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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碧骨伞·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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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手中握着的上等狼毫勾线笔汲了墨,手腕稍稍使力催动间笔尖在宣纸上勾勒出婉转细腻的线条。不需要繁复的笔墨渲染,他只是专心致志的执笔层层描绘,满心欢喜的看着在自己面前的宣纸上从最初的寥寥几笔逐渐丰满明晰起来的轮廓。
这是一副和他以往所绘都不相同的画,他知道。画中人撑着把碧色骨架怪模怪样的伞似一柄伶仃的墨竹立在烟雨中,眉眼山水画般黑白分明,黑发和白衣如寒山白雪相映,叫人看了只觉得冷进了骨子里。对了,这就是那人给他的印象。他满意的端详着画像,这该是他最完美的作品了,极尽神韵而足以以假乱真——
不,那就是真的。周围不知何时有云雾弥漫,朦胧中他看见那眉眼那黑发白袍都灵动起来,画中那人就站在他面前,手里没了伞,他低头一看,那伞却被自己抱在怀里。
“还不够。”那人跨步上前,冷然的面孔几乎与他鼻尖相对,“你的画里还缺了东西。”
“缺了什么?”心里焦灼得仿佛揣了一团火,他急切的问道。
那人把脸凑得更近了,裴望仕只看见他鲜红的唇一张一合:“缺了的是……”
裴望仕猛然睁开了眼。映入眼帘的是和刚才一样的冷然面孔,距离之近连睫毛都历历可数。难道还在做梦?他愣愣的伸手擦擦眼睛,发现眼前那张脸并没有消失,鬼叫一声连滚带爬坐了起来:“你你大清早你靠我这么近吓人做什么!”
“我只是听到你在说话所以过来看看而已。”道士直起身,伸手指了指他怀里。裴望仕顺往自己怀里看去,那把明明在床头的伞竟然不知何时又被自己紧紧揣在了怀里!
“见鬼!”这伞怎么跟那鬼似得阴魂不散?他心有余悸的一把把伞丢老远,仿佛那是块烫手的烙铁。道士的小白脸瞬间黑了,裴望仕猛地想起这恶鬼虽然附了他的身本体还在伞里呢,赶紧一骨碌滚下床又把伞捡起来,还狗腿的用衣袖擦了擦沾上的灰尘。
道士紧抿的嘴角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当然是笑意还是抽搐就不得而知了。“这段时间难为你了。”他说。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实在太不符合道士平常作风了,裴望仕愣愣的看了他一眼,这厮面色如常并没有什么不对啊。不过听起来明明是关心的话,怎么他感觉自己的右眼皮在突突突跳个不停呢?
“所以,明天可以动身去常平山找我的尸体了。”道士顿了顿,继续说道。
“这么急?不休息几天?”这昨晚才刚逃过一劫,裴望仕可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你赶着投胎还是诈尸?”
道士冷冷的瞥了他一眼。“最近衍州城似有股隐藏极深的妖气游弋其中,之前是我法力太弱未能察觉,如今以我现在之力知晓也无法追踪。”他浅浅蹙起眉头:“况且吸收蛇妖精元以后我法力有所回长,那狸猫精必然能感觉到。我与她打斗时身上带着的法器应该能保持我的肉身不腐,若我能借完好之躯还魂,要捉拿那妖孽自然容易得多。”
“所以,”道士一脸不容辩驳,好像他所谋划的事情关乎着天下存亡,“越快越好。”
还真是诈尸。尽快就尽快,不就找个尸体么,多带点人过去,哪怕掘地三尺应该也花不了太多功夫吧。裴望仕一手环住伞,一手缓缓伸至眼前揉了揉自己的右眼,心里默念着忍字决。想他裴望仕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敢这样使唤他的能有几个人?
“今天你可以开始准备了。”道士仔细的观察着眼前这贪生怕死的纨绔子弟的反应,好像并没有意料中激烈。他不自觉的微微颔首,转身要出去,刚迈出一步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折回补充道:“常平山周围布有迷阵,一般人置身其中容易迷路。”
裴望仕手中的伞骨碌碌从臂弯间滚落到了床上。道士走向大厅的步伐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裴望仕望着又从床角啪的一声坠地的伞,也无心伸手去捡了。想起曾经从某位好事闲人口中偶然听到的有人在野外遭遇鬼打墙被困七天七夜差点饿死荒郊的悲惨事迹,他突然觉得他是时候该去喝两杯了。那什么,一醉解千愁嘛。
“裴兄,最近你是有什么事情忙罢?你来这也来的少了,而且,”琼仙楼里,照例的推杯换盏后,紫衣公子把玩着手中的空酒杯,仔细瞧了瞧裴望仕略显憔悴的脸色,关切的问道,“你看起来气色不佳啊。”
裴望仕正执着酒壶斟了满杯,闻言也不马上回答,只是举杯一饮而尽,方才恨恨的叹了口气。还不是那道士闹的?自从摊上了这个麻烦鬼,他白天行动处处受限不说,夜里就没怎么睡过安稳觉,能不心力交瘁?心里虽然这么想,他的嘴上当然又是另一番说辞:“唉,前些日子惹上了点小麻烦,这不才脱身嘛。”
“不过话说回来……”他的目光绕着偌大的酒桌环视一周,原本想迅速转移话题的他无意中发现座上缺了几位,便问道,“纾才、泰安还有清文怎么都不在?他们平时不是来的最勤快吗?”
那紫衣公子摇摇头,一手撑开手中的折扇:“我倒还想问你呢,他们几个也很久没来了,原以为你们一起约好的。现在看来裴兄你也不知情啊。”
“这个我好像知道点。”裴望仕对面的公子突然一敲脑袋,“我想起来了,上次我爹碰见过清文他爹,好像是说清文病了。”
“我看他们几个一定是遇见妖怪被吸了精气,我们可要小心了。”紫衣公子笑嘻嘻的摇着扇子,说道。
“子陌,你看你又胡言乱语了,要真有妖怪,第一个就该找上你这种怕死的。”另一个人打趣道,席上顿时笑成一片,大家都不拿他说的话当回事。
裴望仕当然也混做了这一片笑声的贡献者,换做从前他应是笑的最大声的那个,可今时今日,他知道自己的笑声不过是虚张声势。仅仅数十天前,他对妖魔鬼怪之事仍是嗤之以鼻,然而现在?不得不说声天道好轮回啊。
“裴兄?我看你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想来你必定是懂我的吧?”那紫衣公子被众人嘲笑却也不恼,他敏锐的捕捉到了裴望仕游离的目光,便凑过来用扇面遮了嘴朝他低声说道:“北方多妖,南方多鬼,五月梅雨天潮湿而阴气重,不可不防,不可不防啊……”
裴望仕闻言恍然一抬头,正对上那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心头一凛,手中的酒杯猝不及防跌落,在桌上洒开一片蔓延的酒渍。
裴望仕突然觉得心里头有点慌。
而直到酒席散了,他心头的慌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甚。他此行原本是来快活快活的,可谁知,却更是徒增烦恼。
这心慌来的莫名妖异,虽然有些风声鹤唳的意味,但裴望仕此时是很乐意揪出那道士来问问的。然而现在的他根本不用把那伞带在身边,所以他的确也没带。于是他只好将这满腹惊慌疑虑带回家中。
归途中经过一条小巷,裴望仕正心事重重的走着,忽然听见巷中似有女子咯咯的笑声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那笑声让他立即想起数天前那个雨夜手中伞上所缀铃铛脆生生的声响,一样教人毛骨悚然,却邪气更甚。
裴望仕后背的鸡皮疙瘩顿时乍起一片。他猛然回头一看,这一眼便可望到头的小巷的确空无一人,巷口,却似有一抹绯红鬼魅般掠过。
“北方多妖,南方多鬼……”
那笑声还在空落的巷中回荡,裴望仕猛然又想起这句话。他头皮有些发麻,再也不敢回头了,只是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转出巷子时他不慎一脚踩进了烂泥里差点滑倒,然而他无暇在意。
来的时候他想要逃离有那道士的地方,此刻他却只想尽快回到有那道士的地方。前者为摆脱牵制,后者却是寻求庇护。他对自己这矛盾的念头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不可不防,却实在是防不胜防。
“你说,是不是又有什么妖魔鬼怪盯上了我?”
一路只管闷头往家里赶终于安全到家的裴望仕坐在自己房间的凳子上后终于觉得受惊的心稍稍有些安定下来,猛灌了一口茶水后将路的经历尽数说与了坐在他对面的道士听。
道士没有回答他最后的问句,只是抬了眼目不转睛的看着他。裴望仕心想这道士怎么目光越瞅越让人发毛,就看见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越来越近,随后在离他鼻尖半寸处停住。
裴望仕觉得自己应该对于这道士突如其来的古怪行为习以为常的。可他发现自己的心跳在那张苍白如鬼魅的脸靠近时还是有一点点异常的急促——
“是她,阿九。”
听到道士说话了,裴望仕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眼前只剩下道士额边几缕挽不住的碎发似流苏般轻飘飘垂落,那人从桌子对面探过身来,却是伸指在他肩上轻轻拈起了什么。借着窗外的阳光,裴望仕只来得及从眼角的余光中依稀辨认出那似乎是一根头发,嗤的一声,那发丝便化作一团细小的火焰燃烧起来,顷刻间便消失不见。
“你说对了,看来她不仅在找我,还在找你。”道士直起身,坐回之前的位子上。“我们要快,比她更快。我们不能等到明天了,今天,”他锁起眉头,“务必行动。”
“啊?今天?”裴望仕知道道士说的句句在理,可是——他看向窗外,分明已是日影西斜的光景,这,这是要他学做那些夜出盗墓窃穴之徒,打着灯笼大半夜去挖尸体啊……
道士坚定的点一点头。
裴望仕知道,自己纵使自己心里有千万不情愿也无法拒绝。就算真的让他去挖坟,他也会咬牙认真去执行——这些天他已经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在保命面前,任何矫情的犹豫都是徒劳,且愚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