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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蚀心之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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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德九年,深秋。
凛冽的寒风吹过,卷起一阵沙尘,低沉的号角声从远方传来,经过风沙的过滤,抹去了一分肃穆,徒添了几分哀伤,像是在为逝去的将士叹息,又似在感慨战火的无情。
段程负手而立,面对着被战火染红的天际,眼中光影沉浮,一时间竟难以看清其中酝酿着何种情绪。
即便看不到,段程也能双方交战的号令声中准确地推断出目前的战况,他太了解自己所带的这支军队了,阵前主将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这支以他为主心骨的军队立马就会军心溃散,茫然失措,无心战事,而做镇大帐之内各位“得力干将”怕是只会相互缠斗,各自为师。
姮戗这只狡猾的老狼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故而狄军一路高歌猛进,势如破竹,而我军却节节败退,溃不成形。
作为此次大战的主将,段程清楚地知道造成现状的并不是殷军的软弱无能,而是自己这个主将的狂妄与自负。
垂首,段程心中染上悔意,也许他一开始就错了,他不该一意孤行,将三关的兵力集中一处,致使如今殷军处处受阻,只能被动防守,疲于奔波;他不该自视甚高,以为可以凭一人之力镇压那几位狼子野心的异姓王爷,现在倒是引狼入室,未曾攘外到是先乱了內;他不该……不该信错了人,托错了心。
转身望向京都的方向,段程第一次迫切地希望看到那个总是叫嚷着“你还嫩了点”的小老头,殷国的另一位大将军——郑端,如今唯有他才能挽救这场败局了。
闭上眼,脑中混乱一片,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的景象挥之不去。他的士兵们在流血牺牲,在慷慨赴义,在保家卫国,他的国家被他置于危险之境,眼看这代表着国家尊严的边关就要被狄人粗鲁的铁骑践踏了去,他却只看眼睁睁地看着,看着……
他悔!他恨!他愤!
无能为力的感觉快要将他逼疯,毫无章法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山丘乱打一通,直至力竭倒下,也没能让这片土地为他扬起一粒尘土。
躺在满是石砾的土地上,段程痛苦地蹙着眉,明明是那样激烈的动作,现在却平静得过分,没有淋漓的汗水,也没有粗重的喘息,甚至胸口都没有一丝微弱的起伏。
转过头,不远处是具早已冰凉的尸体。
那是一张狼狈的脸,满脸胡茬,脸颊上有几道渗血的细小伤口,如鹰的双目已经失了光泽,被不可置信充满的神情现在看来怎么都是嘲讽,几缕散发黏在额前,所有的神情都定格在了死前一秒。
段程已经闻不到气味了,但他知道,现在周围一定都散发这让人作呕的腐尸气味。
盯着那双眼看了许久,段程扯起一抹苦涩的笑,从来不会在镜子前刻意停留,入了军营后更是没有注意打理自己,没想到现在沦落到这种地步,倒是有了大把时间看看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还真是,狼狈至极,可笑。
没错,这是段程自己的尸首。
他已经死了,五天前,就在这里,看着自己最信任的好友杨暻之亲手将匕首捅进了胸膛,一击命中,出手干净利落,没给自己任何反抗的机会,就像当初他教导自己时一样。
想着杨暻之当时看他的眼神,段程眼中一片灰抑,暻之恐怕是从未释怀,那样深恶痛绝的样子,陌生却也理所当然,毕竟自己也算是他的“杀父仇人”。
想起倒下前暻之说的话,段程觉得心裂如灼,我怎么怪得了你,错的明明是我,只是这惩罚来的太突然,又太不是时候,让他在释然与痛恨中纠结不下。
段程是没有想到他还能醒来的,不是在阴曹地府,也不是极乐西天,而是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尸体旁,没有呼吸,没有影子,不能触碰任何东西,甚至不能离开以尸体为中心的十步范围。
开始的时候,段程确实无法相信,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着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去,然而,没有任何办法可以化解,这所有的一切都在宣告他已经身亡的事实。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大殷朝赫赫有名,风光一世的大将军最后会落得个如此横尸荒野,死不瞑目的下场。可这又怪得了谁呢?
怕是现在在世人的眼中,他段程不过就是一个临阵脱逃,叛国背家的窝囊废吧!
嘴角漾开一抹苦笑,段程自嘲一番,做人做成这样,也是失败至极了。
当东面隐约传来人声时,段程习惯性地警觉起身,全然忘记了自己现在的状态,许久,一个段程不大熟悉的身影慢吞吞地出现在了对面的沙丘上,段程盯着那有些模糊的脸看了许久,才恍然回想起来人是谁。
心中涌上一股怪异的感觉,苦闷又酸涩,他怎么在这里?
“哥哥 ! ”来人显然也看到了地上的“段程”,兴奋地大叫起来。
来的不是外人,正是段程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段家的五公子——段锦。
段程皱着眉头看着对面因为跑得太急狠狠摔在黄沙中的青年,此时此刻,换了任何一个段程的亲信来,段程都能放心的交付一切,可来的偏偏是他,这个傻子。
是的,段锦是一个人尽皆知的痴儿,现年已经二十二岁了,心智却如同一个十二三岁的孩童,无知幼稚。
段锦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跌跌撞撞地来到了他身旁,段程这才看清他的面容,枯黄消瘦的脸颊哪里还有当初白净小公子的样子,额头上有一道结痂的伤口血迹倒是没有擦干,双唇因长时间缺水而干裂,左眼上陈年的狞猛疤痕在昏黄的阳光下更加让人觉得恐怖。
盯着眼前的人,段程一阵恍惚,原来他已经这么高了,都快赶上自己了,自己有多久没见过他了,又有多久没有关心过有关于他的一切了。他记忆里那个天真烂漫得让人厌烦又羡慕的小孩,在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呢?
段锦自然看不到一旁愣住的段程,一把扑在尸体身上,激动地喊道“哥哥!”
伏在“段程”的胸口,段锦小声地抽泣,像终于找到主人的宠物委屈至极,又开心地不能自已,“哥哥......锦儿,锦儿找不到你了!”
段程听着,心中一片烦闷,到底是个痴儿。
又过了一小会,段锦像是想到了了什么,猛然跳了起来,别扭地行了一个军礼,“我又错了,哥哥,不是不是,将军你别生气……”
闻言,段程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行军在外只能称呼他为将军,对段锦提这个要求为的是防止段锦与自己的关系被居心不良的人利用。
但事际上在段锦入军不到三天,全军将士都知道了,大将军段程有一个傻弟弟段锦。
原因很简单,段锦在每次称呼将军时都会叫错口,之后又手忙脚乱的更正,段程对此都是视若无睹,几次三番下来,稍微有眼色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俩人之间关系,大概只有段锦这个傻子认为自己隐藏地很好。
“将,将军?”自己一番嘟嘟囔囔,若是平日里哥哥少不了冷着脸给一句“闭嘴”,今天怎么……
想到小四和其他人都说哥哥怕是凶多吉少时的脸色,段锦不禁慌乱起来,也顾不得什么长幼尊卑,拽着段程的胳膊,“哥,哥哥……你怎么了……你,你起来啊……”
段程站在一旁,目睹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却出奇地平静。
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从段锦来的方向传来,段程皱起眉头,这个傻瓜,不会还带了尾巴来吧?
伏下身感受到后方的震动,段程暗叹不好,对方至少有十人,若是段锦和他们对上,必死无疑。
回过头,段锦还在那傻乎乎地试图唤醒“段程”,该死的,这个傻子怎么还不走,这人是活是死都分不出来吗,狄兵已经靠近了。
沉重的马蹄踏在荒凉的土地上,中间隐隐夹杂着狄人的吆喝声,伴随着逐渐清晰的声音,段程焦虑了起来,“傻瓜,快走啊!”
像是回过神,段锦这才注意到身后的异动,就在段程以为他会立即转身离开时,段锦做了一个料想不到的动作,他扶起地上那个早已僵硬的“段程”,缓慢地往反方向走去。
“傻子!你在干吗!跑!快跑啊!跑!”心莫名地被紧紧揪起,即便是平日里不喜的人,段程也不想看到他死在这,毕竟那是他的弟弟。
但是,段锦听不到段程的话,只是一心一意地护着“段程”向前走去,瘦弱的身体勉勉强强支撑起高大的“段程”,踉踉跄跄的步调在沙丘上留下了深深的足迹。
痴儿!痴儿!何苦为了一具尸体那么拼命啊!
段程气得不行,跟在段锦身边,叫着嚷着,试图让他放下累赘的尸体,可段锦听不到,即便听到了,他也不会放弃自己最最喜欢的哥哥。
段锦甚至没有翻过这座沙丘,狄人的马蹄就已经卷着尘沙纷踏而来,最先到来的是一个年轻的狄人士兵,兴奋地指着段锦他们,对着后面的同伴一阵嚷嚷。
段锦听不懂狄语,依旧执拗地向前走去。和狄人打了近十年交道的段程对于狄语虽说不上精通,正常交流却是没问题的。
那个年轻的狄兵语气中带有嗜血的味道:“快来看,这里有两个殷兵!”
“哦,还有漏网之鱼?”一个满脸胡茬的狄人大汉随声而现,在他的左眉旁有一道长至脸颊的刀疤,狞猛至极。
姮瑞!对于这个狄人中名望颇高的勇士,段程还是有所耳闻的,虽然没有正面接触过,也算不上陌生。
姮瑞是狄王姮克利的义子,相传他骁勇善战,力大无穷,十三岁时便可独战群狼,被誉为草原狼神的儿子,但不善于心计,常被人诬陷,因而被姮克利疏远,不得重用,是个名符其实的莽夫。
该死的!怎么偏偏遇上了他,这条疯狗!
“杀!”姮瑞眯起眼睛,像盯着猎物一般看着段锦。
“是!”士兵们接到命令,夹紧马腹冲了出去。
看到脸带狞笑的狄兵向段锦奔来,段程想也不想转身冲着段锦大喊,“快跑!”
然而,无用,段程像个局外人一样,无法干涉此时此刻发生的一起,即便他痛苦地快要窒息,他已经预见了段锦的下场。
“啪!”最先赶上来的狄兵一马鞭狠狠地打在段锦的背上,软甲在奔走途中早已丢失,瞬间血便透过了单薄的衣服,猩红的血刺伤了段程的眼。
本就靠着意念行动的的段锦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沙地上,倒地之前,还不忘用自己的身体垫在下面。
已经到齐的狄人士兵围成一个圆,将段锦圈在了中间,吹着口哨调笑着。
“真是情深义重呢!”
一个眼尖的士兵看到了“段程”已经隐隐腐烂的死人脸,撇嘴不屑道,“都死透了,还要背个尸体逃跑。”
马鞭带着凌厉的风声从四面八方打来,段锦翻过身,死死地护住身下的“段程”。
“混蛋!”段程拼了命一般地想要阻止不停挥动马鞭的狄兵。
一鞭又一鞭,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不过片刻,段锦的背就已经血肉模糊,而段锦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是断断续续的呢喃着哥哥。
没有用的,没有用!不论他怎么喊怎么做,都没办法救得下段锦,甚至没办法为他分担一点点痛苦,他连活人的衣角都碰不到。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亲眼看到这一幕!老天爷,你是在惩罚我吗!若是如此,就冲我一个人来就好,干嘛干嘛还要扯上那个傻子呢,他只是个傻子啊!
“行了!玩玩就好,不要耽误正事,我来给他个痛苦!”姮瑞不耐烦地挥挥手,手提一把沉重的大刀,在段程的眼中,宛如夺命恶鬼。
“不!不要!”那一瞬间,像是整片天地都安静了下来,只剩段程痛不欲生的嘶喊在回荡。
在姮瑞挥起大刀时,如同听到了段程的声音,段锦悠悠转醒,抬起头,对着段程的方向痴痴地一笑,眼中的喜悦不加掩饰,“哥哥!”
下一秒,属于段锦的血铺天盖地向段程撒来,明明失去了触觉的段程仿佛也感受到了那血的温度,滚烫的,像可以灼伤他的情感。
手起刀落,段锦的身子像失了重心的破布娃娃,就这么直直地摔在了段程的前方,眼中的喜悦甚至还没有消散,嘴角还有着上扬的痕迹。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段程蹲下身,手不受控制的剧烈抖动着,小心翼翼地抚摸这张脸。
狄兵们像是没有尽兴,又用马鞭狠狠地刷了几鞭,直打得两具尸体血肉横飞,这才说说笑笑地离去,只剩下这一地狼藉,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连呜咽的狂风都吹不散。
狄兵来的快去的急,整个过程也才短短一刻钟,段程却好似经历了一个怎么也无法结束的噩梦。
天色不知何时变了,黑压压的云层翻滚,一片片雪花慢慢洒落,这片大漠终于迎来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跪在段锦的尸体前,段程双眼通红,却怎么也落不下一滴泪,双手颤抖着虚抱着段锦。
段锦,锦儿……为什么,为什么要那么傻。
也许是就要消散了,一切关于段锦的片段一一在段程脑子浮现,婴儿时枕着自己的手安然入睡的模样,幼时拿着糖讨好自己的模样,可怜巴巴地拽着自己袖子要作陪的模样,少年时抱着梨花迎他凯旋的模样,到后来躲在角落里偷看自己想说不敢说的模样……一桩桩,一件件,清晰而美好。
直到现在,他染血带笑的模样被段程深深地刻在了心上。
段程被后悔掩埋,已经不再跳动的脏此刻却仍传来阵阵巨痛,如同被挖空了般。
明明刚刚还活蹦乱跳叫自己哥哥的人,怎么这会儿就安静下来?锦儿,锦儿,是我错了,哥哥错了,你再看一眼哥哥好不好,就一眼,咱们不叫将军了,叫哥哥,好吗?
段程死死地盯着段锦上扬的嘴角,痴心妄想着能听到那声不曾应过的“哥哥”。
直到感觉到一股力量从体内逐渐流逝,段程知道该结束了,段程从来没有像现在如此不甘,不甘背叛,不甘无力,不甘死去,俯身轻轻地在段锦额间落下一个吻。
我的小锦儿,若是有下辈子,我定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