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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恍然如梦 ...

  •   段程是在众人的说笑声中醒过来的,热闹的大军帐中酒气冲天,到处都是酒坛和喝醉的士兵,混乱得不成样子。

      这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是消散了吗?段程茫然地坐在欢庆的众将士之中,低头,身边空无一物。

      段锦!环顾四周,笑着闹着的人中却是没有心心念着的人的身影,怎么回事?

      “大公子!”一只大手猛地拍在了段程肩膀上,猝不及防的段程被拍得一个踉跄,“我就说你喝不过我吧!你非要和我比,我像你这个年纪时可就泡在酒坛子里了!”

      “杨叔!”转过头,看见了一张多年都没敢仔细回忆的脸,瞬间眼眶便有了湿意,“你怎么在这里?”

      杨勇,段程父亲段肃言最得意的下属,也是父亲最信任的生死兄弟,但,他明明死在了铭徳元年的岩谷之战中。段程记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记得杨勇临了托付他的话,他让自己多扶持着暻之,不要让他一个人走下去,可最后自己……

      “我能在这里,但是你不能,中秋是合家团圆的日子,今天你无论如何都得给我回府上去!”杨勇一巴掌拍在了段程的后脑勺上,打断了段程有的没的思绪,扯着段程就往外走,一路上撞到了不少士兵,又是一阵叫骂,“喊什么喊,一群没用的东西,酒喝不了多少,酒疯发的厉害! ”

      仍是惊疑不定的段程就这么被杨勇扯到了军营外,见他傻愣愣的没有动作,无奈的杨勇将人塞进马车,对车夫说,“人我交给你了,大公子今日喝了点酒,你多照看着点。”车夫连连点头应是。

      转头又对尚未回神的段程道:“我告诉你啊,回到府上别犯犟,乖乖认个错,侯爷的性格你又不是不知道,吃软不吃硬……”

      马车缓缓离开,段程忍不住掀开车帘又看了杨勇一眼,仍等在外面的杨勇笑了笑,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好了好了,侯爷不会真生你的气,回去吧!”

      不再多言,段程沉默地坐在马车里,面上平静,内心的思绪却是汹涌澎湃,无法抑制的。

      握紧了双手,掌中少了早年战场留下的疤痕,只有常年习武练出来的老茧以及用不完的精力 。抬手去探自己的脉搏,如此强劲有力,以及刚才和杨叔接触时不同于死人的微热的感觉,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什么,我是在梦中吗,还是之前经历的种种才是我的空梦一场?

      不,只要想起那些满是鲜血的画面,心口就无法抑制的痛疼,他的锦儿为了他……绝对不是梦!

      一把掀起车帘,“车夫!今日是何年何日?”

      “啊?”正在驾车的老车夫诧异回头,看了一眼段程低声应道,“回大公子,今日是安庆三十一年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你确定?”

      车夫头点如捣蒜心中却念道,果然是醉了。

      得到肯定答案的段程,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面色看上去有些扭曲。

      或许是段程的脸色太过怪异,车夫有些担心的问道:“大公子,可是有些不舒服?”

      放下手,厚重的车帘遮住了段程的表情:“酒劲上来了,有点晕,你走得慢些就行了。”

      这眼见日头已经偏西,再不快些就要赶不上赏月宴了,车夫为难地摇摇头,手上动作却麻利地放缓了速度。

      安庆三十一年,我这是回到了九年前?

      九年前!呵呵,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难以言喻的喜悦直冲心间,段程几乎想要大笑出来,双手因为太过激动不可抑制的轻颤,连带着身体也在微微颤抖。

      安庆三十一年中秋……

      当时的自己因为父亲不让参加秋后征讨狄人的事情和父亲较劲,搬到了军营不肯回家,现在想来,此番行为真是愚蠢地可笑,如此自大狂妄,若不是父亲和杨叔处处护着自己,恐怕早死了千百回。

      前一世,段程最终还是加入到了征伐战争的队伍中,只是绕过父亲的准许,偷偷摸摸地化名参军。

      只是没想到,最后差点死在了岩谷之战中,如果不是紧要关头,杨叔认出他来,替他挡了一记毒箭,以命换命地救了他,只怕如今自己坟上的草得有三丈高了。

      段程苦笑一番,忆起杨暻之愤恨的样子,眼中的兴奋消散了去,逐渐冷静了下来。

      还好,还好如今我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九年,一切都还来得及,段程握拳,来得及的!这一生我定会好好珍惜,绝对不会重蹈覆辙。

      段程复又想起那个一心只为自己的傻弟弟,这次也绝对不能再让别人伤了他分毫!

      思及段锦,段程又有点不耐烦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确认段锦是活着的,那个他发誓要守护一生的人是健健康康,活蹦乱跳的。

      “车夫,快点 !”

      “是!”搞不清大公子的意图,老车夫只得兢兢业业的驾着马车在城门关闭前入了城,往城东的候府赶去。

      下了车,望着忠义候府威严的朱红色大门,隔世的感觉让段程驻足,真没想到,这个家,我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大公子,侯爷在书房等着你。”老管家刘庆早就候在一旁,微躬身子,尽职尽责的样子。

      “嗯,”段程微微颔首,跨过五寸高的雕花门槛,脚步一顿,“刘伯,锦儿,我是说五弟他也在后花园的赏月宴?”

      刘管家听到大公子如此称呼平日里不喜的小公子,眼皮一跳,“回大公子,是的。”

      闻言,段程勾起嘴角,“好。”

      看段程转身离去,刘管家有些摸不着头脑,大公子这两个月没回家,一回来就问起小公子,也不知是好是坏,若是小公子又做了什么惹恼大公子的事,思及此,刘管家无奈地摇摇头,小公子啊。

      走在不能再熟悉的段府内,看着已然刻入脑海的景物,段程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悲喜交杂,悲的是上辈子自己让这个家蒙了羞,喜的是自己还能改变这未发生的一切。

      站在书房前,段程平复了心绪,轻叩门框,得了应许这才推门而入。

      “父亲!”入门,便看到了父亲挺拔如松的背影,一如既往,从未改变。

      “回来了,”转过身,那张与段程六分相似的眉眼中却透露出与段程完全不同的气质,眉间的中线因为常年紧皱眉头而越发明显,双目间留着战场上沾染的煞气,在军营里带下来的威严挥之不去,不怒自威。

      “是。”本有许多想与父亲说的话到了这一刻,又好像突然间失去了意义,只能呆站在门口,与父亲对视。

      父亲前世在战场上突感了风寒,没有及时就医,又连番作战,劳心费力这才倒下,谁知之后便一病不起,最后甚至都没有撑回到京都。段程当时是陪在他身边的,他的父亲便是病死,腰板也是挺得笔直的。

      对父亲,段程心里一直是敬佩的,但嘴上总不承认。如今面对这个仍旧健朗的父亲,段程心中百感交集,不知该说些什么。

      俩人谁都没有再开口,气氛就这样诡异地持续着,就在段程忍不住想要打破这僵硬的氛围时,段肃言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秋后征战,你也不是不可以去,何必用上如此幼稚的手段,徒让世人看了笑话?”

      “您的意思是?”段程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明明记得前世父亲的态度十分坚决,一副绝对没商量的样子,这下子怎的又松了口。

      “我段家的儿郎,如你这般年纪也应该去建功立业了,但你这般行为,实在是如同置气小儿,毫无可取之处。”习惯性地微皱眉头,段肃言扫了一眼段程,严声道,“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以后莫要再让我看到你做出如此赌气之举,军政之事不是儿戏,想上战场,就得拿出实力来。”

      “是,谢谢父亲!”段程面报羞赧心中酸涩,毕竟上一世也是二十有七的人了,被当成孩童说教的感觉已经太久没体验过了。

      “罢了,既然回来了,就一同去后院赏月吧,团团圆圆的好。”

      “是。”

      后院此刻正热闹着,四面都挂起了花灯亮如白昼,两旁支了屏风暂时隔出了一块不小的空地,正中的八仙桌上摆满了佳肴美酒,月饼瓜果,女眷们两两三三地聚一起扯家常,下人们今天领了赏钱也都面带喜色,倒真是一派合家团圆,其乐融融的样子。

      远远地段程便看到了大伯的一双子女正在花丛嬉闹,被他们的笑声感染,段程也不禁勾了勾嘴角,脚步更为轻快,前一世自己常年征战在外,倒是好久没见过段府如此热闹了。

      “侯爷,大公子。”

      落坐主桌,挥退了想要靠过来伺候的婢女,段程看了一圈主桌上的人,自是没有看到想见的人儿,心中有些失落。

      段锦作为嫡幺子本应是最受宠爱,是最有资格坐在自己身边的,可现在段程右手坐的是父亲,左手边坐着的是大伯的次子段济,而主桌上竟连段锦的一席之地都没有。段程下意识的紧了紧手心,还待在旁边几桌仔细找寻,便被两道稚嫩的童声打断了。

      “堂兄,堂兄!”回头,大伯的一双子女不知何时贴了上来,一人拽着一只衣袖,段程顿感无力,求助地看向坐在父亲右手边的大伯。

      段家大伯在年近半百之际喜得两子,当然是宠得不行,两人这才六岁便人小鬼大得很,段程对上他们总是灰头土脸,一退再退。

      “小程回来啦,”大伯却当是没看见他那两个捣蛋的孩子,抚须带笑,满意地看着自家越发俊逸挺拔的侄子,“大伯这次上京,正巧碰上中秋,就来三弟家凑个喜庆,好小子,怎么不闹脾气了?听你爹说你可是两个月没回家了。”

      “大伯好,”段程笑了笑,段家大伯不习武不为官,在江南一代行商,为人温雅宽厚,段程素来喜欢大伯,只是大伯在上一世父亲死后便甚少上京,段程已有六七年没见过大伯,此刻语气中也带了几分喜悦。

      段家大伯张嘴,正待开口,一旁一个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小程回来了,你看看你,都瘦了,我就说,军营那种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我特地吩咐厨娘做了你喜欢的桂花糕,你快尝尝。”

      众人转首,见是坐在旁桌的李氏,一时间都静默不语,李氏是父亲的侧夫人,兵部侍郎李大人的嫡女,自从母亲走了之后,便掌管了段府后院里的大小事物,虽说没有被父亲扶正,却一直是以女主人自居的。

      段肃言眼见李氏断了大哥的话,心头不快,盯着李氏皱眉不语,李氏被看得发慌,只得赔笑,她这两年有些发福,一笑起来,脸上的肉将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缝,着实好笑。

      见李氏暗地里扯了扯身边埋头苦吃的人的衣袖,那人才不情不愿地抬头,小声地喊了一声,“大哥”,语气未见一分敬意,末了还不忘白了李氏一眼,被李氏暗揪了一把,脸色顿时一青。

      对于还算得上是长辈的女人,段程向来是不喜她招摇而善妒的性格,连同她那被宠坏了的儿子也是不喜的,更何况段程一直怀疑前世段锦眼睛被伤一事是这对母子所为。假装没看到俩人私底下的小动作,出于礼节的回道,“谢谢姨娘,还有四弟。”

      “小程你莫恼,闻儿这几天有些不舒服,多有得罪了。”

      众人见那段闻脸色红润,吃的油光满面,哪里有什么不舒服的样子,段程也没揭穿,心中惦念着段锦,也不想再和李氏客气,“姨娘哪里的话,四弟不舒服的话是该多吃点,好补补脑子。”

      说罢也不去看李氏发黑的脸色,扭头找到候在一旁的刘庆,“管家,怎么不见五弟?”

      刘管家正欲上前,李氏身边的丫鬟翠心抢先一步走上前,屈膝道,“回大公子,小公子刚才不小心打翻了酒盏,回院换衣服去了。 ”

      段程实在懒得计较这丫鬟的无礼举动,仍盯着刘管家,“好好的,怎么会打翻酒盏?”

      “回大公子……”

      “小锦这孩子就是这样的,总是冒冒失失的。”刘管家刚开口,李氏便扶额截了他的话,一副很是担心的样子,“柳妹妹,你说,是不是啊?”

      被提及的柳氏拘谨地点点头,“是的,小公子尚且年幼,打翻酒盏也是无心之举。”

      与出生显赫的李氏不同,柳氏本是段府的婢女,为父亲诞下二女,这才被抬为妾,没有地位和背景的女人自然不敢忤逆李氏的意思。

      “是啊,五弟总是傻乎乎地,上个月赏个花还掉到了池子里,糟蹋了那开得正美的莲花。”段闻终于从吃食中抬了抬头,只是作为兄长,对于弟弟的遭遇不但不关心,语气中还隐隐地有着幸灾乐祸的情绪,实在是让人心寒。

      “父亲,我去看看五弟。”比起李氏母子假惺惺的恶心嘴脸,段程更在意段锦现在的状况。

      “快去快回。”段肃言被李氏母子此番行径搅了心情,只挥挥手不甚在意的样子。众人见此,只当看了场闹剧,主动扯开话头,不一会儿气氛又热闹了起来。

      不过是个没了娘的傻子,何必那么关心,倒是装的挺像,之前也没见你高看他几眼,现在才想起做哥哥的不是,真是好笑!李氏冷眼看着匆匆离席的段程,在心里不屑的腹诽道。

      走出众人的视线,段程的脸便黑了下来,“管家,你倒是说说锦儿怎么个不小心法。”

      “这……”刘管家迟疑地瞄了一眼段程,拿不准段程的是在为小公子抱不平,还是想看小公子的笑话,只得挑好的说,“四公子邀小公子品酒赏月,小公子推拒不肯,这推让之间便打翻了酒盏。”

      “听你这么说,是锦儿的不是了?”段程挑眉,语气难分喜怒。

      刘管家顿时苦了脸,这让他如何应答。

      好在段程并没有追问,话头一转,又问起了段锦落水一事,刘管家老脸皱得更甚了,正想着如何才能把这事说得漂亮点,这段锦住的院落便到了。

      刘管家刚松了口气,段程又道,“你就在外面侯着,我刚才的问题你可以明天到我书房来,慢慢说与我听。”

      这!刘管家看段程走进那破败的小院落,心中苦闷难言,数月不见,大公子怎么变成了这样,蔫坏蔫坏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恍然如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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