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只愿梦如栩》玄浅

12、第十二章 凌宣与封悉

　　是冬，京城里大雪纷飞，整个大地一片银装素裹，寒风刺骨，城中却没有一个乞丐的身影。
　　一家酒楼里，一宾客正与酒楼小伙计攀谈着。
　　宾客问道：“近日雪下得这般大，照理说，城中的乞丐不是饿死便是冻死在街头，为何却连一个乞讨之人的影子也见不着？”
　　小伙计一面给他斟茶，一面道：“客官怎会连这都不知道？除夕夜里，开国大将军喜得一子，初一那日，当朝宰相又得了一小女儿，这俩喜事撞到一堆，俩有钱人家一高兴，就大发善心给京城里的乞丐修了许多房屋，让他们住了进去，还无偿给他们提供吃食。咱们这些小伙计辛苦劳作，却是比不上乞丐过的日子好了。”
　　宾客听后点点头。
　　去年除夕夜里，开国大将军凌正云的夫人诞下一子，这娃娃生下来不哭也不闹，长得乖巧惹人怜爱。彼时飘了十几日的雪突然停了下来，天空中乌云尽散，划过无数道流星。算命先生讲，此乃吉兆，此子命中富贵。凌正云替他起名为凌宣。
　　第二日，也就是今年的初一，当朝宰相封志原的夫人诞下一女儿，一看其长相便知将来定是倾国倾城之色，她睁眼刚见到封志原便脆生生叫了声“爹”，吓得众人皆是虎躯一震。彼时正值寒冬，宰相府中却突然百花齐放，算命先生又道，此乃吉兆，此女命中亦是富贵。封志原替她起名为封悉。
　　两家本是世交，一高兴，便发了慈悲，救乞丐于冰天雪地之中。
　　可这大将军和宰相爷却提出一个要求，来年过了冬，这些乞丐便需得靠自身努力去谋差事，赚取钱财。
　　也就是说，将军与相爷这举措表面上是行善，实际上便是让这些乞丐不要虚度光阴，要让他们为国家效力。
　　在喜悦之余，却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封宰相和宰相夫人，便是他这小女儿封悉生下来后，打死也不喝奶娘的奶水......每每奶娘要给她喂奶，她便高傲地将头歪向一旁，颇有无畏生死之感。
　　封宰相为此很是头疼，各类办法都使尽了，各种威逼利诱，这封悉仍是不屈服。
　　这是为何？原因在于这封悉便是许莯转世，她未曾喝过孟婆汤，便一切都记得。喝人家奶水于她，便如无比可怕之事，她虽在戏本儿里看过这情节，可要让她亲身实践，她却是万万不愿意的。
　　纵使她的爹爹生得仪表堂堂，娘亲也长得甚是美艳，可她自认是个正直的小仙，即使此番她是凡人，她也是个正直的人，坚决不能屈服于爹娘的漂亮脸蛋儿下！
　　而于封宰相眼里，他这小女儿尚不足月，再怎样他也是堂堂一介宰相，总不能让自己女儿饿死吧？便让膳房日日煮了稀粥，端给封悉喝，封悉似是很受用，咕噜咕噜便将这稀粥灌下肚子。
　　一月后，又开始有一个问题困扰着凌将军，便是他这儿子凌宣着实高傲得很，除了他爹娘以外，谁人他也不搭理，整日里除了吃饭便是睡觉，恰似一头......猪。
　　两家皆是富贵人家，将凌宣和封悉照看得好好的。尤其两位夫人甚是心疼自家孩子，觉着怎的也不能委屈了孩子，不出五月，便愣是将两个孩子养的白白胖胖，特能吃。
　　待封悉喝了一年的稀粥，凌宣当了一年的猪，两个娃娃便要周岁了。两家又一高兴，将两个娃娃的周岁宴办在了一起。
　　凡间有个风俗，便是小娃娃满周岁时需得抓阄。也就是将各类物品摆在桌上，让娃娃自己伸手去选，选中哪样，便预示着他将来会走哪一条路。
　　于是凌宣与封悉周岁宴这日，两家拼了一张大桌子，往桌上摆了金元宝，诗书，毛笔，宣纸，金簪，玉佩，乌纱帽，锦缎，玉如意，短剑，桂花糕等多得数也数不清的物品。
　　凌正云将凌宣放在桌子上一头，封志原将封悉放在在桌子另一头。
　　打从凌宣坐在桌上，便直勾勾地盯着封悉，似是要将她身上看出一个洞来。
　　而封悉看着眼前的种种物品，愣是傻了眼，她曾在戏本子上看过，这抓阄一事决定了她的前途，她心想着，要好好选一番，若是选错了，她这次下界只怕玩得不尽兴了。便认认真真地考虑着要选哪样，全然不顾凌宣的眼神。
　　一旁凌夫人指着桌上的物品，笑着对凌宣道：“宣儿，快看看你喜欢哪样，这桌上的东西，你喜欢就伸手去拿便是。”
　　封悉还在纠结选哪一样，选金元宝吧，象征富贵，不错；选毛笔吧，象征才识，不错；选锦缎吧，象征心灵手巧，亦是不错......可她最中意的还是桂花糕。
　　就在这时，封夫人小声对她讲：“阿悉，看上哪样便选哪样，就算你选桂花糕，爹爹和娘亲亦不会怪你的。”
　　于是，封悉将胆子肥了一圈又一圈儿，伸手便要去拿那盘桂花糕，却突地感觉桌子一震，她一抬头，便见凌宣站在桌子那头，指着封悉，面无表情对凌夫人道：“我要她，但拿不动。”
　　此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宾客皆是为之一振，又沉静了下来。
　　封悉伸出去准备拿桂花糕的手，不由得也僵在了那儿，愣愣地望着凌宣。
　　她虽一直知晓凌宣是傲止转世，可这一年里却从未见过他，此番算是她第一次见他，便细细打量了他一番，肉嘟嘟的脸，水汪汪的眼，确是可爱的紧，整个人像是傲止缩小又胖了好几圈儿。
　　封悉看他这副模样，实在比九重天上傲止殿下的形象顺眼许多，便指着他“咯咯咯”笑起来。
　　众人被封悉这笑声一惊，皆是回过神来，议论纷纷。
　　“哈哈哈哈，”凌正云豪迈地笑起来，道：“看来宣儿甚是欢喜阿悉，阿悉也甚是欢喜宣儿，要不，这亲事就这么定下了？”
　　封悉听得虎躯一震，在心里喊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欢喜他了？遂瞪大了眼盼望着她爹莫要应下这门亲事。
　　她是想开口说话，可自从她出生后叫了声“爹”，众人被吓得半死后，她才意识到，这刚生下来的凡人是不会说话的，而似她这般一岁的孩子，说话亦是不大利索的，按照常理，此刻大人们说着定亲之事，她也应当是不懂的，只好打消了要说话的念头，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却听封志原笑道：“我也正有此想法！从此你我凌封两家结为亲家，凡事也好照应着。”
　　凌夫人笑得甚开心，一面取出一玉佩，一面对封悉道：“那就这么定了，阿悉以后便是我的儿媳，待成人之时，再嫁到我凌家，甚好。这是凌家传给媳妇的玉佩，你且收好。”遂将这玉佩往封悉手上放。
　　封悉一面在心里念着“甚不好，甚不好”，一面伸手推开那镯子。
　　凌夫人见自己的手被推开，又笑笑转向封夫人，道：“你家女儿委实懂事，生怕这玉佩被她给摔坏了，还是你代为保管较好。”
　　封夫人温婉笑着收下镯子，封志原让人取出一把剑，交给凌正云，道：“此剑名为戴月，乃是世间至宝，锋利无比。凌家乃将领世家，凌宣迟早是会上战场的，此剑赠予他最合适不过，凌将军请替他收下吧。”凌正云笑着收下了剑，又寒暄了几句。
　　这一幕看在封悉眼里很是不愉快，那戴月剑本是爹爹给她的玩物，也不曾说过这剑这般厉害，她时常拿着这剑砍来砍去，如今三言两语竟给了那凌宣，她心里委实憋屈。遂翻了白眼，望了望仍站在桌子那头的凌宣，凌宣亦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可纵使她万般不愿，这门亲事还是定下了......
　　.
　　一晃八个春秋过去，封悉已成了九岁的少女。
　　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宰相之女不比其他小家碧玉，封悉从四岁起便开始在学堂跟周老夫子学习，她觉着，她在花界混了三千年，见识却不及在学堂这短短五年时间增长得多。
　　周老夫子的学堂里，学生很少，大多是王公贵族之子，封悉便在这学堂里遇到了凌宣，以及三皇子裴元拓。
　　学堂里的女子甚少，左不过也就三两个，而封悉靠着一副乖巧的皮相和聪明才智，成了女学生中唯一斗得过男学生的人。
　　起初，周老夫子教的内容，凌宣总是学得很快，记得很牢，而三皇子裴元拓除去要在周老夫子这里学习，在皇宫里皇帝亦专门给他请了教书先生，于是这两个孩子学业有成，颇得周老夫子疼爱。
　　封悉却一直很不服气，这明明是傲止下凡历劫，可她怎的觉着他是下凡享福的呢？不仅生在名门望族，从小受尽万般宠爱，且天生一副好皮相，又聪明沉稳，无论走到何处都是最受众人瞩目的人。
　　思至此，她便刻苦学习，势必要在功课学业上打败他，倒也不负众望，她五岁便可背下周老夫子教的所有内容，六岁便可吟诗作对，七岁便有了过目不忘的能力，八岁便可与成人论辩，如今九岁的她，学识早已超过一些成年男子。
　　对此，封志原和封夫人也甚感骄傲。
　　而她的未婚夫君凌宣感到很是受用，突有一日出了学堂，拉住她对她道：“如此你学识渊博，也甚好，以后成了亲，有我难以解决的事，你亦可替我解决。”不过九岁，话语却甚为沉稳，顺带了一些满不在乎的语气。
　　可纵使她学得再多，仍是甩不掉她一副散漫惯了的性子。
　　譬如此刻。
　　“小姐，你莫要再跑了，若是老爷知道你跑得这样毫无大家闺秀的样子，定会很生气，若是旁人见了，你怎么嫁得出去啊？还有这剑，老爷已将它给了凌家少爷，你为何要抢回来？”封悉的贴身侍女寻儿追着封悉，急急忙忙喊道。
　　封悉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手里握着一把剑，笑得明朗：“寻儿，你且放心吧。在这花园里跑，爹爹是不会看见的。若是旁人见了我这模样不敢娶我，不还有个凌宣等着我嫁他吗？而这剑，原本便是爹爹给我的，让那凌宣拿了去，委实便宜了他！我这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怎生会是抢呢？”
　　一番抢白，让寻儿说不出话来，追着封悉进了她的屋子里。
　　回到屋子，封悉将戴月剑放在桌上，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刚要说甚么，却见屋外闪过一道红光，霎时又消失不见了。
　　便道：“寻儿，你去膳房替我拿些桂花糕吧，慢慢走，别摔了。”
　　听了这话，寻儿立刻出了屋子，去往膳房。
　　屋外一个红色身影走进来，看见封悉，道：“此刻我该唤你阿许，还是唤你封家大小姐？”
　　封悉跑过去抱住她，身长有限，她便只能保住冉汐的腰，道：“冉冉，你又拿我打趣。自八年前见了你一回，这一面我可等了你八年啊。快说！你可见了司命？我的命格又是如何？我是否真要嫁给凌宣？”
　　八年前，她刚过了一岁的生辰，冉汐便来找了她，她觉着若她真的嫁了凌宣，等这一世结束，她与傲止归位时，可不得尴尬死吗？便拖了冉汐替她去问问司命星君她的命格如何，可这一等就等了八年。
　　彼时她一岁，和冉汐谈话时她讲话却是顺溜得很，在凡人看来便甚是怪异。恰巧这一幕又被她昔日的奶娘撞见了，冉汐手中幻化出一朵火焰，愣是威逼利诱这奶娘不能说出去，奶娘亦是吓破了胆儿，颤颤巍巍地发誓不会说出去。自此，奶娘每次见了封悉，都是远远躲着。
　　如今终于把冉汐等了回来，她自是高兴得紧。
　　“纵使我求了又求，那司命仍是不愿将你的命格透露一点儿与我，他只道，若是我喝酒喝得过他，他便将你的命格本儿给我看。可我陪他喝了这么许久，仍是没法将他灌醉。这可怪不得我了。”言罢，她作无奈状。
　　“......他莫不是与月老喝酒喝得魔障了？”封悉道，“如此这般，我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
　　冉汐打量了她半晌，道：“阿许，你在凡间这模样倒是讨喜得紧，虽不过九岁，可我这一介女仙，都因你这面相着迷了......可你这模样，我怎的觉着眼熟呢？”
　　“为何眼熟？”
　　“像......当年的白栩小时候的模样......”
　　又是白栩......封悉沉默了，不由得有些厌恶这个阴魂不散的白栩神女。
　　冉汐似是看出她的不快，道：“对了，司命星君让我告诉你，若你想过的快活，便死命勾搭凌宣罢！”
　　封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面默默反复念着“死命勾搭凌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