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弄懂她要的》符好

8、别扭

　　坐下已经十三分钟，对面的女人始终保持着似有似无的微笑，捏着杯子的手指细嫩光滑的，看不出骨节一般的细长而圆润。程暖暗自赞叹这双手的巧夺天工，却不禁联想起那晚这手揽在袁间黑色西服上的样子，美感当然有，而随之而来的，有程暖不太习惯的某种别扭情绪。放在身侧的手开始轻轻敲座椅。

　　“你叫程暖。我是韩恪。”在十四分钟时，完美女人总是开口了。
　　“嗯。你好。”程暖觉得挺奇怪，怎么谁都不用她自我介绍就知道自己是谁呢。前段的卡林是这样，这个韩恪也是。
　　“我很爱袁间。十多年一直都爱。”

　　程暖突然担心起还没画完的画。有些心不在焉。“哦。”

　　在第十六分钟，女人又陷入沉默。并持续到第二十九分钟。程暖的手没停过。心中计划打算等到第三十分钟结束。

　　女人在第三十分钟又有所动作，低头似是很释怀地笑了，抬头望着程暖，终于站起身伸出手：“你是程暖，我知道了。今天就是想见见你。从……正面看看你。”
　　程暖懒得想她的用意，只切实感受到一阵释然，起身也礼貌地回握：“谢谢……款待。再见。”
　　叫韩恪的女人笑得更深，原本就分明的五官更加立体起来。

　　韩恪后来一个人在路上走的时候想起方才，鄙夷起自己未免幼稚了。

　　程暖的公司能容忍的旷工天数的极限是四天。超过一周的一半。今天是最后一天。

　　路过书房，程暖看见年轻貌美的程敏情绪激动地搬出所有属于他的东西，一直握着门框的小程暖捡起遗落在地上的相册想要递给程敏，却略一犹豫，藏到了身后，轻轻巧巧地回到小房间里埋进被窝。
　　后来有天程敏醉得糊涂，走错门，进了小程暖的房间，恰看到她捧着相册的傻样子。大步上前抽出相册就转身下楼扔了出去。
　　小程暖一直知道程敏的腿看起来比她见过的所有女人都长，但它们在她眨了几次眼之后就带走了她珍藏许久的东西，让小程暖一时不能相信。
　　仔细听着程敏已经睡下，还是轻轻巧巧地，出门，洒了一地的宁静月光下，小程暖看见相册突兀地趟在草丛里。她想了想，把相片一张张抽出来，里面的男人眉眼温柔，女人美丽得幸福甜蜜。
　　在第二天把壳子扔到垃圾桶里显眼的地方。

　　程暖就着凉凉的葡萄酒喝下几片药片，端详几下画布，拿起笔落上去。

　　部长上午似乎没什么安排，坐在距程暖一米开外批斗了她整整三个小时。帮累了的部长倒水，是程暖唯一可以清静的时候。

　　走到安全通道，先吞了药片，又摸了只烟出来点上。很缓慢地吸进长长一口，再仰头吐出来。满足随着烟雾一点点升腾。

　　“程暖。”
　　回头看见卡林已经站在身后，这才发现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在地上，灭了。

　　程暖正出神，卡林毫无征兆突然开口：

　　“你总是很冷吗？”

　　程暖的世界随着话音落下突然静止。全身骤然紧缩一下，之后，垮了下来。像是突然结起的一层护体的冰突然剥落，接着有股热流快速游过血管涌上面部。

　　她看见卡林眼中那种叫怜惜的感情。看见他把手放在她脸上，接到了满手晶亮透明的液体。然后轻轻地把她揽到怀里。实在是很温暖。

　　程暖睫毛很密，泪水蓄满眼眶，闭合几下以后，涌出来的眼泪把睫毛几根几根粘在一起，湿漉漉的眼睛，卡林看着，心跳得很疼。

　　入口处，袁间看着台阶下相拥的两人。顶上窗户透进来的光束没照到两人的高度。还没散去的淡蓝的烟雾底下，隔着十八层台阶，袁间清楚地看见程暖粘在一起的睫毛。满心不平静里却还有另一种感觉：心，一下一下地，跳得很疼。

　　程暖眼角跳，看向入口。只有大开的门立得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