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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鲤鱼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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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的公主总是众矢之的,无论是国内的王公贵胄,还是远洋的王子爵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纷纷地带着荣耀的战功或珍奇的宝物,不断地向父皇提亲。
而我什么都不愿意去想。
我只是专心地等待你的出现。
父皇宠我年少,不露声色地一一推掉。
今年科考开榜时,我依然趴在皇榜上认真地寻找。
黄灿灿的上好金龙榜上始终缺了你的名字。
状元,某某。
榜眼,章真。
接下来是探花,等等,章真,那一刻我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使劲眨了眨眼,果然是章真,你终于要来了么?不管是章真还是张珍,我都相信那是你。
父皇把今科前三名宣上殿来,我躲在帘子后偷偷地看去。
三个人都低着头,谦恭地回答着父皇的问话。
父皇突然道,章爱卿,你学识渊博,文采出众,朕十分欣赏。
你还是低着头,谢陛下抬爱。
可是,你知道你为什么未及状元之位吗?
微臣不知,请陛下明示。
你在文中说,不祈难及之雨,莫登无径之山。一方面看来,你为人小心谨慎,这是你的优点;但另一方面,你难免缺乏魄力。
陛下批评中肯,微臣记下了。
你抬起头来直视父皇,眼睛明亮清泠,眼底闪过一抹冷漠之色。
原来,他不是你,他是牡丹,他如今是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可是那种似水明眸即使横穿轮回也不会有丝毫改变,一样地惊风动云,一样地凝水熄花。
为什么会这样?
父皇虽然没有把他定为状元,却格外厚待,让他担当起祭酒司的总领,掌管天下学子的命运。
他只是淡然地微笑,叩谢圣恩。
大臣们窃窃私语,我知道,他们在议论我出生时的异象,所以,他们对章真总是高看一眼。
如父皇所料,他果然不负众望,他把祭酒司整顿得井井有条。
我既不喜欢父皇那些虚伪的妃子们,也不愿意接触比我小太多的弟弟妹妹。
而我唯一的大哥很快就要贵为太子,我只见过他一次,在母后的寿筵上,他谦恭的微笑模糊在我的记忆里,我们只是有相同血缘的陌生人。
所以我喜欢一个人自由自在。
所以,父皇让我独自住在碧无宫。
碧无宫四面环水,子时的时候总能听见透过水纹传来的隐隐萧声,清丽无双。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飘荡在绣石桥上,跌宕不已。
那萧声缠缠绵绵地穿梭在亭台楼阁之间,像暗红的血液一点一滴地渗入我的耳朵里,抓紧了我的鼓膜,猛烈地敲打着。
是谁?
没有人知道大中朝的长公主昼夜难眠。
可是。
为什么这萧声总是在我最孤独的时候响起?
花朝之日步步逼近,每年的花朝节,父皇母后都要来碧无宫里的浅水亭和我一起用晚膳。
因为,这天的木颜花会开得风华绝代,开满整条浅水,开满整个绣石桥,馥郁的芳香弥漫整个碧无宫。
只有寂寞的人才会独自赏花。
花朝。
安排好了点心,美酒,遣散了宫人。
我坐在石椅上,阖上了眼睛,清风徐来,沁人心脾。
王儿。
父皇母后,你们来了。
我站起来,为他们拂开石椅上的花瓣。
王儿,你看看谁来了。
我这才看见,父皇的身后站着一个人,青衣如墨。
章真?
他朝我躬身行礼,见过长公主。
他盯着我,眼睛里深浅交错。
我愕然,父皇?
父皇拉着我坐在他身旁,又招呼章真,你也坐下。
章真垂头,臣不敢。
今天是家宴,不必拘礼,坐就是了。
小巧玲珑的石桌被四个人围了一圈,略显拥挤。
母后拉着我的手,章真是我朝不可多得的人才,你父皇赏识,特地叫他来参加这次家宴。
母后的眼睛闪闪烁烁,似乎颇有深意。
木颜花开,花开俊秀。
木颜花开,花开孤高。
今年的木颜却没等风吹,就一哄而散了,狼狈得像一群害羞的孩子。
母后纳罕道,莫非是今年天凉些,木颜竟早早谢了?
我看了章真一眼,他看见我望向他,便微微颔首致意。
夜渐渐深了,酒至酣处,章真站了起来。
陛下、娘娘,趁今夜月色莹润,臣请为二位助兴。
父皇饮了一杯酒,好!
章真缓缓退下。
子时更鼓响起,鼓声未落,一声萧音拔地而起,清丽无双。
原来是他。
绣石桥下,一叶扁舟徐徐划出,章真立于船中,衣水无分。月渐渐西沉,朦胧的光打在他的萧上,反衬出一层一圈的光晕,伴着萧声一起一伏。
那声音忽而清越激荡,忽而如泣如诉,忽而奔腾跳跃,忽而绵长婉转,使人不由地随着它遐思不断,情思袅袅。
父皇闭上眼睛,用手打着节拍,完全沉浸在萧声中。
随着一声高音,乐声消失了,突兀得让人的心一时悬在半空中,半天才飘飘荡荡着了陆。
章真轻步踏上台阶。
父皇道,章爱卿,为何你这萧声没有惯常的呜咽幽怨,反而强健有力,有杀伐之意?
章真一怔,哦,陛下,微臣方才所品曲子是西域胡僧所传,多有些蛮夷之风,还请皇上恕罪。
父皇哈哈一笑,爱卿不必惊慌,朕只是好奇罢了。
母后道,章总领,你这曲子很特别,梨羽,你说是不是?
父皇一听这话,也向我看过来。
母后喜欢就好。
父皇顿了顿,章爱卿音律不凡,朕第一次见识。今晚就散了吧,也算尽兴而归。
翌日。
五更鼓一敲,宫人们就开始为我梳妆。
六更鼓之前,我要给父皇母后请早安。
请安完毕,父亲去上早朝,我刚想告退,母后却让我陪她进早膳。
母后笑吟吟地望着我,我的脊背一阵发凉,我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梨羽,昨晚章总领向你父皇提亲了,你父皇已经答应了。
什么?
你已经到了当婚的年龄,能为你找到这样一个才学渊博的驸马,我也就放心了。
可是,母后,我不想嫁给他。
为什么?梨羽,你要知道,你现在不是能耍小孩子脾气的年龄了。
母后,你不要逼我。
梨羽,你究竟想怎么样?
母后,我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的人。
你疯了,不许胡闹,要知道,皇上说出去的话是金口玉言,哪容得反悔,只等着择日完婚吧。
我跪下,握着母后的手,冰凉彻骨,眼泪砸在上面,瞬间成霜。
母后,母后,你去跟父皇说,我不要嫁给他,求你,你的话父皇一定听。
梨羽。
我期待地看着母后,也许有一线的希望。
回去准备吧,我要歇息了。
母后。
她走了,没有再看我一眼。
章真,你赢了。
可是。
我不一定输。
日子很快定下来了,是五月二十三,夏至之日。
父皇下旨到碧无宫,责令是日完婚。
夏至啊,是全年白日最长的,父皇说,借此祝愿我二人长长久久,永不离弃。
宫人们很快忙碌了起来,织造司从江南江北调来最上乘的绸缎,派最顶尖的绣工连日连夜为我赶制嫁衣。
眼看大婚之日迫在眉睫。
御行军将碧无宫围了起来,父皇连我必行的早晚请安都免了。
原来,逃也逃不了。
公主,章总领来访。
从花朝节见过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
让他在浅水亭等着,我就去。
透过花厅的小格窗棂,远远地看见,他从绣石桥上走来,萧上的一尾薄青玉鱼,随着他的步伐左右摇摆。
那天见的时候,就注意到那尾玉鱼的清亮,在月光下活灵活现,仿佛顷刻便要破云成龙。
想起来,我总是在暗处观察他,他一定知道。
我走进浅水亭。
他看见我,施礼道,见过长公主。
我挥挥手,免了吧。
我们分别在桌旁坐下。
他并没看我,只是望着浅水出神。
章总领。
臣在。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倏然一笑。
公主冰雪聪明,我想你明白。
谁都不肯再说话,与在父皇面前的睿智恭顺相比,此刻,我竟觉得他有些阴沉压抑。
干坐了一会儿。
章真告辞,看着他出去,第一次觉得那青衫突然变得诡异可怕。
浅水其实并不浅。
只因为,浅水清澈透亮,一眼能望到底,因此而得名。
父皇常说,水至清则无鱼。
我深信不疑。
浅水里从来都没有鱼,连水虫,水藻都没有,只是清清凉凉的一条河。
明天就是五月二十三了。
明天我就要嫁给章真了。
可是此章真非彼张珍。
牡丹在前世放弃了你,而我,必须在今世放弃你。
这样的结局,谁又情愿,谁又甘心。
只是,命运太过顽劣,让我们几生几世都徘徊在错过的怪圈里。
缘已足,份难遇。
张珍,究竟这一世里我们的结局如何呢?
叮咚一声,水面上溅起水花。
鱼?我竟然在这至透至清的浅水里看到了鱼?
它,青鳞碧鳍,悠然自得。
我认得它。
我仔细想想,它不是我水族一员,可是为什么这样熟悉呢?
张珍?我不由脱口而出。
没等我摇头否认,就见那条鱼,秀尾一摆,腾跃而出。
我瞪大了眼睛。
张珍张珍张珍张珍张珍。
每听见我叫一声,它便从水底一窜而出。
我不相信,你变成了鱼。
你就这样伤心么?
珍郎,珍郎,你静静地在水里盘旋,没有反应。
张珍,张珍,你一跃而起。
你终究还是只记得牡丹吧,她总是叫你张珍。
而我,你大概早就忘了。
浅水不再是浅水了,我也早就不再是我了,穿过轮回什么都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