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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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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莯一口气没顺过来,竟生生自己呛住了自己,敢情这来报恩的余念身边都是大人物啊?她忙挥手:“你且速速去你师傅那里吧。”
余念拱手一礼,道了声“告辞”,便转身腾云离开,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许莯心中顿时道“不好”,此时余念离去,她凭着这刚恢复的身体,如何回东边去?她一面暗暗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后悔没捡个便宜,让余念送她回东边密林去,一面又寻思着,三千年前她失踪之时,究竟遭遇了甚么?莫不是那余念认错了人?可看他的模样并非像是在胡扯,且时间亦对得上。莫非她真是余念要找的恩人?可她怎会出现在那云上?
想不出个所以然,她便盘腿打坐,运了运灵气,吃下那司药星君炼的一葫芦丹药后,她的身体逐渐在恢复,灵力也逐渐充沛,甚至比她原本自身灵力要多出许多,不出四个时辰,她便能恢复,到时再拼尽全力往东边飞,便能回去了。
于是,她索性找了最近的一棵树,在上面结了一张灵气床,放心大胆地睡下。
梦里,又是那场景,仍是那出现在她梦中数次的花园,仍是那对相伴而立的璧人,白衣男子在一身着浅绿色罗裙的女子的发髻上插入一枝玉白的花,她温婉一笑,仿佛时光都定格在那一刻,而那白衣男子面前的雾气,仍是浓稠,难辨其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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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莯醒来,已是辰时,从树上下来,活动活动筋骨,正要招来云准备腾云离开时,却听密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隐约看见林中树木一棵一棵倒下。
许莯思忖,若是林中小兽,亦不能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吧?应是什么用灵力伐木的仙人?
那声音越来越近,也愈发大声,不过一刻,林中数木便倒下一大片。许莯暗想道,令这些个树倒下之人修为应是不低,可怎的沦落得做起这伐木的差事?可怜,可怜......
闹出的动静愈来愈大,随着许莯与那伐木仙之间的最后一棵树倒下,她方才看清了来人的面貌,下一刻,她竟不自觉地腿抖了起来。
那从密林中走出来的人,分明是她在数月前得罪的风神之子,傲止,他仍是一身黑袍子,正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望着她,而他身边,站着一位身着白色纱裙看起来甚是娇弱的女子。
傲止低下头,甚是温柔地对那女子道:“可寻得了你的玉佩?”
那女子担忧的神色里却有一丝释然:“并未寻得,罢了,丢了便丢了罢。”
许莯想着,那二人此时正含情脉脉,她现在走应是来得及的,便招来一朵云,刚要踏上云,却听身后传来傲止的声音:“许莯?你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如此藏着躲着的?”
许莯抽了抽嘴角,硬生生把脚从云上抬下,准过身挤出一个笑对傲止道:“小仙想着,殿下与这位漂亮仙子正调情呢,小仙出现在此处委实不合时宜......小仙还是先走一步,傲止殿下,后会有期......”
傲止却未有半分要让她走的意思:“这般匆匆离去,不是心虚又是甚么?”
许莯抬头,指了指自己身上被树枝划得破烂的衣裳,正色道:“小仙在这树林里弄得甚是狼狈,忙着找个地方梳洗。”
傲止领着那女仙缓缓走向许莯,在许莯跟前停下,那女仙又是对许莯温婉一笑,道:“姑娘别动,我来替你梳洗。”说着,将手伸向了她。
毕竟梳洗是要脱下衣服的,瞧着这女仙是要扒她衣裳,而旁边还站着个男神仙,唔,非礼勿视啊。许莯刚要伸手拦住那女仙,却见那女仙伸出的手在她面门上一抚,一股灵力从头顶上轻洒下来,许莯身上破烂的浅绿衣裳立时变得崭新,不沾一丝尘埃,而她身上被树枝刮出的血痕,也尽数消散。
见身上这般变化,许莯着实欢喜得很,道:“我本以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没想到傲止殿下身边还有如此善良的仙子,委实是我孤陋寡闻了。”
傲止嘴角抽了抽,道:“你这话倒是说得大胆,我听闻你与火神之女和天界太子斗法,怎的他们斗得落了个被禁足的下场,你却一本正经地在此处惹麻烦?”
许莯本是料定了有这位漂亮仙子在身边,傲止定然想给她留个好印象,而断然不会显露出他言语恶毒那一面,不成想这厮委实不开窍,仍是嘴上不饶人,惹得这位仙子一副尴尬的模样。她只好岔开话题:“殿下兴致实是独特,与这位仙子调情的方式,竟是一面走,一面砍了这密林中的树木。”说着,她指了指那些倒下的树木,道:“原来二位喜欢这光秃秃的模样,实是我见识浅薄了,却不知天下有如此喜好独特之人。”
傲止似笑非笑的,却没接话,倒是那美丽仙子道:“姑娘,你实在是误会了。方才我与殿下在这密林上空腾云飞行,我却突然察觉我随身携带的玉佩不见了。殿下猜想是掉在了这密林里,便下来与我沿飞行的路径寻找。可那么多的树木委实遮住了视线,又阻碍了我们前行,殿下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施法砍下了这些树......”
许莯笑道:“如此说来,殿下做事直接且果断,实是性情豪迈的体现,小仙佩服。”言罢,许莯向他一礼。
傲止道:“我却不知你竟是如此恭敬的小仙。”
许莯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彼时我是花神宫后花园里的仆役,而你是偷潜入花神宫的小仙,而如今我是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仙,你是地位尊贵的风神之子,小仙自是应恭敬些。”
傲止的脸黑了黑,那仙女儿看看许莯,又望望傲止,问道:“殿下与这位姑娘是旧识吗?”
傲止点点头。她立刻笑着对许莯道:“我方才听傲止殿下唤你为许莯,嗯,好名字。我名为璇冰,是雪神的长女。”
许莯暗暗想道,果然厉害的人物背后都有个厉害的女人,笑道:“嗯嗯,风与雪实在是般配得很呐,望二位百年好合......”
傲止刚想澄清,璇冰却先开口:“你误会了,我与傲止并非你想的那种关系。”
许莯想着,照这样发展下去,迟早会演变成她想的那种关系,却还是道:“小仙冒犯了,既然无事,小仙便先行离开了。”
许莯刚招来一片云,却见密林深处迅速涌来一层厚厚的雾气,将三人包围在其中,傲止最先反应过来,皱眉道:“不好,是魇兽,快走......”话未道完,却已来不及了,三人被包裹在了雾气中,难以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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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火,无穷无尽的火海炙烤着傲止的全身,他的皮肤没有一丝被烧的痕迹,他却承受着撕心之痛,可他,一声不吭。
是水,无边的黑暗卷着水涌向他,他似是静静地沉入水底,但窒息带来的疼痛肆虐在他全身,可他,毫不挣扎。
是冰,千里冰封,万里雪飘,他躺在厚厚的冰面上,雪堆积在他身上,他被冻得全身僵硬,可他脑海里,只有她对他笑的情景。
情景一变,却是她在自己面前,她满脸泪痕,对他道:“傲止,我怕,我等不到你了......”他伸手去抓她,却发现她的身体竟是虚形,无论如何也抓不到......
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眼前,是他心心念念三千年之人。她温柔地对他笑,替他擦去额上的汗,道:“傲止,你做噩梦了吗?都好几万岁的神仙了,居然还有害怕的事物,委实丢人。”
他猛地起身,死死拥住她,道:“你可知我最怕什么?”
她轻轻道:“我,一直都在这儿啊。”
他终于是明白了。
“白栩,我知道这是魇兽制造出的幻象,可我更知道,我不怕炽火,不怕深水,不怕寒冰,亦不怕死在这幻象里,我只怕,你不能等我,不能与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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璇冰走过西岑殿,便听得竹林深处传来的阵阵古琴声,她微微一笑,疾步穿过竹林,便见傲止正坐在清风亭里,轻轻拂着古琴。
傲止见到她,笑道:“阿冰,快过来,我为你谱了一首曲子。”
璇冰脱下鞋,赤着脚在亭边空地上起舞,她腰肢纤细,舞姿优美,一举一动都扣人心弦。傲止坐在亭内,一面拂着琴为她伴曲,一面含笑温柔地注视着她。一阵风吹过,掀起璇冰薄如轻纱的衣衫,吹动傲止墨黑的长发,此情此景,似天地间最完美的画卷。
一曲终,傲止笑着对她道:“阿冰,你的舞愈发跳得好了。”
璇冰轻轻依偎进傲止怀中,他轻轻揽住她的肩,她深情地望着他,问道:“傲止,我们是否可以天长地久?”
他轻轻笑道:“你又在胡思乱想了,此生此世,我傲止绝不负你。”
她心满意足的闭上眼。
“够了,有你这句话,便足够了,纵使我死在这梦中,亦无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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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年里,冉汐时常给许莯带一些凡间戏本子,或一些奇谭怪传,许莯就曾在一本书上看见有关魇兽的记载。魇兽长相丑陋,善于制造幻象,而这些幻象往往是人内心所欲或所惧最甚的事物,若是进入幻象的人沉迷于其中,那么他便会死在这幻象之中,永远出不来。除非有人没有进入幻象,或挣脱了幻象后杀掉魇兽,幻象之中的人自会醒过来。因此,对于欲念深的人,魇兽便是致命的,而对无情无欲的人来讲,杀死一头魇兽似杀死一只白兔一般容易。
许莯用灵力化出一柄剑,看了看倒在地上似是做着春梦的傲止和璇冰,又细细注视着眼前这只长得奇丑无比的魇兽,问道:“你既长得比我还不堪,为何要出来害人?”
魇兽怒道:“你才不堪,你祖宗十八代都不堪得紧。”
许莯笑道:“莫要这般气急败坏,纵使是只魇兽,咱也要做个能直面自己短处的魇兽。”
魇兽打量许莯半天,不解道:“你为何没有进入幻境?我的法术怎会对你无用?你这样一介小花仙,怎可能无情无欲?”
许莯道:“本仙素来无甚所求,你魇兽不过仗着你织的幻象能使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若论实战,恐怕你连我这一介小花仙也打不过。”
可那魇兽不理会她,继续困惑它的法术为何对许莯不起作用。
许莯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剑猛地朝魇兽刺去,却听那魇兽似顿悟般大叫:“我明白了,因为你没有心......”剩下的话未完,剑已刺入它的身体,它的身体立刻化作碎片,纷落在地。
与此同时,地上的两人似是恋恋不舍地从春梦里醒来了。傲止站起身,看着地上魇兽的尸体碎片,问道:“是你杀了这只魇兽?”
许莯甚为得意地点点头。傲止又问:“你......没有进入幻境?”
许莯更加得意地点点头。傲止陷入沉思。一旁的璇冰似是还没从梦里缓过来,一直沉默着。
许莯道:“如此这般,我实在应离开此处了。”遂找来一朵云,刚想踏上云,却听天边雷声滚滚,正朝此处聚拢来。许莯愤怒至极,破口大骂:“这老天爷是成心跟我过不去?怎的我每每要腾云,便突生变故?”
傲止看着聚拢来的雷云,问道:“你是要历雷劫飞升了?”
听了这话,许莯顿时欣喜若狂,她苦苦等了三千年,终于候来了这雷劫,过了这雷劫,她便终于能升为上仙了。想到这里,她笑呵呵地看着那滚滚雷云,挺直了胸脯,颇有英勇赴死之感。
风啊,雨啊,雷啊甚么的,都往我身上砸吧,本仙不怕你们!
可当第一道雷在她头顶开花时,她便疼得忍不住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