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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鲤鱼 第五章 ...


  •   金氏,她死了。
      什么!谁死了?你给我说清楚!
      篆香哭着说那大夫开的是虎狼之方,金氏柔弱之躯禁不起,一口气上不来就过去了。
      你赶紧去告诉老爷,我先过去看看。
      我到的时候,陈妈已经把白布蒙在了她的脸上,她的明眸再也不会熠熠生辉了。
      她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了这里,安静地躺进了死亡的怀抱里。
      你会不会伤心?
      转头看时,你已经来了,脸色黯淡得像凌晨清冷的月光。
      你轻轻地掀开白布,仔细地看着,看着。
      看完了,又轻轻地把白布盖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篆香,你去跟着老爷。
      我不知道,牡丹死了,你会不会也跟着去死?老人说,哀莫大于心死。你的心还温暖吗?
      这个屋子本来就冰凉彻骨,如今,那一点点的生气也随着她的死亡而消失殆尽,这里呆不得了。
      我拖着疲惫的步伐回到房里。
      却看见你怔怔地坐在椅子上,我走进来,你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就那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不知名的一处。
      珍郎,你……
      我累了,让金氏上茶。
      让金氏上茶,我买她回来不是让她享清福的。
      跟着我进来的篆香转身想去端茶,你疾步奔去,一把扯住篆香。
      让金氏上茶,你听见了没有,喊她,让她马上过来。
      篆香吓得脸色苍白,几乎哭出来。
      我赶紧拉开你。
      牡丹她死了,她死了,你清醒清醒吧。
      你愣了愣,手就不觉一松,篆香便惊慌失措地夺门而出。
      瞪着我,你的手爬上了我的脖颈,使劲地扼住。
      你反了是不是?我警告你,如果你再说牡丹死了,再说牡丹死了……
      我喘不上气来,一阵晕眩,你说什么我都听不到了。
      突然,你扼着我的力道消失了。
      我脚一软坐到了地上,使劲地咳着。
      你看着门口。
      她怎么会死呢?她是我的娘子啊。生同帐,死同穴。我还活着,她怎么能死?
      你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转过回廊的时候,一跤跌倒。
      金氏,金氏,你死到哪里去了?把我扶起来。
      就好像一个醉酒的人,你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下人们都探头探脑地观望,却没有一个过来搀你一把。
      文鸟缓缓地走到你身边,要拉你起来。
      滚,你给我滚。
      文鸟置若罔闻,伸手扶住你摇摇晃晃的身体。
      你一脚踹在文鸟身上,文鸟本就娇弱,一下支撑不住,背脊重重撞在廊柱上,绯红的鲜血伴随清脆的断裂声落在冰冷的青板砖上,好像剧终时沉重的落幕。
      我忙叫小厮们过来,把文鸟抬进了我的卧房内,只见身后的一条血线绵绵不断地跟了进去,缠绕在她的身上,落在她的嘴边,诡异阴森。
      云祥跑去请大夫,我顿时想起来,给牡丹切脉的大夫不也是云祥请的吗?这个庸医,他如何能让文鸟起死回生!
      安庆,去找大夫来,要最好的。
      云祥已经去了。
      快去!千万别请上次那位。
      我在文鸟床边徘徊,心神不定。
      她气若游丝,尚自喃喃自语。
      你拖着疲惫的身子,走了进来,一脸懊悔。
      你拉着她的手。
      文鸟黯淡的眼睛突然明亮起来,她认真地看着你。
      我第一次发现,文鸟的眼睛酷似牡丹,一样的明媚动人,一样的脉脉如水,却比不上牡丹的冷漠凌厉。
      牡丹,是我害了你。
      文鸟怔了怔,使劲挣开你的手,把头别了开去。
      你兀自不理不睬,说得心神俱醉。
      大夫来了,云祥一边擦着汗,一边请进一位大夫,说道,这位大夫是京里赫赫有名的神医妙手,快让大夫看看二夫人。
      谁都以为文鸟有救了。
      我掰开你握着文鸟的手,却发现文鸟那双柔弱无骨的手已经冰冷僵硬。
      大夫试了试鼻息,转身就走。

      文鸟死了。

      可你却以为是牡丹死了。
      你在床旁坐了一天,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
      不知不觉,春天又来了,飞絮飘啊飘啊,可那踏春的佳人哪里去了呢?花都开了,水都醉了,一切都成空了。
      牡丹,牡丹。
      一样清澈的声音,一样心碎的声音。
      蜿蜒曲折,从容地穿过所有的血管,最后静静地伏在我的心上,随着心跳剧烈地颤抖,如附骨之疽,抛不开,甩不掉。
      牡丹,你看,雍容华贵的牡丹花开满了一地,你睁开眼睛看看,那些花都是你曾经最喜欢的啊,不要再睡了,起来去赏花吧。
      你把文鸟扶起来,让她“舒服”地躺在你的怀里。
      她死了,你却让她赏花,她的魂魄听见了,一定会哭的。
      好了,好了,我不打扰你了,你好好睡吧。
      你把文鸟轻轻地放下,又轻轻地给她盖好棉被,温柔地看了她一会儿,转过头来。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没看到小姐要休息吗?出去!
      我被动地走出了房门,你缓缓地合拢了门,微笑着走了。
      夫人,老爷不会是疯了吧?
      别管那么多,他想做什么让他做,在风深时候叹息的人都是失落的人。
      夫人,我不懂。
      别问了,回去睡吧。

      你还是每日正常去上朝,兢兢业业,龙颜悦然。
      我想,也许,你踏碎了你的心病。
      可是,府中的你只会抱着文鸟像抱着个娃娃。
      眼见天气一天一天热了,文鸟的尸身开始散发腐烂的气味,府中的仆人丫环纷纷掩鼻而行,每日作呕之声不绝于耳。
      夫人,二夫人都没了十天了,老爷还是抱着不放,这怎么行呢?入了土才能安息啊。
      天暖了,篆香一边整理春夏衣物,一边漫不经心问我。
      从文鸟死了,我就一直在想你怎样才能同意文鸟入殓,想得天黑转天白,日升换月沉,我还是一筹莫展。
      咦,这是什么?怪好看的。
      我抬头望去,篆香的手中躺着一颗珠子,灰蒙蒙的光泽显然经历了岁月的磨砺。
      我眼睛一亮,叔叔留给我的封影珠!
      这封影珠是水族长者的遗物,代代相传,传到叔叔这一辈已经经历了太漫长的日子,叔叔没有嫡亲子嗣,便把这水族的至宝给了我。
      据说,将封影珠揣在身上,着陆,隐人形体,遇难呈祥。入水,生则寿与天齐,死则面如在世。
      叫了小厮们来,将藏着封影珠的文鸟的尸身安置在府中百丈深潭中,透过清冽的潭水,文鸟的面容清清楚楚地看在我们眼里。
      你上朝回来,见不到文鸟,暴跳如雷。
      我拉着你来到潭边。
      珍郎,你看,她就在那里,她在微笑呢。
      你竟看入了神,越看越离不开,越看越放不下。
      从文鸟入了水,第一天,府中到处弥漫着一缕莫名的香,凄迷芬芳;第二天,潭中长出了成千上万朵莲花,像一个个绝美的手指,惊艳地挥舞着;第三天,荷花不见了,潭底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相携相伴。
      女的是文鸟,男的是你。

      你啊,开心吗?
      牡丹孤零零地葬在郊外的荒山上,你却握着另一个女人的手,从生到死唤着牡丹的名字。
      以前,你远离我的日子,让我心神俱疲,却只能饮鸩止渴,当相思为心药,焚心焚志,百折不回。
      现而今,第一次觉得我真的失去了你,在这一世里失去了你,永远失去了你,我已经是个凡人,没有更多的时间等待你,追寻你,想念你。
      你会孤单吗?
      涟漪轻轻地飘荡在你的脸上,是一声心满意足的轻笑。
      可是,我会孤单,孤单的日子漫无边境。

      封影珠只保得文鸟依旧眉清目秀,而你,挺拔俊秀的样子飞速地模糊,拖着一条时间的线爬满了石阶。
      状元府失去了状元,就什么都不是了,当日的诗礼人家如今破败寥落。
      我潜到潭底,冰凉的水轻轻地撞击在我的皮肤上,泛起细微波澜。
      文鸟的脸在水波荡漾之下,红颜似槁灰。
      我伸手拿走了封影珠,那圆润的珠色在水中显得阴沉无奈。
      我知道,文鸟在我折腰游转的同时轰然消逝了
      深水清死。
      我没有回头,是因为我没有勇气回头。
      我想,文鸟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自己的肉身停留在这伤心地。
      遣散了家仆,我就坐在台阶上,每天看着那一角天空上云霞的幻化运变。
      我刚能化作人身的时候,就听见有人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那时的我啊,是个小小的妖精,从来没想到死这样一件或许有一天我会经历的事。
      水族的亲人们道成飞升了。
      牡丹香消玉殒了。
      你魂至所归了。
      只有潭水静静地眠在孤单中,无悲无喜。
      攥着手中的封影珠,追赶了那么久,我依旧没能感受凡人的幸福,我像一个无形无影的人,看着别人生老病死,喜怒哀乐。
      却,没有人,能看见我的眼泪。

      到时间了吧?
      一粒花瓣在脚下被碾成血泪纷飞。
      奈何桥近在咫尺,一直一直走过去,缓慢的脚步虚浮地踏在空气中,回荡着沉闷的声音,像垂死人的心跳,渐渐归于沉寂。
      孟婆的汤招子在我眼前飘来荡去,她在对我微笑,她在向我挥手。
      我机械地朝她挪动着,可是,我还不甘心就这样忘了你,不甘心。我攥着封影珠,愣愣地退了几步。
      忽然,我后面拥过来几个人。
      渴死我了,婆婆来碗汤。
      孟婆慈祥地微笑着,舀满了几碗,递给他们。
      她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可是,我不想去喝那碗汤,即使咽喉干得好象烟熏火燎。
      我使劲使劲地跑,经过孟婆的身旁时,她没有再看我,可是眼中全是悲悯。
      如果死亡是你的愿望,我愿意一直沉浸在死亡里,无论是烈火怒海,还是刀山剑林,我都不会后悔。
      可是,你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我却一个人孤单地死去,在想念你的孤单中死去。

      封影珠在轮回中灰飞烟灭,我失去了仅存的一点灵力,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降生在帝王之家,尽享富贵荣华。
      一落地,我就唤着张珍。
      张珍是你永生的印记,我知道,它永远都不会改变。
      父皇惊讶不已,忙令人推算。
      一名大臣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说,长公主落地能言,必为我朝祥瑞。张珍,张珍,哦,必定是治国之名臣,护国之良将,陛下大喜,恭贺皇上,贺喜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被奶母抱在怀里,只是冷哼了一声。
      父皇对那位大臣的话信以为真,张榜去寻找名叫张珍或章真的人,事情发展成这样虽然不是我能所预料的,但是省去了许多麻烦,我想,我会很快见到你。
      叫张珍的人从京中一直排到长安,这个名字实在太普通,父皇刚开始还饶有兴趣地亲自陪我识别,可是日子久了,父皇便理都不想理这个名字了,是我,始终坚持张榜寻找。
      可是张榜十多年,直到我年若豆蔻,你却一无音信。
      也许,你根本就没投入轮回。
      也许,你宁愿做孤魂野鬼,也不愿再做一回伤心人。
      我心灰了,意冷了,也后悔了。
      如果那碗孟婆汤早已灌下咽喉,怎么会有这么深的伤痛,我终于明白,孟婆眼中有悲悯,是因为她看到了我的痴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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