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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碧骨伞·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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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裴望仕的直觉可是又快又准了。瞬间作出危险的判断后,他毫不犹豫准备夺路而逃。然而才刚动身,面前一道白影闪过,他被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倒。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吃痛的想要爬起来,却被身上突如其来磐石般的重量压的一时无法动弹。
“喂,你……”裴望仕的话还没问完就被一只冰凉的手捂了嘴,接着他感觉颈侧传来一阵令他毛骨悚然的阴冷气息。此时窗外月亮破云而出,借着照进来的月光,他看清了面前正是道士那张比月光还要白惨惨的脸。道士此时正以兽类般怪异的姿势趴伏在他身上,已然变成和那蛇妖一样的竖瞳里弥漫着浑浊的血色。他低头将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裴望仕甚至能够感受到他已经张嘴露出了森森白齿,就差一口咬下去了。
裴望仕大惊失色,合着这道士是被妖怪给附身了想咬死他?“喂,你看清楚点,是我啊!”他边拼命挣扎大喊道,试图唤醒道士。道士猛地直起上身,如白纸般呆滞的表情里有了一丝妖怪的凶残,他高高举起左手,五指聚拢闪电般朝裴望仕胸口袭去。
裴望仕见状更加使力挣扎想要避开,却是徒劳,只得眼睁睁看着道士的手如衙门的铡刀般狠绝落下。眼看道士的手就要穿胸而过,一阵耀眼的金光忽的亮起,只听见一声嘶吼,身上的重压突然消失。
什么情况?莫名脱险的裴望仕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惊魂未定的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方才还近在咫尺的道士已经缩在了房间的角落里,只有一双血染般的眼眸还死死盯着他的胸口。裴望仕顺手在胸前摸到了一个小物件送到眼前一看,原来是他从小贴身带着的一个玉佩在挣扎的时候不慎漏出衣领,此时那平常看起来普通甚至做工有些粗糙的暗碧色玉佩正隐隐泛着不寻常的金光。
他记得管家说过,这是他爹在他出生时从得道高人处为他求的护身玉佩。所以是这东西救了他?裴望仕立马一把将玉佩从脖子上拿下来紧握在手心,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朝门边挪去。道士果然害怕这玉佩,自从裴望仕拿在手里以后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他悬着的心稍微放下,就在即将经过道士身边时,道士突然出声了:“你站住。”
裴望仕吓得差点就拔腿直奔出门了。道士说完话后突然开始剧烈咳嗽起来,裴望仕瞥见他蜷着身体咳得仿佛被呛住的婴儿般无助的模样,不知怎的就心软了。“你还好吗?”他刹住脚步,试探性的问道。
道士没有回答。裴望仕莫名有些踌躇,没料到道士突然一挺身朝他飞扑过来。“还来?”他立刻后悔不该做多余的停留,手忙脚乱间竟把手中的玉佩朝道士掷了过去。令他奇怪的是,原本应该害怕玉佩的道士不但没有避开,反而准确的一手接住了玉佩。就好像…他的目标原本就是那玉佩似的。
玉佩一落入道士之手,玉身再次盛光大作。道士的脸上呈现出吃痛的隐忍表情,应该是被玉佩威力所伤,却越握越紧。这又唱的哪一出?裴望仕惊惧的看着他仿佛秋风扫落叶般跌倒在地,手里依然紧握着玉佩。
看这厮似乎也元气大伤,要么趁机逃走?此念头一出,裴望仕抬脚又想溜之大吉,倒在地上半天没动静的道士又说话了。
“别走。”他的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嘶哑。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的那一瞬间,裴望仕却下意识觉得,这的确是他认识的那个道士了,而不是其他妖魔鬼怪。
“现在要怎么办?”他愣了愣,问出的话自己都觉得奇怪。道士又不说话,只是一味仿佛受伤的幼兽般低低喘着气。裴望仕心里的警戒松懈了不少,因为道士此刻看起来更像一个受伤的普通人。然而马上他想起这场景方才才经历过一次,若不是他想故技重施?
“你过来。”道士又说道。裴望仕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胆量,真的站到他跟前。伸手扶是不敢了,他刚蹲下来,道士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吓得他差点跳起来。“听着,”他费力的仰起头艰难吐词,眼里血色仿佛潮水般时涨时退,“那妖怪的精魄借了黑猫的邪气想要吞噬我的魂魄,我需要这块玉佩的力量镇住它,但只有你一人能运用它的灵力,所以我要和你结血誓。”
“那是什么?”裴望仕狐疑的问道,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这道士坑他不是一两回了。
“就像上次一样附在你身上,只不过这次是长期。”说到这他眼中本来已消散不少的血光复又漫上,抓住裴望仕的手力度猛然加大。“快点,不然我马上控制不住了!”他声音中已带上几分急促的喘息,握着玉佩的那只手臂上有凸出的狰狞经脉呈黑色状盘虬般鼓动着蔓延而上。
“行行行,反正被你揪这么紧我也跑不了,要怎么办你说吧!”裴望仕看见他的眼中兽类的残虐之气若隐若现,赶紧答应了,“你先松手行不?疼死我了!”
“血…你的血。”道士松开手,裴望仕也顾不上自己已是一片通红的手臂了,按要求把指头弄出了血。“露出你的胸口。”道士一手将玉佩的挂绳绕着手指缠紧,又说道。要脱衣服?裴望仕不明所以,松了衣带正准备脱下上衣,那道士大概是见他动作太慢,二话不说揪过他领子。裴望仕被他巨大的蛮力扯的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便欺身前来,三两下扯开了他滚着繁复花边的衣领。
裴望仕被道士粗鲁的力道勒的颈间一窒,还没等缓口气,还在流血的手指又被一把抓住。裴望仕的手掌比道士宽了不少,道士颇为费力的反握住了他的手,溢血的指尖落在他裸露的胸口处。裴望仕听到道士嘴里又是念念有词,随即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被道士的手带动缓慢隔着血在胸口的皮肤上划过,他不知道写了什么,只觉得手指所到之处隐隐浮现灼烧般的奇异感觉。
裴望仕好奇般微微低了头一瞥。道士大半个身体仿佛脱水的鱼绵软无力趴伏在他身上,玉佩的力量还在奏效,他手中力道虚浮,以致那在他胸前以血写就的东西轨迹也是断断续续的。然而他依旧认真的一笔一划,似乎把全身剩余的力气都凝聚在那只手上。裴望仕只看见了那人平展的睫毛及紧抿的薄唇,若是出生在平常人家,这副好皮相不知该迷倒多少女子。一瞬间他突然有了手痒想作画的念头。这张脸也算耐看,等到道士转世投胎后岂不是就此消失了?
裴望仕还在神游太虚,道士已经写完了符。他放开裴望仕,吃力的在自己那只仍然血脉鼓动的手腕上也画了相同的咒印后,盘腿在对面坐下。
“戴上。”裴望仕刚回过神,道士一手将玉佩抛过来,他连忙接住,手忙脚乱的挂回了自己胸前。道士闭眼似乎是在打坐,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处亮起一阵金光,自那胸前的玉佩处有金色光芒流淌着呈蔓延的裂纹状源源不断涌入咒印。道士手腕上的咒印也同样亮起,金光从咒印中溢出渐渐覆盖了他的整只手臂,那凸出的黑色经脉在光芒笼罩下慢慢收缩,不消片刻便已完全平复如初。
这好一顿折腾,总算化险为夷了。看见道士睁开眼是往常分明的黑瞳,裴望仕舒了口气。恢复正常模样的道士站起身,他看着那张依然没有丝毫表情的脸,想想自己从来只画女子的,方才一定是鬼迷心窍了……
道士似乎感觉到了裴望仕停驻的视线,一低头两人目光刚好交错,裴望仕立刻心虚似的看向别处,也站起身来。道士并不知道他想的什么,只是看着在他胸前已重回黯淡的玉佩,若有所思。
“这玉佩你从哪得来的?”道士问道。裴望仕把这玉佩的来由讲与他听,道士又站近了身将玉佩仔细看了又看。
“你爹遇见的高人应当是我师父。”他手指指腹摩挲着玉佩表面粗犷的纹饰,“这玉佩上的符咒只有他能刻出。你的阳气会比常人旺盛,大概就是这玉佩上的咒文所致。”
“那你也是鬼,怎么就能上我身?”裴望仕就觉得奇怪了。
“或许是因为我的法术和师父一脉相承所以能相容,”道士沉吟,“莫非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天意?”
天不天意裴望仕没兴趣,但他转念一想,岂不是早在幼年这块玉佩戴上他脖子的那一刻就注定他今日会遇见面前这个冤大头?况且他师父当初的说法现在看来也十分可疑,大罗神仙没带来,倒是招惹了只鬼。“我说,你师父当年说这玉佩能给我带来命中贵人,不会是假的吧?”他嘀咕道。
“我师父难得赠人带法力的物件的,况且他是好人,更不会无缘无故骗人。”道士听了这话面露不悦之色,“再说若不是这玉佩,你现在早已命赴黄泉了。”
这么一说裴望仕确实有点心虚,再来难得这冰山脸道士生气,他本想稍作辩解,突然胸口一阵刺痛,疼的他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怎么回事?”好不容易站稳了,他捂住胸口惊惧的问道。
“是我刚才在你胸口写下的栖魂咒。二魂栖一身,同心不离魄,那蛇妖内丹既被我吸收了,妖力同样也在你身上,只是你以凡人之躯一时无法适应,自然会有些痛了。”道士冷冷答道,看来方才的气还没消。
“啊?”裴望仕狐惑不已,生怕自己身上又出什么问题,连忙问道:“那会不会妨碍我的正常生活?”
“至少不会有不好的影响。”道士斜睨他一眼,“我要休息了。”
此时已入夜,裴望仕也有些疲倦了,穿好衣服后他把伞拿起来准备到房间休息,见道士站在原地不动,不由奇怪的问道:“你不回伞里?”
道士摇摇头,随即就地坐下。“我在这打坐就好。”“那这伞……”“你只需放在床头便可。”道士看穿了他的心思,说完后闭上眼专心打坐。
这对于最近几乎没睡过安稳觉的裴望仕来说自然求之不得。想着终于不用再硌着这什物了,他去了房间把伞往床头挨不着自己的地方一摆,高高兴兴补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