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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牡丹 第二章 ...


  •   来人,来人。爹的声音有些颤抖。
      下人们把娘抬到床上,娘在昏迷中,不停地说胡话。
      我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牡丹,不要嫁到张家去,牡丹,听娘的话,听娘的话……
      一遍又一遍,如同一把锯子在我的心上来回拉动,血肉模糊。
      我握着她的手。
      娘,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快些醒来吧。

      老爷,霍大人求见。
      下人惶恐地看着爹。
      混账,没看见夫人晕倒了,今天不见客,让他改日再来。
      可……
      怎么?
      霍大人说,事情紧急,不得延误……
      爹叹口气,看了一眼我,吩咐下人将客人请到书房。
      牡丹,你知道该怎么办了吧?
      他不等我回答,便起身走了。

      在娘昏迷了五个时辰之后,突然睁开眼睛。
      牡丹,你答应我的不能反悔。
      是,绝无更改。
      我的泪从眼角回转,一点一滴汇成江河,层层叠叠、环环扰扰结成了一腔情怨,淹没了我的心。
      娘微微笑着,灿若明星。
      牡丹,把你爹叫来,我有话要说。
      我刚想吩咐门外的饮雪,娘抬了抬手。
      我忙握住她日渐消瘦的手,薄弱的骨节透着苍白色。
      牡丹,你去叫,快去。
      我去,我去,娘你不要急。
      我提起裙摆,朝爹的书房急急奔去。
      张珍依旧站在原处,错愕地看着我忽喜忽忧地一路急奔。
      牡丹……
      我深深地看了你一眼,想到也许这就是今生的最后一眼了,心下一沉,竟寒着脸从你的面前匆匆跑过。
      我想回头,可是我不敢。
      我怕,再看见你,心里的江河会拍天而出,袭星卷月,冲垮击散好不容易才狠下的决心。
      推开门,爹手握一卷,正站在窗前。
      爹,娘醒了,想见你。
      爹掷下手中书册,大步流星地走了。
      我走到窗前,张珍直身而立,眉毛微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握紧手放在胸前,梅都开了,柳都碧了,你的微笑还是随着残雪消散了。
      我在房中迟疑片刻,终究是鼓起勇气踏出了房门。
      张珍。我唤着这个名字,像捧着一斛珍珠,生怕一个不小心,把它们弄散了,碎了,丢了。
      你抬起眼来,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你把聘礼带回去吧。
      像一道闪电,这句话轰然一声在我和你之间砸下一条万丈鸿沟,我们咫尺相望,脚下却迢迢相隔。
      我惊恐地四处望望,才发现,这句话竟然是出自我之口。
      你瞪大了眼睛,看着我,一脸不可置信。
      我不敢低头,怕看见碎了一地的心。
      爹不知什么时候又折了回来,对你说,东西都放在前厅,都带走吧。说着,摇摇头又径自走了。
      你看着我,艰难地扬起来一个冰冷的微笑,转过身,也走了。
      我心中的江河冲破了堤坝,汹涌滔天,追着你的身影,却跌进了那万丈深渊里,永不翻身。
      你挺拔的背脊,水青色的衫子,在我的眼里渐渐淡去了。
      我一直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
      不知过了多久。
      万家灯火都亮了,你的身影却渐渐灭了。
      小姐,小姐。
      饮雪一脸慌张地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就走。
      我拿起帕子揩了揩泪痕,一把拽住她。
      怎么了?慌慌张张地。
      夫人不好了,大夫说,大夫说,让预备后事,老爷叫你过去。
      我一阵眩晕。
      怎么会?
      刚才夫人气色尚好,恐怕是回光返照。

      昏昏沉沉地走到娘的房里,娘拉着我的手说,牡丹,你答应了我的,你不能反悔,否则我死了心也难安。
      我惊了一跳,睁开眼睛,竟是南柯一梦。
      饮雪。
      小姐,你醒了,你可吓死我了。
      饮雪一手端着灯,一手挂起帐子。
      我娘呢?
      老爷已经着人去买棺木了。
      棺木?给谁的?
      我攥住饮雪的手,厉声说。
      小姐,夫人已经去了,你想哭就哭出来吧。
      不,娘下午还和我说话呢,我不信,我要瞧瞧去。
      饮雪扶住我。
      小姐,现在才三更,你再睡一会儿吧,天明了,我叫你。
      我一急,推开饮雪,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自从娘病了,就让爹宿到书房,说是怕过了病气给他。
      偌大的院子,没有一点生气。
      到处都静悄悄的,只有檐前铁马时不时地敲击一下。
      大片大片黑黝黝的芭蕉叶子遮天蔽日,将这飞檐雕窗都紧紧地包裹起来,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在黑暗里抚摸着窗上的花纹,冰凉。
      娘,你住在这里寂寞吗?
      娘,你厌倦这个院子了吗?
      娘,你亲手种的芭蕉都不要了吗?
      我大喊着。
      娘,娘,你真的舍得离开吗?

      小姐,夫人的尸身都移到灵堂里了,东西也拿过去了。
      饮雪将裘衣披在我的身上。
      灵堂在哪儿?
      饮雪带着我走到灵堂外,看着灵幡纸马,灯火摇曳,却是送给死亡的颂歌。
      娘,原来,你真的走了?离我们远去了。
      我转身回了房,想起来,娘握着我的手,温声细语。
      牡丹,牡丹。
      以后还会有谁会这么疼爱地唤着我?不由得悲从中来,而,泪却尽了。
      尽了,都流进了那万丈鸿沟。

      娘去了,爹的眼睛开始混浊起来,有的时候会糊涂,总是拉着我叫我夕鹤。
      夕鹤,是娘的闺名。

      春渐渐残了,拖曳着一瓣枯萎的落花黯淡了下去,完全没有了初来时的神采飞扬。
      想起来,初春的时候,我像一枝的红蕊放肆尽情地绽放,每一天都洋溢着欢欣。
      到如今,不提也罢。
      苦笑一声,扔了残花。

      听说,张珍中了榜眼。
      听说,张珍拒娶公主。
      听说,张珍才华卓绝,位居左相,权倾朝野。
      这,仅仅是这两年间的事。
      我早就预料到,这没什么新鲜的。
      爹的精神更加不济了,每日只是在娘的房里待着,有时候轻轻叹息。

      第三年,孝快满了。
      爹有些恢复了过去精明睿智的样子,我们却谁都没提张珍,这个名字已经成了这个宅子的活疤,碰到了便会火烧火燎地疼。
      爹开始张罗着四处给我找婆家。
      县丞的三公子,大抵是寻常的公子哥,也许是纨绔子弟,也许不是。但对我来说,已经无所谓了。
      爹很满意,订了日子,残冬。

      聘礼堆满了花厅,像一丛高耸的坟头,阴森森地看着我。
      我不由得想起来,你送来聘礼的时候,我以为前方的灯烛终于燃起来了,未曾想,这原来是灯心将灭前的挣扎。
      出嫁的日子踩着一点一滴的光阴,近了。
      三公子来过几次,记忆中却总是模糊的面孔,锦绣绸罗,金扇玉靴。
      我站在鱼池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那条火麟红尾的鲤鱼早已不见了,留下一潭清水沉睡无边。
      生平第一次爬上了屋顶,坐在屋脊上看天,真得很不一样。
      想起一首诗: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桥头陌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想着,想着,竟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既不是什么少妇,夫婿也没一个,怎么会想起这首诗?
      眼前突然闪过你的一抹微笑,我一怔,竟堪堪地流下泪来,我望着眼泪一滴一滴打在瓦砖上,为什么,想到你的时候,心中的江河像梅雨一样绵绵不绝?
      我站起来,仰着头,不能再流泪了。
      天边的白云被撕扯成片片絮絮,没有一只鸟飞过,让这天空空白得让人失落。
      我似乎能清楚地听见眼泪一滴一滴地打在心上,不知道那里传来压抑的哭声一寸寸咬着我的心。
      晚间的时候,饮雪悄悄地告诉我,小姐,张公子操劳过度,死在任上了。
      哪个张公子?
      我拿起帕子,千娇百媚的牡丹,雍容华贵,却脱不去俗世之气,像我一样。
      张珍,张公子,你不记得了么?
      我一针下去,扎透了手指,扎透了心。
      嫣红的血氤氲着一片又一片的花瓣,邪魅如妖。
      我笑起来,仔细地看着那牡丹,花中之王。
      小姐,你,你别笑了,我去取药。
      饮雪惊骇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放下绣品,指尖上一点胭脂如豆,绝美不可方物。
      十天后出嫁,府里忙碌了起来,三公子开始频繁地出入府里。
      一切都置办妥当。
      出嫁的前一天,爹将娘的妆奁盒子拿来,郑重地交给我。
      牡丹,这些都是你外祖给你娘陪嫁的首饰,到了该交给你的时候了。
      这盒子出乎意料地沉,我拿回房里,点上灯烛。
      乌暗的雕花盖子上拢着一把锁,锁上用红绳拴着小巧的钥匙。
      慢慢地掀开盖子,无非是些寻常的珠宝,价格自然是不菲,只是像这个家一样充满了死气沉沉。
      我漫不经心地翻检着,手上突然一痛,仔细一看,盒底的红绒上渗入了血迹。
      顾不得手疼,小心揭开红绒,竟然看见一把匕首安静地卧在那里。
      我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晦暗的银黑色竟在烛光下发出夺目的光,柄上雕了一枝牡丹,娉娉婷婷。
      娘,你给我的是怎样的启示?
      饮雪吹灭了外面的灯,走了进来。
      小姐,该歇了。
      她看见我手里的匕首,咦了一声。
      这个东西跟小姐绣的牡丹一模一样。
      我不以为然,牡丹大抵都差不多,怎么会一模一样?
      饮雪转身去找那件帕子。
      小姐,那件帕子……
      在案上。
      没有,小姐是不是记错了?
      我疾步走过去,大惊失色,晨起时,我分明把帕子撂在案上,我清晰地记得,一角被压在书下,我看看紧攥在手里的匕首,那牡丹果然,果然,惊人地相似。
      罢了,明儿再找吧,兴许是我不小心落到哪儿了。
      可是,小姐明日就要出阁了,那会有时间再找?
      那就不要找了,一个帕子不值什么。

      不知为什么,我一念之间,竟然知道那帕子是再也寻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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