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牡丹 第一章 ...
-
你,像一把青冷的剑,暗铜剑峰如冰,骤然插进了我的心里。
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是一个初冬的午后,薄寒的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一点一点擦过你的眼角,落在你的指尖上,倏地绽放出如水光华。
你安静地坐着,安静地微笑,甚至是安静地说话,只是这安静微微让人觉得有种压迫的感觉。
我远远地看着,隔着假山,隔着青潭,隔着陌生,一直一直看着你,突然,你向我的方向看过来,我忙躲到假山后面,匆忙之中擦破了手背,等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偷偷去看,你已然转过头去。
淡淡融融的夕照描绘着你侧面的轮廓,仿佛仙格,我一时恍惚了起来。
小姐,这张公子可是老爷的知交好友的儿子,才高八斗,玉树临风……
饮雪扳着指头数得津津有味。
而且,尚未婚配。饮雪的声音不高不低,划过我的耳旁,碰破了耳唇,泛起了红意,浓得似乎要滴下血来。
我拿起帕子掩了掩口,饮雪,回去吧。
晚上,掌灯时分。
小姐,夫人让你去她房里。
饮雪挑了挑灯,转身对我说道。
娘的房里拢了火盆,暖暖地烘着我的心。
儿啊,来,坐在娘的身旁。娘的眼睛流露出藏不住的喜气。
拉着我的手,娘看着我,今天来的张公子,你可见了?
我偏过头去,咳了一声。
这个张珍啊,是你张祥世伯的独子,有志气,有品格,我儿可中意?
我心里顿时浮现出来那个俊逸的侧面,这样的男子呵。
全凭爹娘做主。
娘笑了起来,点点头。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回去睡吧,娘乏了。
我轻轻掩上门。
月影如潮,奔腾咆哮朝我扑面而来,犹如对你的情思,绵绵不休。
几天后,你带着下人们来下聘,嘴角弯成好看的弧度。
爹娘喜上眉梢,拉着你嘘寒问暖,忽然间觉得,你我的距离在飞速地消减,我们像亲人一样贴近。
亲事安排在半年后,暮春。
原本下了聘,就不能见面了。
可是爹说,这些俗礼不守也罢,但是,为了筹备婚礼,你几乎没再露过面。
深冬,天寒了,我每日在书房里临字、读书、抚琴、画画。字里有你、书里有你、弦上有你、画的全是你。
闲暇时候去园子里,鱼池、花厅、回廊,我看见,你在鱼池旁深思、在花厅里喝茶、在回廊处漫步,处处都是你。
府里似乎住满了你。
你安静的微笑,挺拔的背脊,泛青的长衫,一丝一缕在我的心里织成一匹华美的锦,铺展开来都是相思。
冬日开始变得漫长起来,窗前的枯枝日复一日地干瘪着,那暖春的颜色怎么来得这样迟?
终于一日清晨,天光初亮,我朦胧着双眼,分明看见一抹新绿俏生生地立在枝头,顿时清醒了七分,急忙扯开帘子,真的是新发的嫩芽!我心花怒放,立在园子里,鲜红嫩绿团团簇簇将我围了起来,暖意顿时泛起了涟漪流进了我的心里。
张珍,我小心翼翼地唤这个名字,你都看到了么?春天来了。
饮雪找到了我。
小姐,我们去踏青吧。
踏青?张珍,我会见到你吗?
初春还是有些凉意,我依旧厚厚地穿了冬衣。
娘不放心,让丫环下人紧紧跟在我身后,这情形不像去踏青,倒像是去收租。
穿过城郊的柳林,远远地看见锦绣桥上站着的你,依旧是青衫薄袖,卷着一股寒意向我袭来,我眨了眨眼睛,没错,是你,是真实的你,是我想了千遍万遍的你。
我想向你走过去,想看清楚你的微笑,可是,后面几十双眼睛死死钉住了我的脚,连带我的眼睛都不敢多看你一下。
你一直在看着我,我却转过头去,带着丫环下人们走远了。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在看着我,我的步子突然变得不自在了起来,好不容易远离了你的视线,我的心却好像突然被谁撒了一把沙,荒芜苦涩。
渐渐的,园子里的花开得铺天盖地,像一笔又一笔的朱砂饱蘸了水重重地涂抹开来,肆意妖娆。
你来了。
浅青的太素,绯红的太艳,白色的太净,米黄的太鲜。我站在衣橱前心烦意乱。
八宝攒丝太繁,碧玉扁方太简,坠子太长,步摇太乱。我将首饰盒丢在一旁,头痛欲裂。
饮雪掀开帘子,惊叫一声,小姐,这是怎么了?
我慌乱地说,没什么。
小姐,你怎么还不梳妆?张公子等了半天了。
我还是不去了。
不去怎么行呢?
饮雪一脸坚定地拉着我坐到镜子前,让我闭上眼睛。
梳头,打扮,穿衣,层层裹裹。
好了。
我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那个乌云别挽,梅坠轻垂的女子,仔细地看了半晌。
别看了,小姐,快去吧。
我远远地看见你在花厅,脚步踌躇了起来。
牡丹,过来。娘在唤我。
我只得缓步过去。
见过爹娘。
娘拉着我坐在她的旁边。
你就坐在我的对面,一抬头就看得到你。
你看着我,安静地微笑,淡淡的。
牡丹,按照习俗,你们在新婚前是不能见面的。
爹呷了一口茶,缓缓地说着。
我低低应着。
你的目光在我的脸上逡巡,好像一柄狼毫一遍又一遍地描绘我的轮廓。
我逃也似的离开了花厅,双手紧握在胸前,仿佛是紧握着你的微笑,怕它像梅枝上的残雪 一样飞快地消失,久久不肯放手。
渐渐地,这员外府里开始有了你的身影,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
鱼池里不知什么时候,有了一尾殷红的鲤鱼,每日里悠然自得,在水草里梭穿蛇行,像一簇跳动的火焰,将一潭死水燃烧起了活力。
你常常看着它微笑,跟它说话。
牡丹,它听得懂我的话么?
我想,听得懂吧。
它红尾一摆,一个腾跃跳了起来,溅起的水花纷落如雨。
一切变故都来得那么突然。
那时,我怎么会想到,事情会变得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
你的父亲牵涉进一件大案,被逮捕入狱,一时激愤,竟悬梁自尽了,你迅速消瘦了下来,飘逸的长衫裹在身上,像被撕了青山秀水图的扇子,支棱着孤零零的扇骨,黏着碎屑,根根萧索根根怨。
百来口的大家族瞬间轰然坍散,如同一把破旧的琴,弦断了,身朽了,被扔在墙角,随着灰尘湮灭了。
听到这个消息,府里上下一片震惊,下人们议论纷纷,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这都没有关系,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妻,富贵相伴,贫贱相扶。
我却万万没有想到,爹得到消息的第二天,脸色沉重地将你叫到书房,关上了门。
我有种不好的感觉,不知道爹究竟要和你说什么,只能在门口来回踱步,手上的帕子早被绞得变了形,手指骨节因为用力,泛着青白色。
过了仿佛一年那么久,爹走出来,看见我只是叹了口气,径直走了。
雕花木门里,你慢慢地走了出来,绝望的眼睛定定地看向我,我强装镇定地笑了笑,一定比哭还难看。
你面无表情地一直看着我。
牡丹,你爹要退婚。
退婚?怎么会?我大吃一惊。
真的,他要我带着聘礼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再也不要和你见面,从此我们形同陌路。
不,这不可能,我不相信。
我去问娘,都是假的,娘一定会告诉我。
我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娘的卧房里,娘端坐在桌旁,一手扶着头,一手捏着茶盖一下一下在拨着浮上来的茶叶。
娘。
她看向我,勉强笑了笑。
怎么了?我们家的千金可是大家闺秀,怎么哭成这个样子?来,拿帕子擦擦。
我挥开娘递过来的帕子。
娘,你告诉我,爹不会与张家退婚的。
牡丹,坐下。
我一动不动,娘脸色一冷。
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
我不情愿地坐下。
张珍家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你爹回绝了这门亲事,自然与你另选佳婿,你该体谅我们的苦心。
不,我已经许配给他了,怎么能轻易反悔?
牡丹,忘了他吧。
不。
牡丹,虽然张祥在狱中自杀,可这事还没完,抄家、连坐、流放都有可能,你让我们怎么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你挑到火坑里?
爹走了进来,坐下。第一次发现爹鬓角的白发若隐若现。
他咳嗽了一声。
不是我绝情,张祥与我多年知交,庇护他的后人本是无可非议的,但是,要让我把你嫁给张珍却是不能。
爹。
不要再说了,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你回房歇着去吧。
娘,你帮我说说话呀。
娘疲惫地看了我一眼,摇摇头,竟直直地朝后倒下。
我连忙急跑几步,扶住了娘的头,却终究不堪重负,和娘一起倒在了地上,沉重的凳子压在我的腿上,也压在了我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