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碧骨伞·五 ...

  •   (5)
      小时候的事他已经忘记大半了,包括自己原本的名字。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他死去的那个终日飘雪的冬天深入骨髓的寒冷,以及那只夺去他性命的饥饿野狼的獠牙切入脖颈裸露的肌肤时战栗的痛感。
      据师父后来解释说,那年冬天淮杨城遇上了百年难见的大寒,造成的最恶劣的后果就是来年开春的饥荒,许多捱过了酷寒的百姓都相继成了遍野饿殍,人皆相食民不聊生。彼时他还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大概是和家人在逃难中失散了,好不容易熬过了严冬存活下来,在野外找野果充饥的时候却被山里的野狼给咬死了。那时正云游天下的师父刚好路过淮杨城,看见这人间炼狱般的惨烈景象本就悲悯不已,偶然在野外发现了他尚存一丝生气的尸体后,大约是觉得他修道有些天赋给阎王收去可惜了,就把他救活了。
      之后他就跟着师父回了师父在衍州城的道观,成了他唯一的弟子。师傅在离开淮杨时看见了一对已经腐烂却仍然紧紧相依的尸体,迎风长叹道:“朔风凛凛,终不离兮。”
      于是他后来的名字取自其中,名为朔离。朔离并没有师兄弟,每每他问起师父为何只救下自己为徒时,师傅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话。他说,这世上还有需要你去完成的事情,所以你不能死。
      师父每年只在道观待一两个月,其他时候都是在外不知所踪。幸而道观所在的长平山除了风景好食物也充足,缺东西的时候偶尔下趟山用师父留下的钱置办家用,对人世的繁华也并无兴趣过多停留,他就这样对着绿水青山独自在道观里生活了一年又一年。他自己不觉得寂寞,每次师父回来总抱怨山里生活实在太无聊,自己养了一堆山精做宠物。师父出去后,那些精怪有走有留,重回山间的偶尔回来给他带来些山上的野果野菜。
      师父的宠物里有一只两百年的小狸猫。观内有一个藏书阁,性格乖张的它却非喜欢看师父的藏书,师傅对它极为喜爱。那狸猫对师父并不像其他妖怪般敬畏,对于他却是特别喜欢缠着的,经常叼些野鸡野鸭来给他。朔离闲来无事给这些常驻的小精怪取了名,他没有师父的雅意,就着它们来的时间先后编了号。那只小狸猫,被他叫做阿九。
      阿九很喜欢朔离,但朔离却不大喜欢阿九。有一次他在山上采药的时候带回了一只兔精,那小东西非常乖巧温顺,连性子冷淡的他也很是喜欢。结果第二天他打开房门,那只昨天还活蹦乱跳的兔精成了一具硬邦邦的冰冷干尸躺在门前,脖子上的牙印清晰可见。他知道,那是阿九咬的。
      后来这样的事情还发生过好几次。渐渐地,道观里的妖怪只要和他亲近或者他表现出喜爱的都消失不见。朔离不喜这妖怪嗜血残虐的本性,师傅只是叹道“终究是只小母猫啊”对这阿九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仍然经常抱着阿九不离手。
      阿九最后还是被赶走了。有一年春天它在炼丹房偷丹药正巧被师父撞见,师父本想把它修为废去,却还是没能下去手,只逐出了道观。然而朔离知道,阿九并没有真正离开——师父不在道观的时候,阿九会回来。大概是偷吃了些师父的丹药修为大涨,它已能在夜晚幻化成人形潜入他的房间猫一般用舌头舔着他的脸,用魅惑的声音一遍遍的问他,朔离,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吗?
      纵然阿九的人类形态足够美丽诱人,朔离从来不为所动。就像不理解自己名字那莫名的来由一般,就算到了少年人情窦初开的年龄他也完全不通晓男女之情,更不知道阿九所说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滋味。被他冷漠相对的时间一长,阿九也有些失望,却仍然不死心每天都来。
      今年年初的时候,师傅照例在长平山风景最宜人的时候回到道观住了几个月。师傅走不过几天,阿九又来找他了,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味。
      “朔离,我不漂亮吗?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她凄声问道。朔离依旧默然无语,她便放声仿佛野兽般悲号,末了又吃吃笑道:“人间那些蠢男人可和你不同。为什么你不像他们一样呢?”
      朔离瞥见她不知何时穿的一身绫罗绸缎,心里顿时明白了大半。“你下山了?”他冷冷说道,“师父应该说过不准你去人间。”
      阿九见他一改往日爱理不理的模样,狭长的美目里闪过一丝凶光。“师父?他现在都不知道身在何方呢。”说着她舔了舔嘴角,“那些人间的男子虽然没用,阳气却真是大补。”
      “你居然杀了人?”朔离眼中寒光一闪,袖中藏着的剑已滑至掌心。山中常常有些想要下山吸取人类阳气增长修为的妖怪,对此等害人妖精师父从不手软,而作为师父亲传弟子的他也早知道该如何惩戒它们。
      “我只是吸干了几个上山的樵夫的精气而已,如果下山的话定能增长更多的修为,到时候别说你,就算师傅又能奈我何?”阿九眼中血光涌现,分明是兽类的戾气,“你在这山中日日枯坐,倒不如和我一起去人间过过逍遥日子!”
      “我不会跟你下山的,你也别想。”朔离摇摇头,抬袖间手中剑剑锋已直指一脸错愕的阿九,“如果你执迷不悟,那我只好除去你。”
      “我真心对你,你不念旧日情分也就罢了,居然还要杀了我?”阿九对他的冷酷愤怒不已。“这山我是下定了,要是真想代师清理门户,”说着她冷笑一声,身形倏忽化作狸猫模样向观外蹿去,“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阿九化作原形逃走了,朔离自然带着法器就追了上去。毕竟人妖不可相提并论,朔离快到山脚才追上了阿九,二话不说就开始动手。虽然阿九修为增长不少,打斗中他还是很快占了上风。就在他几乎要将她黻除之时,那一直维持人形与他斗法的妖孽突然化作狸猫,垂着泪像以前做错事祈求他原谅一样舔着他的手。
      毕竟曾朝夕相处过,朔离一时恍惚,手中动作有了迟疑。这一瞬的犹豫却是致命的破绽,等他反应过来,狸猫尖锐的牙齿已深深没入他的颈侧。
      “所以你就那样横尸荒野了?她可真够绝情的。”
      听完了这道士变成孤魂野鬼的经历,裴望仕唏嘘不已,这样的人妖情缘,还是不要的好。他又偷瞥了一眼道士那难得露出懊恼之色五官已然分明如常人的面孔,即刻明白了狸猫精会痴情如此的原因。
      “那妖孽既已逃脱,必然会为祸人间。”道士沉吟道,“我要你帮我找到我的尸体。”
      “好歹一个月了,你的尸体早该烂进土里了,找到又能怎样?”裴望仕从头到脚将道士打量了一番,“况且我看你恢复得不错啊,等等,”他表情瞬间紧张起来,“你该不会是昨天上我身的时候趁机吸了我很多阳气吧!”
      道士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鄙夷。“没有。”他回答道,把右手手腕举到面前,“昨天我收服那妖怪以后把它内丹吸收了,法力恢复了不少,但那内丹始终无法与人类的魂魄融合,今晚之后若是再不能完全吸收,除非放弃它,不然我的法力就会被反噬。”
      裴望仕的目光不由看向道士扬起的苍白手腕,那里有一道扭曲的黑色图腾飞龙走蛇般沿着他的小臂没入滑落堆积在手肘处的衣袖下。“内丹的事情要先解决,所以找尸体的事情先不用急。”道士说着,微微垂下了头,“我今天很累,需要休息了。晚上可能会有点动静,你想办法把我带到一个隐秘点的地方。”
      幸好没再打自己的主意,裴望仕舒了一口气。瞥见道士弓身似乎要跳下窗台,他下意识伸手去扶。结果手刚挨到衣角,光影交错的刹那间,那道士就没了影。他错愕的伸着手站在原地,突然反应过来。那道士是鬼,而方才他把他当成了活人。
      大概是现在他和正常人看起来几乎一样,给了他错觉。裴望仕低头看向自己收回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他无意中触及那人飘忽衣袖下的手指时冷玉般冰凉之感,明明看似和活着的人毫无分别,却是死物才有的温度。
      “就这么死了…可惜了。”他独自喃喃道,话一出口突然觉得有些似曾相识。被封存的记忆角落有琐碎的画面复苏,在脑海里依稀闪现。一个…小女孩?
      他的记忆里从来只有各种千娇百媚玲珑各态的美人,怎么可能有一个没胸没屁股的小丫头片子呢?他甩甩头,用力驱散脑海里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洗漱去了。
      “寿伯,我和朋友约好去郊外,晚上就不回来了。”思来想去只有自己在郊外购置的一套小宅子适合晚上腾出来,下午裴望仕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和管家打了招呼就准备出门。
      “少爷您一路上小心。”管家照常叮嘱,想了想又问道,“老奴见您昨晚回来的时候似乎不大高兴,您是不是遇见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昨晚?裴望仕完全没有印象,但一想便知定是那时被道士附身的自己冷面寡语的样子把自家这忠厚的老管家吓坏了。“多喝了点酒,没事没事。”裴望仕解释道。见管家还想追问,他连忙扬扬手中的伞:“寿伯我先走了啊,有什么事回来再说!”说着人已经没影了。
      半路上下起了小雨,权当赏景轻装出门的裴望仕只带了那把伞,本想撑开,突然回想起初见时那道士落汤鸡似的狼狈模样。“还是干净点看着顺眼,反正雨也不大。”他自言自语道,一手把伞揣进怀里,只拿袖子遮了头顶,加快了步伐。幸而雨没下多久,裴望仕到达目的地时衣服已干的差不多了。这宅子他不常来,平时只派仆人隔几天打扫一次,虽大部分时间没人在也整洁的很,食物用具一应俱全。他刚坐下稍作小憩,就听见道士的声音:“这些是你收藏的?”
      裴望仕缓口气的功夫,道士已经沿着大堂晃了一圈。裴望仕房间里摆满了珍奇古玩,这里倒是空荡的很,除了——明知触不可及,他还是下意识伸手想要摸摸——挂了满壁的水墨画。画上清一色都是女子却美得各有千秋,笔墨勾勒间神态也描绘得惟妙惟肖,让人恍惚只觉耳边似真有环佩叮当之响。
      “我画的。”裴望仕早习惯了他的突然出现,喝了口茶回答道。“红颜虽美也易衰减,我最看不得美人迟暮了,就拜闻名天下的画师为师专门学了画美人图把他们的美保存在画中。不过我爹总认为这些画是街边买画为生的穷秀才才干的事,我就只好在这里偷着画喽。”说着他颇为自豪的站到道士身边,“怎么样,画的不错吧?”
      “我还以为你成日只会吃喝嫖赌。”道士弯腰凑近一副挂在面前的画凝视片刻,评价道:“画工的确精妙,可惜有神无魄。”
      “有神无魄?怎么你和那老不…画师说的一样?”裴望仕以为画了这么多这毛病应该没了,没想到被道士又提了出来,连忙心有不甘的追问道。
      “我师父说过,情之所致,死物亦可生魂。想来你对这些女子抱有的不过都是些怜惜之情,并不是你画里缺少的感情。”
      “那缺的什么?该怎么办?”裴望仕又问道。“我也不知道。”道士站直身体,“大概时机到了你自会明白。”说着他看了看窗外天色不早,说道,“差不多该开始了,你最好把这些画收起来免得受损。”
      这道士提的建议根本就不痛不痒没有任何实质性建树嘛。裴望仕也不再追问,按照他的话把画都收好。夜色渐深,他点起灯,看着道士从容的念着诀,指尖在手腕黑印处划过一道道蜿蜒的轨迹平静如念佛的老妇,暗自腹诽这道士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些,哪里有什么动静。
      这般一个时辰后,他坐在一旁正昏昏欲睡,突然被什么声音惊醒。他睁眼一看,却是外头不知怎的起了风,吹的窗框咿呀直响。
      放在平日关窗这种事自有下人来做,然而此刻裴望仕只好自己动身。窗外窜进的冷风让他不由打了个寒战,这鬼天气,他心中埋怨道。“怎么还没好?”关好窗后他想起似乎过了挺久,随口问着就看向了道士那边。
      没有回答。被风吹的飘忽不定的烛光中,道士和他迎上的目光平静如水,眼底却隐约有几丝红光缭绕。裴望仕心里莫名有些发毛,又问道:“出问题了?”
      “这里是不是有黑猫出没?”道士开口了,声音有些僵硬。
      “有啊,府里养着抓耗子的。”裴望仕答道,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听得那道士一声幽叹。“是我大意了…”他喃喃道。裴望仕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刚关上的窗户再次被吹开,灌进室内的风吹灭了蜡烛,整个房间在暧昧的黑暗中呈现出可怕的寂静。脑海里昨天在林小姐房间里的恐怖记忆瞬间复苏,他心慌意乱的摸索着想要重新点燃蜡烛,蓦地却看到了一双泛着血光的瞳孔正幽幽的看着他。
      裴望仕脑袋轰的一声响,手中的火折子掉落在地。这目光他再熟悉不过,分明就和昨天那蛇妖一模一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