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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牡丹 第三章 ...

  •   昏昏沉沉地不知道睡了多久,一睁眼,竟然是乌黑一片。
      饮雪,什么时辰了?
      小姐,刚过四更。
      怎么天色这样暗?
      饮雪掀开帘子看了看。
      小姐,下雪了,这可如何是好?
      我看看。
      我趿拉着鞋冲到门口,掀开帘子,没有我预料中的玉树琼枝,有的只是一地横流的溪河。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雪,散乱的雪茸在空中尽情地翻滚咆哮,落了地,却留不下一丝一毫的白迹,都成了水,从房檐上如泼如倾地倒下来。
      饮雪拿来衣服要披在我的身上,我将衣服扔在地上,大步走向院子,站在院子中央。
      后来我常常回忆,却始终也想不起来,我被那场肆虐的怪雪紧紧包围的时候,究竟想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始终也想不起来。
      我一直看着天,雪茸钻进了我的眼睛里,冰凉冰凉的,仿佛一把剪刀将我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彻底剪断了。
      小姐,快回去吧,会冻坏的。
      饮雪披着一件单衣,在我的旁边哆嗦着要把手里的衣服给我披上。
      我刚想说话,阿嚏,我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饮雪不容我说话,扶住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回了屋里,我钻进被窝,突然觉得浑身都冰透了,牙关都在打战。
      饮雪也顾不得把衣服穿利索,连忙吩咐小丫头去厨房熬了姜汤。
      把衣服穿好,一会儿该冻着了。
      饮雪一边点头,一边把衣服整理好,又拢了一盆火放在我的旁边。
      小姐,好点了么?
      好多了,你也钻进来,我给你暖暖。
      我掀开被子,她滑溜地像条鱼,一下就钻进来了。
      厄运终于开始了,刚觉得有些暖和,就开始不停地打喷嚏,头昏昏沉沉,只是觉得冷。
      不知道饮雪什么时候出去的,她把姜汤端了进来,我眯着眼睛,一点一点地喝下去,似乎五脏六腑都服贴了些,就摇头不喝了。
      小姐,我去告诉老爷找大夫来。
      别去,我没事,我现在好多了,真的没事,只是想睡一会儿。
      饮雪似乎为难地看看我,又看看天色,叹了口气,坐在床边。
      不知过了多久,有些唢呐的声音隐约传来,我强挣起身子,饮雪扶住我,挪到妆台旁,我登时看见一张煞白的脸映在铜镜里。
      饮雪开始给我细细梳妆,头很沉,骨头很疼,坐一会儿就得歇歇,再加上饮雪竭力要做到尽善尽美,这妆容完成的时候,我也几乎要昏过去了。
      大红的花轿,震耳的唢呐,像夹杂着砂石的锤子猛烈地敲击在我的头上。
      勉强睁开眼睛,隔着喜庆的红盖头,我看见新郎官兴高采烈地接受别人的恭贺。
      坐在轿子里,忽然头一麻,眼一花,这天便成了地,这地便成了天,轿帘的缝隙中,雪茸不断地涌进来,将我紧紧地包围起来,我吸了口气,胸口猛烈地疼痛着,我晕了过去。
      我梦见,独自在冰天雪地中,光着脚,四处奔跑,却看不到一个人,全是雪,铺天盖地的雪。
      好冷啊。
      缓缓地睁开眼睛,火光艳然,饮雪靠着床栏睡着了。
      只记得坐了花轿,可是后面呢?后面我怎么了?
      我仔细地打量周围,云罗绣缦的床帏,古朴淡雅的八仙桌。
      窗外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饮雪兀自睡得香甜,我披上衣服,才发现,竟是嫁衣,单薄得很,打开门,寒意涌来,一时间就有些支撑不住。
      缩回帘内,掀开一个缝隙,向外面扫视着,只见风烟俱静,一派柔和的景象,只是毕竟是残冬,萧索之意是难免的。
      小姐,你干什么?快回来。
      饮雪手忙脚乱地将我拽回来,塞进被窝里。
      饮雪,我睡了多久了?
      三天吧。
      我们现在是在林府么?
      饮雪忧心忡忡地点头,又摇头。
      什么意思?
      小姐,你再睡一会儿吧。
      我们没有拜堂是么?我们无家可归了是么?
      饮雪慌乱地摇头,又点头。
      我安抚地笑了笑。
      饮雪,我们都会好好的。
      饮雪隐忍着眼泪,为我掖了掖被角。
      告诉我,什么时辰了?
      我闭上眼睛,感到沉重的疲惫将我向床里碾压进去。
      过了许久,饮雪缓缓地低声说,午时。
      在我听到的那个词的一刹那,我的眼睛开始变得模糊,身子一直往上飘。我想说话,可是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音。
      我死了。
      张珍,你知道吗?对人世,我没有一丝的留恋,我想知道,摆脱了那些沉重的羁绊,是不是能见到你了?
      饮雪大概是感到异样,伏下身子摸了摸我的额头,人都死了,额头自然是凉的。
      她表情一滞,双手交握在一起,绞了半晌,终于将一只苍白的手伸向我的鼻子,探了探鼻息。
      饮雪,你看我啊,我在这儿呢。
      她只顾着惊讶或震惊,丝毫没朝我看上一眼,反而是盯着那具尸体,一眼不眨。
      行行串串的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出来,从来没见过她哭,一直以为她是个冷情的人,她却看着我冰冷的尸身哭得伤心。
      我想拍拍她僵硬挺直的背脊,却眼睁睁地看着我的手穿过了她的背,暴露在空气中,那样的无助。
      我眼角涩了涩,我想,冷情的人大概是我,我离开了关心我的人,反而开心,是啊,足够开心,因为我终于自由了。
      可是饮雪怎么办呢?她从小跟着我,也许本来有一个归宿正在等着她,而我的死恰恰不巧地封上了这条路。
      她仔细地替我掖好被子,像我在世时的一样。
      她擦了擦眼泪,向门外挪去。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她的身后。
      门外站着一个人,看着饮雪,眼神很温暖。
      饮雪哽咽着,一字一顿。
      小,姐,她,过,去,了。
      那人脸色沉了沉,越过饮雪向我的身体看去。
      你家小姐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一定会好好安葬她的。你不要难过了,先吃点东西吧,身子要紧。
      原来是三公子,我不认识的夫婿。
      看到此处,我的心中已经释然,我看着他们,像看着我和张珍,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依稀听见他们的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远,我不会回头。

      飘来荡去好多天,也没有黑白无常来锁我去见阎王,我自己更是找不到阴司的入口,索性玩了个惬意。
      站在雷锋塔尖上抚摸流云,钻进荷塘中追逐蜻蜓,躺在潮头上聆听潮声。
      山,都看见我的脚步。水,都听见我的呐喊。
      可是,你,在哪儿呢?
      张珍张珍张珍,你听到了吗?
      张珍张珍张珍,你为什么不回答?
      我越来越觉得我会永远失去你,我要回京城去,那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
      也许轮回过后,你依旧会回去,会俊才飞扬,会金榜高中,会尽展才华。依旧会,娶我为妻……吗?
      京城一如往日的繁华,熙熙攘攘的街道似乎万年不变,我踏进破败的员外府,残碎的青砖告诉我,这里已经成了废墟。
      我轻轻地抚过鱼池上的雕栏,池里水都涸了,草都死了。
      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这些熟悉的地方慢慢变得陌生,我不断地迷路。
      有一天,终于站在一个路口,蹲下来哭泣,这世界都变了,你还能想起我么?

      不知道是不是鬼的时间都是混沌一片,我越来越记不清我死了多久了。我开始忘记一些事情,忘记一些人。
      我紧握双手,像紧握你的微笑,一刻都不要放开。
      我害怕忘记你,害怕我们相遇那天到来的时候,我已经想不起你的样子,我们面对面错过,像前世一样。
      有些小小的雨丝打在脸上,紧接着,一个霹雳打下来,毛毛雨顿时翻做瓢泼大雨,我三步并做两步,躲到一户民居的房檐下,昏黄的灯驱不散寒冷,我抱着自己缩在墙角,我想,我一定是第一个怕冷的鬼。
      远处传来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声,我抬眼看去,一个俊秀的书生,拎着衣摆正往这里跑来,在房檐下站定,他狼狈地擦了擦额头上的雨水。
      姑娘,叨扰了。
      我左右看看,只有我一个鬼呀,他在跟谁说话?
      他的眼睛向我看过来,笑了笑。
      怎么会突然下雨呢?
      我疑惑地看看他,看看我的身后。
      姑娘,可是丢了东西?小生帮你寻寻。
      我诧异地瞪着他,游荡了这么久,没有一个人能看见我,我就像空气一样,存在,却不被感知。
      他竟然能看见我,他对我微笑。
      我粲然一笑。
      他了然地点点头,转过头去看雨。
      刚才迅如疾雷、大如倾盆的雨,竟然倏忽之间来去无踪。
      他向我拱手,姑娘府上何处?这天色已然黑透了,小生送姑娘一程。
      我咬住下唇看看天,看看地,心思百转千回,鬼会住在哪里呢?对了,前天碰到那个刚死的鬼说他一直在乱坟岗周围瞎转,是不是鬼都住在那儿呢?
      呃,可能……大概……我记不得了。
      他饶有兴趣地问我,那你晚上都待在哪儿?
      我一时警惕起来,脸色变得一定很难看。
      他察觉了我神色的变化。
      哦,小生进京赶考,盘缠用尽,便住在城边上的破庙里,姑娘若是……
      他停住了话头,扫了我一眼。
      我突然想起来,幼时偷翻几本野史,狐鬼多待在破庙里。去看看也好,说不定能碰上几个相熟的。
      我跟你走。
      他怔了一怔,无力地合上准备劝说我的嘴,我想,他一定在心里狠狠地郁闷了一下。
      如此,我们就走吧。
      我坚持让他走在前面,因为我没有影子,所以我远远地跟在后面。
      成了鬼后,一日千里简直是小菜一碟,他走在前面,却时不时地停下来休息,明明一点疲惫之色都没有,甚至一脸愉悦。
      我也只好走走停停,捶捶腿,叹叹气,装个样子。
      路过一个极大的宅院的时候,匾额上的“金府”两个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他经意不经意地低声说,金宰相家的女儿闺名叫牡丹。
      哦。
      我有些意外,这倒是很巧。
      与金宰相世交的儿子订了亲,那个公子叫张珍。
      张珍?你说他叫张珍?
      他看了我一眼,一点不奇怪我的大惊小怪。
      是张珍没错,你认识吗?
      不,不认识,只是听错了。
      他眼中的光采突然闪了一下,又隐了回去,他不再说话,一步不停朝前走去,我深深地看了一眼金府乌沉沉的大门,紧跟着他走了。
      迈进庙门,他突然转过身来,递给我个物事。
      我犹豫着要不要接的时候,我已然握着那个东西了。
      我仔细一看,竟然是娘妆奁盒里的那把匕首,不知在这世上颠沛流离了多久,仿佛沉重了不少。
      我询问地看向他,面前除了灰尘蒙就的佛像,就是蛛丝天盖的房梁。
      恍惚之间,我甚至以为做了一个莫名的梦,可是我抚摸着柄上的花纹,我怎么能以为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将那匕首揣在怀里,突然感觉空荡荡的心里开始有一股暖流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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