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只愿梦如栩》玄浅

8、第八章 命

　　一日，许莯终于觉得自己目光所到之处却无一丝灰尘，便乐呵呵地去找傲止。
　　彼时傲止正伏在案几上批折子，她走到他身边，跪坐在案几旁，想着，这厮正全神贯注批着折子，她若开门见山，未免惹得他不愉快，指不定又要给她出甚么难题，便笑道：“殿下，批折子可批累了？需不需要小仙给你倒杯茶？”
　　傲止抬起头，不明深意地望她一眼，又低头继续批折子。
　　许莯见他毫无反应，便换了个话题：“殿下，你父神是风神，又不是天帝，为何也要批折子？”
　　傲止终于搁下笔，正色道：“风神司风，说起来简单，却管着各界的风要如何吹，往哪个方向吹，吹的大小，吹到何时停，实是繁杂不易之事，稍有不慎，便可能给下界仙凡妖兽带去灾害。我父神手下有着许多会招风的小神仙，他们分管着各界不同地区的风，他们便要根据当地的情况来拟折子，折子上的内容便是他们认为他们所管辖之地的风该如何起，这些折子呈交到父神处，再由父神过目批示，他们方可招风。亦是说，如若何处的风起的不适当，招来了大灾害，便是父神也难以逃脱干系。所以这批折子，是万万疏忽不得的。”
　　许莯听他滔滔不绝这么多，却仍是迷糊，问道：“那为何风神的折子要你来批？”
　　傲止笑笑道：“我不日便要历劫成上神了，我父神有意撒手，待我晋位后他便要出去云游四方，那时，我必然要继承他的衣钵，替他管事，不如先着手熟悉处理这些事，以免将来我对这些事一无所知。天下苍生并非儿戏，我绝不能犯下错误。”
　　听了这番话，许莯思量了许久，道：“原来殿下竟是如此心怀苍生的神，小仙佩服。”
　　傲止不温不冷道：“许莯，作为一个神仙，自然不能总是想着自己，更应多为天下苍生考虑。”
　　“......小仙受教了。”许莯道，“殿下不日便要历劫成上神，敢问殿下年岁几何？”
　　“不过五万岁。”
　　许莯顿时惊得下巴掉地上，且不说这六界之中上神甚少，而如今在世的上神哪一个不是修了几十百万年才修得上神之身？而面前这位殿下不过五万岁，便要历劫成上神，实在天纵奇才，天纵奇才啊。
　　许莯颤颤巍巍地问：“我听冉冉说，许多上百万岁的老君虽修得神位，却都并非上神吧？”
　　傲止笑道：“嗯，没错。六界之中的上神只有天帝，天后，花神，火神，水神，雪神，雷神，雨神，以及我父神。”
　　许莯倒抽一口凉气，小声念叨：“早知我得罪了这么个厉害人物，便该夹起尾巴做仙......”
　　“你在唧唧歪歪甚么？”
　　“无他。”许莯道，“殿下，你看看这四周，可还有一粒灰尘？”
　　傲止抬眼瞧了瞧，道：“嗯，确实没了。”
　　就在许莯满心欢喜想要提出离开这里时，傲止一抬手，案几边的青铜香炉“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炉内余烬洒了满地。他不紧不慢地笑道：“现下便有了。”
　　见许莯黑了脸，他又道：“委屈吗？那就哭给我看看。”
　　许莯抽了抽嘴角，也不知这殿下喜好究竟何其独特，无趣时叫人哭给他看......却又发作不得，她只暗暗在心里下定决心再也不要与这殿下有任何瓜葛，遂念了仙诀，将地上的灰烬一扫而光，香炉也端端正正飞回案几上，遂天不怕地不怕地道：“昔日小仙被殿下禁用仙法，可小仙许久不用仙法，手脚都生疏了，方才试炼一番，殿下不介意吧。”
　　他抬起头，直直盯住她的眼睛，却见她神色里却无丝毫畏惧，哼了一声，道：“你倒是个有脾气的小花仙。”静默许久，又道：“生了一张清淡的脸，脾气却暴躁得紧，你去我的书架上拿几簿典籍看看吧，也算修身养性。”
　　许莯满不在意道：“那些繁复的字连在一起有甚么好看的？还不如凡间戏本儿有趣。”
　　傲止眉毛一挑，问：“你且说说凡间戏本儿有甚么有趣的？
　　许莯顿时来了精神，道：“我看戏本儿里讲的故事就甚是惨烈。有一本儿讲的是织女和牛郎的爱情故事，且说那织女是王母的孙女儿，心灵手巧得紧，后来相中了一个名为牛郎的凡人，愣是巴巴地在凡间嫁了他，放着好好的仙女儿不做，嫁了一个凡人，你说她惨不惨烈？”
　　见傲止不以为然，又继续道：“后来王母知晓了这事儿，硬是要把她带回天上，那牛郎竟拖着一对儿女追到了天上来，我想着都觉得累，你说他又惨不惨烈？”
　　傲止嘴角地抽了抽，她又道：“之后王母发怒，愣是在牛郎和织女之间划了一道银河，这两人就在两岸大眼瞪小眼，加上一双儿女饿得哭个不停，叫人心烦，我瞧着甚是惨烈......”
　　傲止黑了脸，她道：“那王母倒是和我一样的想法，瞧着他们惨烈，亦是动了恻隐之心，让喜鹊每年七月七在银河上搭座喜鹊桥，好让他们两个有情人在鹊桥相会。如此这般，那些个喜鹊儿无辜被人踩在脚下，我瞧着比谁都惨烈......”
　　傲止终于咬着牙开口：“你倒是个无情的仙，难怪魇兽奈何不了你。”
　　许莯笑呵呵地道：“殿下过奖了。”
　　傲止道：“若你无趣，你可去司命星君那处去看看他写的命格本儿，或去看看月老牵的姻缘线，也不知你是不开情窦还是怎的......”
　　许莯大喜，忙道了声：“多谢殿下开恩。另外，小仙哪比得上殿下多情呢？”遂急急忙忙往外走，如此这般，在西岑殿憋了数日的她终于得了自由，自然是开心得紧。
　　.
　　司命星君的住处在西岑殿的东方，许莯问了路，便急急忙忙飞了去。
　　彼时司命星君正拿了笔埋在一堆命格本儿里，许莯忽地出现在他身边，屈身一礼道：“小仙见过星君。”
　　司命从命格本儿堆里抬起头来，一脸胡渣，墨发也乱蓬蓬，道：“你又是何处的小仙？来本君这儿作甚？”
　　许莯讨喜地笑道：“小仙是花界一名散仙，今日想来求求星君，借您写的命格瞧瞧。”
　　司命厉声道：“哼，命格对于凡人来讲便是天机，天机怎可随意给旁的仙看？”
　　见他一脸严肃，许莯道：“实不相瞒，小仙现如今是西岑殿里的一小仙婢，我家主子不日便要下凡历劫，今日小仙奉了主子的命令前来借星君的命格本儿瞧瞧，要替我家主子选一个适合他的命格。”
　　她心想着，这回搬出了傲止，他总该借了吧。不成想那神君竟更义正严辞道：“你家主子要升上神之位又怎么样？就是天帝来本君也不借！”
　　许莯索性问：“那你要如何才肯借命格本儿给我看？”
　　司命见她态度突变，望向她的眼睛，可她眼神却是毫无畏缩之色，身上隐约透出一种特殊又难以名状的让他甘愿听从的气势，话语之中倒颇似破釜沉舟之感。这种感觉，他在天帝面前也未曾有过，沉思许久，道：“有趣......你若要看命格，也并非不可，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许莯便问：“何事？”
　　他道：“我暂且并无何事需要你去做，来日方长，等我想好，再道与你。”
　　许莯喜道：“如此甚好，他日若有事小仙能帮的上，小仙一定尽力而为。”
　　司命点点头，取出几个命格本儿，递给她道：“这些是已无用的命格本，经历这些命格的人已死，入了轮回道转了世，有用的命格本我断然是不能随便给你瞧瞧的。”
　　许莯思忖，死人生前的命格难免无趣，便道：“神君，我家主子要用的命格怎能用他人用过的呢？”
　　司命勾了勾嘴角，道：“你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小把戏？若你家主子要，怕是他早已自己来取了。”
　　许莯只好陪着笑接下他递过来的命格本，揣进袖子里，遂道了声“后会有期”，便快步离开。

　　离开司命星君的住处，许莯自是去找了月下老人。
　　月老正坐在他老人家院子里槐树下一堆红线团里，满头花白头发，慈眉善目，正一面微眯着眼，一面理着绞在一起的红线。
　　许莯呆在边上看了他许久，却见这老人家背对着她，带着不甚清明的眼睛愣是锲而不舍地理着红线团，手中线团乱似鸟窝。
　　“你这小丫头片子委实不长进，既有事来求我，为何见我这个老头子理了这么长时间的线团儿，也不曾说来帮帮我。”月老头也不回地道。
　　许莯走过去停在他旁边道：“老仙人，您老人家委实耳聪目明，不回头也知道身后站着个小丫头片子。可惜我这小丫头片子如您所说委实不长进，笨手笨脚，只怕把你这线团越理越乱。”
　　月老抬头打量她半晌，道：“若你替我理清了这线团儿，我这个老头子便答应你所求之事。”
　　许莯咂咂嘴：“老头子，那您可知道我这个小丫头片子所求为何事？”
　　“无非就是姻缘么。”
　　“并非如此，”许莯郑重其事道，“今日我家主子傲止殿下说我情窦未开，让我来此处看看您牵的姻缘线，我倒是来看了......若我家主子知道，月老把红线生生绞成了鸟窝，不知会作何感想......”
　　月老轻笑一声：“倒是第一次有神仙来我这儿只为了随便看看的，小丫头，你就不想求个姻缘？”
　　许莯笑道：“我为何要求姻缘？”言罢，蹲下来将手伸向红线团，一面道：“我来帮帮你吧。”
　　月老笑：“不用了。”遂往线团上施了些仙法，原本绞在一起的线团霎时变成一根根直溜溜的红线，整整齐齐摆放在一起。
　　月老转过头对许莯笑了笑，许莯道：“老头子，你忒不实诚了。能用仙法做的事，偏偏要跟个凡人一样去做，还怪我不帮你。”
　　月老一脸严肃道：“你这丫头没大没小，若你主子知晓了你唤我为老头子，又不知会作何感想。”
　　许莯故作沉思态，思忖许久，道：“你不是自称老头子吗？不然我唤你为甚么？”
　　月老道：“自是要个适当的称呼。”
　　“您是月老啊，那我叫你......小月？”
　　“......”
　　“......月儿？”
　　“还是唤我为老头子吧......丫头，你叫啥名儿？”
　　“许莯。”许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老头子，我想知道，冉汐的姻缘线是否与璟何的连在一起，就是火神之女与天界太子。”
　　月老闭上眼掐了掐指，忽的叹了口气，道：“他们的情路，也并非平顺。”见许莯欲言甚么的样子，她又道：“莫要问太多，天机不可泄露。”
　　许莯撇了撇嘴：“老头子与那司命星君一般古板！”
　　“嗯？”月老挑了挑眉，道，“我怎生可能同他一般？虽他管的与我管的都算是旁人的命数，但他那种老顽童，哪比得上我通情达理？许丫头，你要再问别的甚么，我一一告诉你！”
　　许莯忽然想起傲止，想起听冉冉和那些嚼舌根的仙婢说起的昔日他与白栩神女的事迹，又想起天帝与花神说白栩没死的那一次谈话，便随口一问：“我家主子与白栩神女的姻缘线，可是断了？”
　　月老又是闭上眼，掐指，许久，却突地瞪大了眼睛：“当年我听闻白栩神女为救天后牺牲的事后，竟全然未曾多般留意她的姻缘线！此刻一算才知！风神之子与白栩神女的姻缘线竟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