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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牡丹 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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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我踏进金府的第一步,一切我都明白了。
我熟稔地穿厅过廊,一直走到牡丹的闺房门前停住。
隔着烟绕雾缭的夜桐纱,我看见牡丹坐在窗前,展开一张帕子仔细地端详着,那上面殷红如血的牡丹俏丽如生。
我想也没想,推开门,走了进去。
她抬起头看见我,恍然一笑,轻轻地说,你来了?
我的眼中突然流出了眼泪。
她站起来迎接我,她说,我等了几世才等到你,你是我,我是你,分开的我们不完整。
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头。
我们的手碰到一起,紧紧握住,她的手冰凉如我,我们终于合二为一。
拿起那帕子,将匕首缠绕起来,打个结。
我比任何时候都想看见你。
哪怕只是灯下的一个剪影,哪怕只是鱼池边的一个侧影,哪怕只是远远的背影。
只要是你就好。
按照礼俗,婚前不能见面,我一直在这世间飘荡,好不容易找到你,却还要等,我这时才发现,我一直都在等你。
翻越过生死,我还在等你。
你的脚步近了吗?
初夏的潮湿空气无孔不入,淡淡的,香香的。
对你的回忆依旧是我唯一记得前世里的一幕幕一场场,一遍又一遍回放,有时候会有些怅惘,不知今世是何时。
在屋里待了许久,终有些闷了。
信步走进家里的园子,才看见假山上遍布藤萝,伸长了身躯探出头角。
碧波潭周围青草疯长,一路蔓延过来,铺满了一路,踩上去有些清香溢开。
不经意看向池内,不由得猛吃了一惊,只见葱绿的水草中间,一尾红鱼若隐若现。
只见它优哉游哉地游来游去,潇洒地一甩尾就忘了轮回忘了时间忘了情。
我盯着它看,它摆摆焰尾,一个腾跃竟跳过一片擎起的荷叶,游远了。
小姐,张公子来了。
哪个张公子?
小姐,看你说的,还有哪个张公子啊?
我一呆,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可是,我顿住脚步,不对,明明爹说过成亲前绝对不能见面,为什么……
小姐,你快去看看吧,事情有些不对。
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只是老爷的脸色很难看,把他叫到前厅去了。
我突然慌乱了起来,我有不好的感觉,这情形与前世太像了,像到我无法分辨清楚,像到我的心欲沉欲跃,我又习惯地紧握双手,踱起步来。
小姐,你不去看看吗?
我……
我犹豫不决,可是,如果一切都是注定,不去,又会改变什么?
我缓缓朝前厅走去,但是脚步却异常坚决。
你既是故人之子,我理应照看你,但是你与牡丹的婚事还是罢了吧。爹低沉的声音严肃而专断。
我愣在窗外,我两次听到这样绝情的话,心情竟然平静得很。
金世伯,虽然家父遭难,家境日渐衰落,但是想我勤勉读书十载,若将来金榜得中,得以大展宏图,一定不会委屈了牡丹半点。
好,如果你能独占鳌头,牡丹与你自然红线照牵,如果你不能高中状元,就断了念头吧。
谢世伯成全。
现在谢我还为时过早吧,等你金榜高中之日,再谢不迟。
是。
园子里僻静处有一书房,你就在那里攻读吧。
是。
我掀开窗纸的一角,只看见你的侧面,忧郁的眉展了展,没有再说话。
眼看着爹朝窗口走来,我急忙离开了窗子,走了。
够了,你还在,这就够了,今世我一定不会再放弃你。
看着你落寞地住进了那间被下人们称作柴房的屋子,心里还是忍不住难过。
碧波潭是一池自然形成的潭水,钟灵俊秀,不同凡品。
夜深了,墨绿色的潭水摇碎一池金琼,点醒了沉睡的芭蕉,照亮了浑噩的水草。
你的屋子里点着灯,摇摇曳曳。
你信步走了出来,微风习习摇摆着你的衣袖。
你伏在潭边栏上,神情专注地望着穿梭不停的鲤鱼,我听见你说,鱼儿,我该怎么办好呢?
那鲤鱼摇头摆尾几乎要一跃而出。
我又吃了一惊,这鱼儿金鳞火尾,粉口一开一合像极了人言。
这鱼我认识,前世里,它在我家池中怡然自乐,不知何时一双漂亮的鱼尾开始沾着泥土,一波一波荡漾的水流竟洗刷不净。
我仔细看去,它尾巴尖上一点泥土赫赫在目。
不知何时,你已经转回了屋子。
忽然,碧波潭中急窜上来一道金光,那金光之中浮现出一个聪明灵秀的女子,她火袖红裙,贝梳玳扣,轻提着裙摆款款迈上台阶。
我躲在芭蕉巨大的黑影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
只见她蹑手蹑脚地走到窗前,痴痴地看了半晌,突然转身就跑,一个踉跄跌进潭里,耀眼的光泽倏的一下便被黑暗吞没了。
我终于明白,原来想念了你几世的人不只我一个。
我转头就走,铿铿的脚步声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砸下来,我有些头晕。
小姐,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呢?娘的贴身丫鬟灵芝几乎与我撞了个满怀。
怎么了?
夫人的病又发了,你快去看看。
我忙跟着灵芝一路跑过去。
怎么回事?
夫人正在前厅的暖阁里吃茶,突然心口紧痛了起来,我正在旁边侍侯,就赶紧把夫人扶到床上躺下,大夫已经来了,正为夫人把脉呢。
灵芝气喘吁吁地说着。
我爹呢?
老爷出去会客了。
到前厅的时候,只见下人们站满了里里外外。我赶到的时候刚好看见大夫出来。
大夫,我娘怎么样?
哦,已经没事了,但是,夫人的病应该好好调养,身边时刻要有人,我开个方子先煎服上几副看看情况,夫人现在身体虚弱,断断不能大补。若是喝了药没有太大成效,再酌量加些。
快拿纸笔来。
灵芝早就端着纸墨站在一旁了。
大夫将方子写好,灵芝忙拿上交给小厮们,一盏茶的工夫,药就送了来。
娘皱着眉头喝了下去。
灵芝将下人都遣散了,把帘子挂在了金钩上,也出去了。
我眼看着灵芝的背影,突然觉出有些异样,有一双眼睛在打量我,细细看去,暖阁中央的青花石砖上一层浅浅的水痕,我想,一定是鲤鱼,但是,现在我还不想说破。
娘拉着我的手。
儿啊,你莫要再念着那柴房里的张珍了。爹娘定与你另觅佳配。
这就是命运啊,我微微点头,宁愿从一开始就没有抱有任何希望,现在就不会这样失落吧。
为娘乏了,你也早些歇息去吧。
我抬起头,娘欣慰地点点头,我才发现我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我刚才点头了,我亲手把我的希望扼死了。
不。
我刚张口的拒绝随着蜡烛的熄灭被掐断了尾音。
小姐,走吧。灵芝低声耳语。
我看了一眼放下的金纬,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那鲤鱼什么时候走的,水渍早就散了。
灯芯辗转明灭,我望着窗子,连零星的影子都没有,我不知道我还能存在多久?还能等待你多久?
即使每次都擦肩错过,我依旧珍惜那一刹的相遇。
烛泪溢出烛台,一倾如泻。
第二日。
又去求了娘,她始终不允。
爹更是冷着一张脸,将我狠狠训斥一顿。
我不相信我们真的有缘无份。
天气渐渐凉了。
我看着月亮,清亮如同一泓明泉,增则溢,减则亏。
信步在园子里走走,等到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又走到了碧波潭的假山旁。
你在书房前支起了案子,燃着香烛。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身边站着一个人,我定睛一看,竟是我的样子!
我们一样的装束,一样的姿态,可是,不一样的表情。
她充满幸福的微笑让我嫉妒。
我看见她的裙摆上沾着一片小贝壳,她,是鲤鱼,是鲤鱼精。
我看着她,她只是笑意盈盈地看着你,略有些疑惑。
那一刻,真希望,站在你旁边的人是我。
你温柔地牵起她的手,双双跪在案前,我的心突然紧抽了一下,一双柔荑几乎要绞碎骨血,我不得不承认,你们在我眼中居然无比般配。
我心里叫张珍的那把剑,不断地搅动翻转,将我刺得千疮百孔。
你说。
高天上朗朗乾坤,深潭里佼佼神灵。今,我张珍,愿与金牡丹永结连理,宠辱不弃。青天为媒,鬼神作证。若有反悔,五雷轰顶。
一通猛雷早已将我砸到心神俱伤。
我想走,脚却丝毫也迈不开,眼睁睁地看着你们深情对视。
我的心裂开了,千瓣万瓣都是这柄无情的剑。
娘,我的眼睛涸得难受啊。
我迷迷糊糊晕倒在地,天上两个硕大的喜字像一条吐着毒信的蛇紧紧缠住我,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小姐,醒醒。
这眼睛沉啊,沉得想永远阖上,阖上。
小姐,快醒醒吧。
一双手摇得我头痛欲裂。
勉强睁开眼睛。
一双溜圆的大眼睛离我不过几寸,我忙退了一下。
小姐,我是珊瑚,夫人让我来伺候你。
珊瑚?
小姐,你快起来吧,睡了这么多天,大伙儿都说你不行了,要准备后事,老爷夫人死活不让……
我睡了几天了?
都十多天了。
我不需要你服侍,下去吧。
小姐,夫人说你如果不是不要贴身的丫鬟,怎么会晕倒在花园里没人发现?若不是我姐姐在园子里遗了帕子,晚上才想起去找,小姐在凉地上躺一夜,更加凶多吉少了。
你姐姐?
就是灵芝。
哦,你叫珊瑚是吧?你伺候了我这么多天,也累了,先去休息吧。
小姐,夫人让我时刻跟着你,寸步不离。
监守犯人是么?
不,只是怕你再晕倒,小姐,不是我多嘴,现在天凉了,寒气重,小姐又身子虚,需要有人照顾。
我挥挥手,转身又躺下了。
一切我都明白地记着,可是没有勇气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