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作霜飞去（古陵逝烟×宫无后）》凤子陵

4、儿时记忆

　　宫无后辗转醒来，正对上西宫吊影温和的眼眸。他迅速起身，牵动了身上伤处，一阵钻心之痛袭来。西宫见他身影摇晃，疾步上前，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轻声道：“师弟，当心伤势，若是复发，师尊该担心了。”

　　宫无后因痛轻喘了一声，微侧着头，隔着帘子看了一眼西宫吊影，叹道：“师兄，他真值得你如此上心么？”

　　西宫吊影愣了愣，旋而绽出一个柔和的笑，他如同兄长般将手心覆于无后发顶，顺了顺那一头光泽秀发，道：“自然值得。”

　　西宫吊影的脸就在他颊边两寸处，那双碧眸和煦而理智，望进宫无后冷情的红眸，似乎在表达着什么无声的感情。

　　他就这么静静凝视了宫无后一会，然后缓缓道：“朱寒之事与师尊无关，你应当清楚。”

　　甫闻朱寒二字，宫无后心绪波动，又要起身，西宫吊影一手按上他的肩，几缕真气随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注入，抑制着宫无后的穴道，让他能静下心来。
　　“师兄？”宫无后抬头看着他，眼神如坠冰窖，西宫吊影面上依旧一片平和。

　　“朱寒已无大碍。他醒来后我已审问过，当日你被阉侍叫走后，亭风缺来到软红十丈，只道了句奉大宗师之命，便拔剑刺中了他。”西宫吊影站了起来，若有所思道，“后来我派人追查，当日通报朱寒出事的阉侍已遍寻不着，并在烟都某处意外发现了此物。”

　　西宫吊影从袖中拿出一张皮面具，递到宫无后面前，怪异的物什铺陈开来，赫然正是亭风缺的面孔。

　　宫无后明白，古陵逝烟若要杀朱寒不会用此等手段，先引开他再派人下暗手，以他之作风，必然会当着他的面亲手将朱寒杀死，方能绝了自己心中最后一丝温暖，以达到激发血泪天赋的目的。

　　他早已明了……只是凡事沾到古陵逝烟，偏执的恨就会占了上风。

　　“你和师尊……你们……何时才能？”
　　西宫吊影不忍再说，看着宫无后低垂的脸庞，轻轻摇了摇头，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片刻后，一个浅蓝绣竹纹的衣摆停在了他的床前。

　　宫无后抬起头看着坐在床边古陵逝烟，眨了眨眼，朱唇轻启，半天只说出了个我字来。

　　古陵逝烟仔细端详着他的容貌，思绪飘飞到很久以前。那时他刚从步武东皇手里接过别黄昏的儿子，东皇唤他赋儿。沉睡在他臂弯里的幼儿，孱弱得如同一株随时可以被摧毁的小草，蜡黄的脸色，枯草般的红发，身上一件粗布麻衣，相貌平平，毫不起眼，若不是眼角那颗血泪宣告着这名幼儿确实拥有不世之才，他甚至要怀疑东皇骗了他。
　　他向来事事追求完美，能被他收为徒弟的人，绝不可能是平庸之辈。

　　不知不觉，他竟长这么大了。
　　古陵逝烟修长有力的手指抚上宫无后眼角的血泪，艳红如朱砂，因为这颗血泪的存在，它的主人时时都像在哭。

　　烟都大宗师凝视着他最疼爱的徒弟，白皙细腻的脸蛋，眼尾上挑的凤眼，眉似描黛，唇若涂朱，他不单蜕变了，还出落得如此美艳。
　　他亲手培育出，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培育的初衷是要借着这颗血泪一窥天道，但如果代价是葬送他一生的心血，他宁可放弃。

　　无后……无后……
　　古陵逝烟轻抚那颗血泪，眼中浮现出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缱绻。

　　宫无后微微一怔，古陵逝烟从战云界回来后，就好似变了个人。

　　记忆中，他唯一展现过温情的那天，宫无后只有四岁，他央求西宫帮他摘苹果，西宫无奈，只得爬到苹果树上，却被大宗师撞见。他冷声问道：
　　“西宫，你在做什么？”
　　西宫下了树，擦了擦手上的泥，战战兢兢地答道：
　　“师弟想吃苹果，我在帮他摘呢。”
　　许是古陵逝烟那天心情很好，他竟一反常态没有责罚，而是弯腰看着宫无后道：“你想吃苹果？”
　　宫无后懵懂地点了点头，大宗师无论说什么话脸上都是一成不变的面无表情，他看不出他的喜怒，所以害怕。

　　“身为我的徒弟，应该这样摘。”古陵逝烟并指成剑诀，身形微动，刹那间已至树下。只见他指尖轻点树身，千道蓝色剑气腾空而起，震落满树果实，就在苹果落下的瞬间，他已回到宫无后面前，蓝袍纤尘不染，衣摆随风扬起，整个人似笼光华。

　　宫无后眼里写满憧憬，恐惧敬畏一时抛在了脑后，雀跃道：
　　“大宗师真厉害，一次摘了这么多的苹果。”
　　古陵逝烟点了点他的额头道：“无后，以后不能再叫我大宗师，你忘了我前几天的嘱咐？”
　　一个纯真的笑绽开在年幼的宫无后脸上，他脆声唤道：“师尊！”

　　深埋在内心深处的回忆被唤醒，宫无后终于想了起来，直到宫礼之前，他都是景仰着古陵逝烟的。

　　师父……师尊……

　　当时年幼的他多么渴望一个强大的人来引导他保护他，给他一直渴望，却从很久前就已经丧失的亲情。

　　那么一点柔情，他都吝于给予，甚至连他对他那一点仅剩的景仰，都要残忍地撕得粉碎。

　　其实以古陵逝烟对人心的驾驭，又何尝不知宫无后是那种投入一点感情，就会全身心回报的人？

　　耳边忽听闻古陵逝烟轻道：“我们师徒，也许……还来得及……”

　　一瞬尽解他话中深意，宫无后泪水盈睫，极力抑制着不让泪珠滴落，一拳砸上古陵逝烟的胸膛。
　　“来不及了……”

　　模糊的视野中，只见古陵逝烟俊美阴枭的脸如笼烟雾，一如既往冷如寒冰，眼中却隐隐流露出一丝柔情。
　　精明眸光透着细不可察的悲凉，仿佛他面前的宫无后，是个美艳的幽灵。

　　古陵逝烟脸上总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神情，仿佛他是烟都高高在上的神，他的命令，没有人可以违背。

　　而现在被这种柔和目光注视着的宫无后，宁愿是自己泪眼朦胧看错了。

　　古陵逝烟将宫无后拥入怀里，他身上清幽的檀香四溢开来，和充斥软红十丈的旖旎荼蘼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诱人的香味。
　　从前他日日来软红十丈探望，这种香味宫无后最是熟悉不过。
　　古陵逝烟任由宫无后靠在他胸膛无声的哭泣，一下一下抚着他的背，一时情难自禁，古陵逝烟微侧过脸欲亲吻他，却被他轻轻避开。于是他只是静静抱着他，直到天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