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碧骨伞·八 ...
-
（8）
裴望仕依稀记得自己还很年幼的时候，家中有一位非常疼爱自己自己也最为亲近的长辈。那位老爷爷长的慈眉善目，每次他拜访时，总是能送给他许多他没见过的新鲜小玩意，也时常耐心的教他画画写字，即使结果往往是他把他的书房弄得一团糟也不甚在意。
可是有一天，那位长辈安安静静躺在他经常坐着给他讲故事的那把摇椅里，悄无声息的驾鹤西去。彼时尚不明生死为何的他站在父亲身后，只是远远的看着那具失去灵魂的躯壳，从未有过的恐慌和陌生感占据了他的心头。于是直到下葬，他都不曾再主动接近那长辈的遗体哪怕一次——在小小的他眼里，那只是一堆和老爷爷长的一模一样的腐肉罢了。
似乎是从那以后，裴望仕开始讨厌一切丧失鲜活气息的东西。从家中偶尔发馊变质的饭菜到街边常见发臭腐烂的死老鼠，虽然遇见的次数不多每每却都要叫他膈应一阵的，死物尚且如此，更不用说人了。街上遇见病入膏肓的病人或是行将就木的老者，裴望仕总是避之不及，垂死之人往往早已死气缠身，他怕死，他怕沾染到他所畏惧的彼岸森然的鬼气。
可是他现在竟然要去找一具或许比馊饭菜更臭比死老鼠烂的更彻底的死人尸体。裴望仕抱着伞站在自家院子口，在身后站着的的一大群家丁的聒噪声中从望天冥想状回复过来。
还是快些结束了好。袖子里揣着准备用来捂住口鼻的绢布，他督促仆从一一清点过工具后，看了眼天边泛红的晚霞，抬脚准备出发。
“少爷，这么晚您是要去哪儿？夫人特意吩咐过让您这几天不要去别的地方，多往静禅寺跑跑，据说近几天那位三公主可能要来静禅寺上香的。”老管家见自家少爷领了一群人又不知道上哪去，连忙追出来问道。
裴望仕闻言一个白眼恨不得翻到天上去。寻常人家若是有待字闺中的女儿大都期盼能嫁入大户，而他的母上则日日惦记着让他堂堂裴家大少爷攀高枝入赘帝王家，这让他觉得自己和那些身不由己的小姐实在是像的很。“我出去找个东西，顶多明天清晨就回来了，寿伯你就别瞎操心了。”若是他那位堪比母夜叉的老娘当面阻拦自然难缠，然而一旦面对的是心软的寿伯，事情就好办多了。
“不行啊少爷，夫人这可是为了你好，这金枝玉叶见一见的机会实在是难得……”寿伯一脸为难。
“寿伯，我这次出去真的是为了正经事。实话告诉你吧，”裴望仕眼珠滴溜一转，计上心头，“是我有位故交昨夜给我托梦，说他遭人暗算枉死荒郊，要我今夜给他收尸去呢。”他记得寿伯是信佛的，对于那神神鬼鬼的东西一向很敏感，便故意唬他:“这位故交还说了，若是我不去，他就要来夺我的命，你说我能不答应吗？”
“啊？这……”此举果然奏效，寿伯一下子就犯了难。见他反应在意料之中，裴望仕咳了咳，故意做出一副要往回走的阵势，说道:“不过寿伯你说的也有道理，毕竟这鬼嘛，我真不去他也不一定会来杀我……”
“不不不，少爷，这使不得，使不得啊！”寿伯一听急了，向来对鬼神心存敬畏之心的他之前的立场一瞬间都抛却不要了，和少爷的命比起来一桩可能的姻缘又算的了甚么？“您还是去吧，夫人这边我给您担待着，您可千万别惹了那些恶鬼啊！”
眼见寿伯这边如期搞定，裴望仕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仍然毫不改色。“谢谢寿伯啦，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他拍拍老管家的肩膀，转身出门去了。
“小少爷，可千万注意安全啊……”寿伯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一时也不能想明白，只好对着裴望仕迅速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叮嘱道。
“诶，”直到裴望仕走远了，站在门口准备回去的寿伯突然刹住脚步，茫然的自言自语道，“我刚才……怎么就答应了？”
长平山离裴望仕家还是有段距离的，裴望仕也并未去过这个地方，惟有依道士吩咐带上伞，一路上按照他的暗中引导，只是到达山脚下时，天早已黑了大半。
“你们一定要给本少爷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找，先找到的本少爷有重赏！”估摸着就在附近了，裴望仕一声令下。那些家奴原本对于夜间寻尸这晦气事多少有些忌讳，一听到自家少爷承诺有赏，瞬间什么顾忌都抛诸脑后，点了火就分了几队四处搜寻去了。裴望仕见家仆们干劲如此高昂，心想看来是要不了多久了，没准自己还赶得上回去吃个夜宵？于是他站在原地看着周围忙的热火朝天，心里已经在暗暗盘算着夜宵的菜式。
然而出乎裴望仕意料的是，直到天都暗成墨色了，搜查工作依旧毫无进展。眼见这树木丛生的山脚下入夜后便弥漫着的诡谲雾气有越来越浓的趋势，而自己还是一无所获，他心里开始犯怵。
“道士，你确定是这块地方？我们什么也没找到啊。”裴望仕伸手晃了晃怀中揣着的伞柄处的铃铛，有些心神不定的朝伞低声问道。
“下山只有这一条路，我不会记错的。”道士即刻显身站在了他身边，正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着，“难道是障眼术？还是阵法有变？”
“我说你可千万别连自己死的地方都记错啊，这荒郊野外晚上不知道有多少孤魂野鬼，有什么闪失，你得保护我，”裴望仕伸手搭在道士肩膀拍了拍，“我也不能舍命陪君子是吧？”
道士侧头看了看裴望仕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眉头悄悄皱起。虽然裴望仕和他身高差不多，但还是占了点微弱的优势，这肩自然搭的顺手无比。他不动声色的往后退开一步。裴望仕手下落了空，平日里和人勾肩搭背惯了的他不满的转头抱怨道:“喂，你……”然而看到冷眼瞧他的道士那张棺材板似的又臭又硬的脸他就哑声了，只好怏怏的收回手站直了身体。
“少爷，这附近我们都仔细找过了，除了草就是树，真没有您说的那具尸体啊。”又是一轮搜索过后，一个家仆前来报告结果。“要不我们先回去，明天再来？您看这天也黑了，这万一碰到些不干净的东西……”
“你还好意思说天黑了？我养你们这群酒囊饭袋有什么用，那么大个活……死人的尸体都找不到？”丛林间牙口尤其毒辣的蚊虫已经让裴望仕不堪其扰，一听又是徒劳一场，他那娇生惯养的少爷脾气就上来了，又不能对着道士发火，索性将气一股脑撒在了下人身上，“我不管，你们给我再找，把这里的地一寸寸挖开都要找到，找不到你们都别想回去！”他愤愤的跺了跺脚，在场的家奴慑于主子的怒气不约而同抖了三抖，随即立马四散开来，纷纷扎进了树丛里投身搜索工作。
“气死我了，真是一群废物……”裴望仕深吸几口气这才平复了情绪，又不死心的问身边方才全程沉默旁观的道士:“你真的确定你的尸体没有被野狼吃掉或者给人搬走了？”
“你看到前面那棵形状奇特的树了吗？”道士目视前方，答非所问。裴望仕顺着他目光所向之处看过去，不远处的树丛里是有棵风格迥异的歪脖子树。“看到了，就那棵长歪的树啊，挺扎眼的，怎么了？”
“过去看看。”
裴望仕听他这么说，也没多想，就径直进了林子。“这树没什么古怪啊。”他站在树下左看看右瞧瞧，绕着树干转了好几圈也没有发现什么，有些郁闷的转头想问问道士，却发现原本应该在后头站着撺掇他过来的那位又没了踪影。裴望仕登时差点没把鼻子气歪:消遣人呢这是！
既然如此认定，他也没了再傻乎乎的待在这林子里的必要，转身便往回走。不曾想脚下踩了青苔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好不容易站稳又被脚边突出的树根绊了脚，整个人面朝下就栽倒在了草地里。这一跤实在来的猝不及防，他趴在地上懵了一瞬才手脚并用想要爬起来，却发现身下土地的触感……好像不是平地。
不是吧？裴望仕脑海里只来得及闪过这句话，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团成球状一骨碌朝前翻滚而去。颠簸中他感觉到有树枝和碎石划过他的皮肤，这让他更加确定自己是滚下山坡了，可那棵树周围明明都是平地啊！
裴望仕的翻滚状态无间断持续了一会儿，直到屁股猛然撞上一块似是石头的硬物强行刹住，才算是终止了。这一路滚下来是上上下下颠得他头昏脑胀胃泛酸，停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先趴着干呕一阵。好容易身心俱惊的他稍稍安定下来，茫然抬头看看四周，却又不知道自个儿在哪了。
“这下真是活见鬼了……”看着周围遍地齐腰深的野草，裴望仕就差没当场哭出来了，飞来横祸啊这！他刚想爬起，一牵扯到屁股便是摔裂了似的痛，只好一边轻揉着一边慢速摸索起身，连那处衣服上沾的灰都不敢用力拍。回头看见几步开外那块令他腚疼的罪魁祸首约有板凳大的尺寸时，裴望仕顿时冷汗直冒:要是屁股没有凑巧代头受过，只怕自己现在不是撞成白痴就是暴毙当场了。
“喂，道士，你快给我出来！”翻滚途中裴望仕由于无助害怕更是下意识搂紧了手中的伞，所以虽然人摔得七荤八素，伞还在手边安然无恙，此时裴望仕想起这厮一定认路，赶紧摇起伞上铃铛召唤他来。
“别摇了。”不出三声，果然有了回应。“我离你不远，你往正前方走几步就能看到。”
裴望仕闻言赶紧拨开野草一瘸一拐窜进去。草丛里有萤火虫受惊纷纷飞起，他趁着这四散的流光瞥前方几步开外有个背对他着的白影，料想大概就是那道士了，于是高兴得一个大跨步恨不得扑将过去:“你在这啊……”
裴望仕十分觉得今天出门应该看看黄历。如果看到了“不宜出行”这四个字，他就算不得不出门，一定也会步步小心，更加不至于，在一刻钟不到的时间里，以相同的姿势两次五体投地。
“砰——”
脚下传来熟悉的销魂漂移感，裴望仕朝前一头栽倒，不幸他这次一脚踏进的是泥地，于是脸毫无悬念也闷进了稀泥里。道士听到动静转身，刚好目睹全过程，平日里难得表情有波动的他也一下子愣住了。
“呸呸呸……”裴望仕连吐着嘴里啃进的泥，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真是倒霉到家了……”他叫苦不迭，伸手想要拾起滚落一边的伞，摸索中却抓到了个满是疙瘩的软东西，放到眼前一瞧，赫然是只鼓着凸眼瞪他的黝黑□□。
“癞，癞蛤蟆？！”就这么猝不及防和平日里视之陋物最为嫌恶的物种照面，裴望仕惨叫一声，正要将这烫手山芋般的□□丢出去，那厮猛地一起跳，竟然在了他的发冠上落腿了。这下他更是吓得如同油锅里的活青蛙，原地疯癫状蹦跳起来想把它抖落。之前他已是灰头土脸，这回更是被吓得哭丧了张糊着泥的脸，滑稽的样子哪还有半点翩翩佳公子的样子，分明是个戏台上的花脸小丑，饶是不苟言笑如道士的人，想必看了也得忍俊不禁。
而道士的确未能幸免。
“你愣着干什么，快帮我把这东西弄走啊！”裴望仕又气又急地斥道，谴责的目光瞥向前面的人。他突然愣住了，对头顶上鼓噪的蛙鸣也置若罔闻。
那道士在笑。
他怔怔的看着从未在那张脸上见过的见过的陌生神情，仿佛泛滥的春水般，从眼前那熟悉的眉梢眼角蔓延开来。流萤聚集的幽光刹那间映亮了那双如新月般微微弯起的眼眸，他看到他嘴角悄然勾起的精妙弧度、唇边由浅入深浮现的梨涡，他甚至能看清他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表情变化和阴影交错——
他忽的记起许久前一时心血来潮曾与朋友秉烛夜观昙花开放的经历。那看似朴实平常的花苞在他们睡眼惺忪几欲放弃的时候突如其来绽放，于是他们睁大双眼，激动又紧张的看着那妍丽的花瓣在烛影摇曳中一层一层缓慢舒展开来，恨不得将每一个细节都深深镌刻进脑海里。而他发现自己此刻竟然如那时般屏息凝神着，仿佛在见证一场花的盛放。
也的确，这稀有的笑容，可不正似那昙花一现，可遇而不可求？可惜……他瞧见那人春花般的脸色已经有了几分细微的衰变之意，心中不由喟然而叹。
这花期，还是太短。
那道士数年来修心养性，终日在山上修道更是不曾碰见如此画面，毕竟有少年人心性，一时克制不住笑裂了张常年冰封的脸。然而他看见面前让他破功的罪魁祸首表情古怪的看着他，脸色立马僵住了。
“我本来想告诉你这里有水沟。”道士的脸色顷刻间又自动霜降封冻，意识到自己方才人前失态，他的语气里还有些不自然，“你应该看路的。”
这马后炮放的，早干嘛去了？裴望仕听他提起这茬，竟也没了责怪之意，反正人都摔过了。“喂，道士，你应该多笑笑的。”他难得语气正经的说道，“你笑起来，还挺好看。”把他这个惯识风月的勾栏老手都一下子看晃神了。
道士听了他这话，眸色突然一暗。“有人也这么说过。”他低声说道。裴望仕看他神色也猜到了七八分:“阿九？”
道士略微点一点头，已然又是之前那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少年道人。“这里布了幻阵，没有法力的凡人难以突破，所以你带来的那些人根本没法进来。方才你刚巧入了阵眼，这阵法对你已经无用了。”说着伸手一指，“刚才我在这湖泊之上观察了方向，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那边。”
这么看他还错怪了那伙人。想到他们很快便能发现自己不见了，到时候肯定又是一阵鸡飞狗跳，他就急忙一把抄起摔在泥里的伞，催促道:“那我们赶紧去吧！”他脚快抢了几步，回头发现那道士没动，脸上摆出无声的问号。
“你先把伞洗干净。”道士顿了顿，目光闪烁的加了一句，“还有你的脸。”
对啊，自己还蓬头垢面的，成何体统嘛。裴望仕觉得他这个提议不错，走回来蹲到湖边的水坑上就着水就要洗伞抹脸，那道士又说话了。“还有……”
还有？这道士什么时候讲话如此期期艾艾的？他抹了把脸，突然发现水影里自己肩膀上似乎有个隆起的东西。
“……”道士迟疑了一下，决定还是告诉他，“那东西还在你肩膀上。”话音未落，裴望仕肩膀上的□□还很应景的呱了一声。
道士见他身形僵住，以为他又要发作了，颇有些不忍心的别开了眼。却只听见咚的一声，原来裴望仕这回倒是没有闹，直接一头栽进水坑里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碧骨伞·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