼中皆是冰冷和凄凉，“多谢师尊。”
倏然，宫无后和这满室的千层红纱，千盏红烛皆消失不见，空余他和他手里的一支白烛，形单影只。
古陵逝烟从梦中醒来，胸口似压了一块巨石，闷得喘不过气来。下一刻，他已瞬身来到软红十丈。
坐到床边，凝视着那个熟睡中的人，一只手抚上眼角的血痣，低下头，近得他的唇几乎要碰到宫无后的脸。
“无后……”
一声轻唤，包含着难以言说的心思。情意如丝如缕，如冰面下的海洋，再难抑制。
直至此刻，古陵逝烟才真正明白了，他从来就是个贪心的人，他要这颗血泪之眼，也要宫无后这个人。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形成，悄无声息地离开软红十丈后，古陵逝烟派人传来西宫吊影，冷窗功名内，油灯如豆，映出两个晦暗的影子，好似在商量着什么。
次日，烟都后山，竹林掩映，一处鲜有人至的别院中。
“烟都封境？”
痕千古，澹台无竹，金无箴，泪鸦，凉守宫等人面面相觑，半晌无言，以他们对大宗师的了解，他绝无可能下这种命令。
“为何会做此决定？”
澹台无竹敲了敲竹纹折扇的扇柄，不解道。虽是质疑的问句，但语气依然满是恭敬。
“我再说一遍，三日后，封锁烟都，退隐江湖。”古陵逝烟森冷的目光扫过所有人。
“本宫自然以大宗师马首是瞻。”见其他人默不作声，凉守宫抢先奉承道。
“昔年师尊路过一处山灵水秀之异境，偶得烟元入体，竟与功体相融，功力大增，师尊决定在此处建一城，是以有了烟都。”西宫吊影立于古陵逝烟身旁，缓缓述说，他嗓音清冽，听来甚为悦耳，众人皆凝神细听。
“此异境以结界封印隐于群山，常人难以窥其门而入。当初师尊以烟元合自身功力注入封印石，解开封印，烟都方能现世。如若再封印，需再次以自身功力激活封印石。封印石所处禁地极为偏僻隐秘，我已嘱人在纸上绘制了地图，并注明封印时辰，届时请诸位宫字辈门人前往相助。师尊开启封印需耗损大量功力，为防外人打扰，切勿走漏风声。”
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摞暗黄卷轴，走下去一一分发。在座众人接过卷轴，皆点头称是。
“师尊，还有一事，”西宫返回古陵逝烟身边，俯首问道，“既然烟都不再过问江湖事，那吊影手中的战云界巨魔神要如何处置？
“此事再议。注意不要走漏了风声。”古陵逝烟抚了抚帽穗，起身道，“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都回去准备吧。”
众人走后，古陵逝烟和西宫吊影一前一后回到冷窗功名，忆起昨晚的梦境，古陵逝烟道，
“无后今日状态如何？”
“师弟的伤已痊愈，朱寒也无大碍。”西宫犹豫了一下道，“但我今日清晨前去探望，希望师弟能担任这次开启封印的护卫任务，他虽没有拒绝，可也并未答应。”
“呵，我有把握，他定会来。”古陵逝烟难得露出的一点笑意，让一旁的西宫心生感慨。
这个世上，恐怕只有师弟，能让师尊露出这样的笑容了吧……
三天后，烟都群山，松林深处，一个玄石五行阵正徐徐张开。
只见古陵逝烟站在五行阵中心，运起烟元，那烟元升到半空，和面前的一人高玄石遥相呼应，刹时烟雾蒸腾，紫气阵阵，隐隐有朱砂铭纹从石身上显现。
忽然，紫光熄灭，雾气消散，还未完全显现的铭纹也消失了。
一名神色清冷的白发剑者屹立在古陵逝烟身后不远处，沉声道：“古陵逝烟！”
未时，水位。
古陵逝烟面上不动声色，唯有眼神微露讶异，难道竟是他？此人平时一派滑稽可笑的模样，看不出丝毫破绽，且自己与他并无冤仇，断无寻仇的道理。待此间事了，再去细查吧。
他施施然转身，朝着面前人道：“绝代天骄，久见了。”
意琦行一甩拂尘，冷道：“把战云界的巨魔神还来。”
“你怎知巨魔神在我烟都手上？”古陵逝烟广袖一拂，双手负后冷然道，“即使真在烟都手上，又有什么理由要归还战云界？别忘了，当初烟都为助战云界，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你！”意琦行气结，竟不知如何答他。
听着外面传来的打斗声，古陵逝烟面色阴冷。
“想必令姐与令弟，也来到此地了吧。那便明说了，巨魔神我即便是杀了，也不能交还战云界。”
说着，百代昆吾应召来到古陵逝烟手中，一出手便是极招。
避无可避，春秋阕陡然出鞘，挡下迎面而来的剑气。雪亮剑光，你来我往，十几招之后，
御宇天骄和朝天骄打败了守卫的暗亭一脉，匆忙赶来助阵。古陵逝烟为激活封印石，功力耗损极大，而他们姐弟三人齐心，配合默契，毫无破绽，渐渐地，古陵逝烟竟落于下风。
念及烟云往日交情，他们三人并不想取他性命，因而剑招多打在四肢。
这时，一道红色旋风袭来，挡下所有的剑气。宫无后看了看以剑拄地才能勉强站稳的古陵逝烟，他臂上腿上纵横交错的剑伤，染红了那袭素雅蓝袍，心中无名怒火乍起，转身面对着战云界三人，一出手便是夺命杀招。
红色剑气击中朝天骄天灵盖，血色喷涌而出，朝天骄向后倒去，被御宇天骄接住。
“王姐！”他探了探她的鼻息，出气多，进气少，不由眼眶湿润。
“你……”意琦行见状，又悲又怒，春秋阕化作千道剑影，列成浩大剑阵，袭向宫无后。
“春秋一阕任琦行——”
迎面受了意琦行极招，宫无后全身上百道伤口顿时血流如柱，他如断线风筝一般向后飞了出去，正摔在古陵逝烟的怀里。
“无后，振作。”古陵逝烟抬手，擦去宫无后颊边血迹。
“我……不会死。”宫无后拂开他的手，断断续续道，“至少在杀了你之前，不会。”
一滴泪珠滑下他的眼角，晶莹闪烁。
这边厢，意琦行见朝天骄已没了呼吸，悲从心起，而凶手还活着，复仇之念乍起。
口诵剑诀，剑随心走，意行春秋平千里——
鲜血满地，力气流失，意识也跟着模糊。
眼前的最后一幕，是万道雪亮剑光从前方袭来，宫无后阖上眼睛，黑夜没有像意料中那样降下。
复睁眼，却见一道蓝影已立于身前，蓝衣人逆光站立，看不清面容，却能感到迫人的气势，百代昆吾幻化千道黑色剑影，将他们护住，却在下一刻雪亮剑光涌入时，溃不成军，剑阵的主人被一剑贯胸。
血花飞溅，最后映入他错愕的眼中，是倾如山倒的蓝衣。
为什么？
昏迷前，他用最后一丝力气挤出这句话。
却注定得不到任何回答。
烟都白幡满庭，那人安睡在冷窗功名。一连三日，宫无后都没离开过冷窗功名，他抱剑挺直了身子站在灵床边，没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情绪。
凉守宫边伏在床边痛哭，边斥道：“为什么不安葬？你们想让大宗师不能安息吗？”
西宫吊影跪在灵床边，沉默不语。前两日他还不时劝宫无后回软红十丈养伤，然而到第三日，他已没了说话的力气。
宫无后面无表情道：“他会醒过来，所以不需要安葬。”
痕千古叹道：“那日我早些前去的话，或许……大宗师也不会伤重至此，不治而亡。”
澹台无竹亦叹：“我遵从大宗师的吩咐按卷轴所写时辰前往禁地，哪知会如此……”
哀伤的气氛充满了整个冷窗功名，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入夜后，冷窗功名冷清了不少，仿佛如一座坟墓。劝说精疲力尽的西宫去休息后，宫无后独自一人守在灵床边。看着那人毫无血色的脸，想起他们的过往，只有飞溅的鲜血和暗无天日的无情楼。
“你真是个让人憎恨的师父，“他冷冷道，泪水从那张昳丽的脸上滑落，瞬间破坏了冰冷的神情，“但如果你就此死去，我会毁了血泪之眼，废去武功，让你在黄泉下也不得安宁。”
他半蹲下来，凑到古陵逝烟的耳边。
“若还不够，那我就杀了我自己。”
宫无后执起古陵逝烟的手，贴上自己的脸，冰冷毫无热度。却突然听到那熟悉的低沉声音，在他的耳边轻声道：
“居然以死来威胁，你真是为师的好徒弟。”
宫无后来不及错愕，已被古陵逝烟用力拥入怀中。他任由他抱着，泪水决堤，沾湿了古陵逝烟的前襟。
古陵逝烟重伤当日，巨魔神已被西宫吊影还给了战云界。他伤愈后，战云界把以元生造化球续命的凤座带到了烟都，古陵逝烟以续经接脉之法救之。
了结和战云界之间的恩怨后，古陵逝烟便密召凉守宫来到冷窗功名。
他拿出当日分给他们的五只卷轴，一一铺陈开来，只见上面所绘禁地入口以及助阵时辰各不相同，凉守宫心下一凛。
“前些日子有人挑拨师尊和师弟，师尊便知有不轨之人潜伏在烟都。此人事后全身而退，身手不亚于宫字辈门人。故师尊布局引你通风报信给战云界，让他们在师尊解封印那日，按卷轴所绘地点和时辰前来。当然，赠予每个宫字辈门人的卷轴都是不同的，这也是找出叛徒的关键。”
西宫吊影拿过一旁的黄丝帕擦了擦手，不紧不慢道。
古陵逝烟背对着凉守宫，只是淡淡道：“你走吧。”
听闻他要驱逐自己，凉守宫面色一变，再不掩饰怨恨的眼神。
“为何不杀我？”
“为了无后。”
无后二字甫一入耳，凉守宫握扇子的手不禁攥紧。古陵逝烟怎会知道他与水萤儿的关系，也许，他只是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说词来迷惑他。当下要紧的是保全自己，日后再图报仇的机会。
一阵白烟腾起，刹那间屋内只剩下了古陵逝烟和西宫两人。
“师尊为了师弟，真是用心良苦。”西宫恭声道，“但吊影有一事不解，若当日千宫和竹宫来得再晚一些，而意琦行又一心寻仇，师尊会如何做呢？”
“吊影，以你的聪明，应当早就明白。”古陵逝烟叹道，“为师是用命在赌。”
西宫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个停驻在门前，踌躇地看着他们的绝艳红影，微笑道：“看来，师尊赢了。”
后来，古陵逝烟打开封印石，烟都绝迹于江湖。百年阴史，只余师徒二人旖旎的传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忆作霜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