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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灯火阑珊处 ...

  •   原来,外面的天地是那样广阔。
      五年间,白素贞跟着小青走过大半个人间。他们去了塞外的草原和沙漠,飞蓬连天,荒漠绵延至天际,别有一番肃杀之气,沙漠的那边即是青丘之国,传说九尾狐妖就住在那里,她们喜欢幻化成妖冶艳丽的年轻女子,诱杀迷路的旅人;也去了极北的雪山,山上堆积着终年不化的冰雪,一座雪山后是另一座雪山,永远看不到尽头,小青跟她讲雪山上那些白衣白发的仙人的故事,三百年一呼吸,是真正太上忘情的仙者,心就如冰雪一般冷,从不过问世事。在东海,她们被一只无聊的蜃捉弄,在它的幻术里足足被困了两个月才走出来。小青气得拔剑就想杀了那只蜃,被她拦下了,精怪修炼,实在是很不容易。
      直到回到江南杭州,烟柳画桥,最是人间温柔景色。白素贞像是有些走倦了,在西湖边定居下来。

      杭州城就这样神秘的出现了一户白姓人家,没有人注意到白家庄是什么时候建起来的,仿佛一夜之间,庄园凭空出现。白家庄从不邀请外人进入,也不知主人靠什么谋生,去杭州城中置办生活用品的都是些沉默寡言的仆人,也未见有什么亲戚往来,只有一对生得貌美倾城的女儿,大的叫白素贞,小的叫小青,都是不喜欢和人打交道的性子,生活很是低调,一年中在杭州城露脸的日子并不多。
      白家庄就在西湖边一座小山上,占据了观赏西湖美景的最佳位置。偌大的庄园,白素贞其实只常去归卧亭,那是整个庄园的最高处,远眺可以看到西湖全景。归卧亭边引一股山泉穿园而过,水畔搭了一排架子,上面垂了不少吊兰,也不知怎么养的,枝叶葱葱茏茏似柳条一般,把亭中的人遮得严严实实,青翠的枝条若即若离地垂在水面,中间点缀着些白色的小花,无处不精致典雅。
      小青拾阶而上,拂过一层吊兰的帘幕,望向亭中的白素贞。她闲闲地斜倚在栏杆上看着远方,一头流云似的黑发倾泻下来,软软地搭在肩头,白纱的广袖被山风吹得有如谪仙,并不见妖的旖旎风情,倒让人觉得不敢多看几眼,怕那也是亵渎。
      她又到这里来了。呆呆地望着西湖,一望就是一天。随她下山的这几年,白素贞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人一样说话,人一样打扮,人一样生活,修炼几乎已经停止了。她似乎对几时成仙不再那么在意。
      刚离开紫竹山时,白素贞第一次看到了人间的风物,还很是兴奋,笑着闹着,要自己一样样的跟她解释,过了两三年,她突然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默,也不怎么爱笑了,眉眼间总是笼着一阵轻烟似的哀愁。
      有一晚,在漠北的一间客栈里,她醉了,一个人蹙紧了眉头坐在那儿,也不说话,只是有时会轻轻的叹一口气,也是极淡的。她好像有什么烦心的事,没有说出来,但矛盾都写在脸上。小青好奇,一只一千年道行的蛇妖,又美貌又聪明,前途光明,没什么世事纠葛,有什么好烦心的?
      后来她旁敲侧击的提到过几回,白素贞才告诉她,有一个人曾对她有恩,她来这凡世的初心,其实是为着报恩。但越是在这尘世走了几遭,她越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停止业修,千里迢迢来到一个陌生的世界,只为了寻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偿还十五年前一个无心之举而带来的莫大恩赐。也只有白素贞才会这么傻。
      “只是报恩?”小青不动声色问道。她见过很多这样的故事,红尘中那么多无情客,偏偏又被有情人惦记着,即是一个死局。这条一根筋的白蛇也像那些痴情的笨蛋,在期待一个花好月圆的结局?莫非她以为人与妖的生命能够有什么交集?
      白素贞酒醉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娇艳的酡红,她微蹙着眉,认真地想着。小青明白她的意思,人世间浮沉五百年,她太懂得,所以今天她才更要问一问她。
      她以后的命运,都只在今日一念之间。
      烛光里白素贞微斜着抬起头来看她,还是初见时那样的天真神色,小青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那种野兽无知而无畏的孤勇已然退去,白素贞的目光沉沉如水。
      “嗯,只是报恩。”

      小青叹一口气,走入亭中,站在白素贞身后,陪她一起看烟波浩渺,暮野四合。那之后不久她们便结束了四处漂泊的旅程,回到杭州定居下来。以前她不懂,但现在稍微明白了。白素贞这是在“等”,等那个人到来。
      但如果她一直等不到呢?如果那个人一直不来?自己恐怕没有耐心陪她那么久。毕竟从一开始,她找到白素贞带她来凡间,无关情意,只是一条蛇的好奇心罢了,白素贞是一只很有趣的妖,而自己独自活了五百年,已经太无聊了。
      想到这里,小青便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去找他?”她没说“他”是谁,但对白素贞来说,还能是谁?
      半响,白素贞的声音才轻轻响起:“我找过,小青,才下山的那几年,你以为我走遍大江南北真的只是为了看风景?”
      “那现在呢?现在为什么在这里等?以你的修为,明明可以算出他的位置。”
      白素贞回过头看她,专注而认真,那眼神里竟然第一次掺杂了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些遗憾,又无比明朗。
      “你还不明白么,小青?”她长长叹了一口气,发现她是真不懂,露出一丝苦笑。
      “这几年你陪我走了这么多地方,一开始我的确是想找到他,总希望着他出现,我偿还一切,从此也就自由了。可是你也看到了,我和他一般的事,我不是头一个,先前的又有几个得了善终?我就明白了,向上天借来的缘分,终究是要还的。也许,我和他的缘分不足以完成我这夙愿,此刻若我再行占卜术窥探天缘,那便是刻意了。”
      顿一顿,她微微皱起秀挺的眉,又道:“刻意了,于我与他,或许都是劫数。”
      “我们是妖,天然性情,最易被打动,不要看多余的美景,不要尝以后吃不到的东西,更不要承受一段无法永远陪在身边的情谊,方能,成全自己。”
      小青没有猜到,原来她是这样想的。
      这白蛇曾不谙世事,可那只是因为她还没亲眼见过千变万化的人心,她忘了,白蛇一向懂得怎样保护自己,被牵扯进这红尘俗世,她也是无奈。
      说白蛇无情也好,有情也罢,这已经是她现在能给出的全部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白素贞淡淡一笑,唇边梨涡浅浅:“停止业修十年之后,我的修为就会慢慢退化散尽。我就在这里等他,他来,我便尽我一切给他想要的,若不来,十年之后,我自回山,过去种种,只当是我一场梦吧。”

      三月春深,天气一日日的暖和起来,垂柳抽芽,燕子穿梭在雕梁画栋间衔泥筑巢,西湖中孤帆点点,远山空濛,一艘画舫在湖中缓缓画出一道水痕。画舫无风自行,舫头置一张雕花矮几,放了几盏玉杯,一枝老梅,几旁闲闲倚着一青一白两个女子,斗篷遮去了大半容颜,唯见窈窕身段软软靠在矮几上,卧柳眠花一般。
      沉睡一冬的蛇,在暖暖熏风里才感到全身算是真正苏醒过来了。虽然已经在人间住了七年,可每年仲春,白素贞都要和小青乘船游湖赏景。小青笑她,不过才来人间七年,沾染上的这些凡人习性却比她这个已在尘世修炼五百年的妖还多。
      “快到断桥了。”周围渐渐喧闹起来,小青支起身子远远一瞧,又躺下来,一向淡漠的脸上满是讥诮:“我在西湖底住了五百年,却也没见过几个人是来真正赏春的,”仰头饮尽杯中酒,她斜眄着岸上簇簇人群,口气不屑:“还不都是些男男女女,顶着个赏春的名儿,跑到这西湖边来发情。”
      “呵,”这话说得粗俗,白素贞忍不住笑。小青一向不爱人类的扭捏作态,她却觉得那些人的心像一出戏,七绕八绕的,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有趣得很。她从前住在山里,四季于她都是一个人的风景,千古未变。而今到了人间,纷繁世情扑面而来,才慢慢明白过来以前的孤寂。
      人心莫辨,她见过好的,也遇到过极坏的,却都比紫竹山上无人回应的漫漫岁月要热闹许多。
      停杯望去,苏堤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摩肩接踵,少年少女们结伴出游,换上轻罗衣衫蝴蝶般翩然而行,花前对诗,柳下吹笛,温柔春光掩盖了多少缱绻心意。
      喧闹声随着画舫靠岸渐渐清晰,小青不耐的皱皱眉,道:“吵死了,咱们这就回去吧。”
      开始有人注意到这艘精美的画舫,岸上的人只见两个女子风流妩媚的身影卧在船头,一身曼妙线条延伸至下颌却被斗篷截断,不免更加好奇她们的容貌,纷纷打听画舫的主人。妖类听觉灵敏,此时众人的窃窃私语如一群苍蝇在耳边争吵不休,实在让人头疼。
      白素贞点头,藏在斗篷下的双手暗暗施法,让画舫掉头。
      船在离岸不远的地方慢慢掉转方向,岸边众人见画舫是要离开的样子,嘈杂声更胜。小青愈加厌烦,白素贞也不愿理会,把脸深深地藏进斗篷的阴影中,只轻轻摇晃手中的酒杯,看着杯底一点残酒倒映出天光。
      忽然,几声响亮的口哨声隔水抛来,紧接着是一阵浪荡的调笑声:“小娘子,良辰美景,两位佳人孤零零地游湖岂不寂寞?不如让我们也上船来,小弟们虽不才,但是描眉敬酒的功夫还是不差的,嗯?”
      白素贞停下手中把玩的玉杯。
      她不似凡人女子,将贞洁或是女儿闺誉看得那么重要。因为她是妖,并且庆幸自己是妖,无需害怕寻常伤痛疾病,更重要的是,不必沾染凡人的七情六欲,涉足嗔痴爱恨。因此她永远不会软弱,永远不会成为人类那样,不相互依靠就难以生存的种族。
      她自己珍视自己,便更容不得别人轻易看轻了她。从前如此,现在,亦如此。
      这几声轻飘飘的声音像一把针扎在她心上,白素贞第一次动了神色,重重放下酒杯,蹙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果然是几个公子哥儿,锦衣玉带的立在水边垂柳下,见她厉眼劈来,笑得更加得意放肆,毫无大家弟子的修养家教。
      白素贞眉头紧皱,正要发作,忽然发现离那群轻佻公子哥儿不远的柳树荫里,原来竟还有一个人,看起来跟他们不是一路的,方才隐在柳枝中没有看清,似乎误以为她那一记凌厉眼风是责怪他的,此刻拂开层层叠叠的柳条,走到岸边一块一半没入水中的青石上,向着她作揖道歉。
      礼毕后那人直起身来,初春的暖阳懒懒打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是个年轻男子。没有多说一句话,他微微颔首致意,看也不看旁边仍在对着画舫大呼小叫的一群人一眼,折身离开。

      被锁在雷峰塔里的好几年里,白素贞都在反复回溯许仙和自己这一生,想要找到连成一体的两根藤蔓最初纠缠的瞬间。她永远也猜不透,天机不辨,情字难解,终其一生,她只能在心魔无尽的折磨中辗转,一遍又一遍地看见这个场景,湖边青石上青年向她遥遥一拜,粼粼波光,将幻境闪耀得一片璀璨。

      白素贞觉得脑海里像是有一阵隆隆的雷声由远至近响起,炸开一片片空白,耳边一切声音远走,她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偏偏一颗心又跳得极快,竟在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却没有一个得到了回答。
      树欲静而风不止,柳荫下恢复成一片寂寂的阴影,仿佛从未有人出现过。
      白素贞猛地站起身来,扑到船舷边。
      是不是他?是不是他?
      是不是她等的那个人?
      似是电光火石,又像是经历了沧海桑田,头脑刹那的空白里,白素贞竟不能回想起十五年前那小男孩的容貌。但似乎又有谁在告诉她,就是他,就是她等的那个人。
      追上去,找到他,告诉他一切,他就在那里,是你多少年的等待。
      她猛地回过神来,眼见那青年渐行渐远,忙令船徐徐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丈的距离。时至今日,白素贞唯一只记得他的温度,在她肌肤上温柔游走,像是某种法术,保持她终年温暖。
      那又为何如此固执地认定他就是那个人?她甚至没有任何证据。她的目光就凝固在他身上,无法挪移。
      那青年离开熙攘人群,往津渡方向走去。看看天,已是日暮,众鸟归巢。
      “是他?”小青冷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回头。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回答别人?
      “看来是他了。”小青走上前来和她并肩而立,看着那道身影行至渡头,此时渡口并无别人,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等船。小青侧头看看白素贞神色,淡淡一笑:“还不确定?试试不就知道了。”
      说完挥挥衣袖,天边暗云激烈翻涌,隐有金戈之势,须臾间,便有一场豪雨说来就来,兜头泼下。
      渡口并没有可以遮雨之物,青年左看看右看看,只得用两片薄薄的衣袖暂时挡雨,不一会儿浑身就被淋透了。
      一艘画舫悠悠靠岸,他见一个女子撑伞立于船头,隔着茫茫水汽氤氲,那女子青衫落拓,双眸明亮而清冷,周围溅落的雨水沾染不到她半分,泠泠若一把未出世的名剑,散发着森然剑气。
      女子脸上并无笑意,向他道:“先生,雨太大,我姐姐请你上船避避雨,顺带捎先生一程。”他见女子并没有大声喊,不知为何那冷冷脆脆的声音在雨声中听得如此清晰。
      只是这样就上闺中女子的画舫多少不便,他礼貌性的回礼,说:“多谢你姐姐的美意,只是小生不敢耽误小姐行程。这雨下这么大,只怕不过一会儿就停,小生在这里等等就好。”
      小青一个眼神,雨势更盛,果然见青年瑟缩一下身子,她心中暗哼,又说:“先生,姐姐今日也刚从金山寺还愿归来,寺里的大师说我家小姐今年命有大劫,须得行满一千件善事。先生也就只当是举手之劳,助姐姐圆满心愿。”
      青年略一迟疑,实在被瓢泼大雨打得狼狈,最终拱手道:“如此,便叨扰了。”
      小青一手撑伞举在两人头顶,一手打起船舱的帘幕,侧身向青年,疏离而有礼地说:“请。”
      青年与她隔开一段距离,躬身回礼,走进船舱。
      一股温暖而清新的气流迎面扑来,冰冷的身子一下子舒展了。船舱内并不像外观上那般繁复华丽,装饰得很是古朴,一个身材娇小的白衣女子端正坐在椅上,想必就是刚才那青衣姑娘口中的“姐姐”,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在室内还紧紧裹着月白缎面斗篷,兜帽将脸庞遮得严严实实。
      小青跟在身后进来。将伞搁在窗舷外沥了沥水,随手放进角落一个青花大瓷瓶中,边向青年点点头:“这便是我姐姐,姓白,闺名素贞,”又补充道:“我是小青。”
      青年转身对白素贞又是恭恭敬敬的一礼:“在下许仙,多谢白姑娘仗义相助。”
      小青想,这么短一段路,这许仙已经鞠了四个躬,看着倒是谦谦有礼,就是不嫌累。
      白素贞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这条白蛇,好不容易把人给她请上来了,这么不动不说话的木头人似的坐着,能看出什么?
      无法,小青只得客客气气的请许仙坐下奉茶,顺道问了家住何处,先让画舫送许仙家去。
      船在大雨中毫无颠簸的前行着,舱中三人一路无言。小青向来是冷淡的性子,白蛇今日好似被施了禁言咒,不言一词。许仙为客,却仿佛并未感觉到尴尬,只是神色自然的品茶,看着窗外流逝的朦胧景色,没有再主动和白素贞、小青搭话。眼下情景,倒像是三个认识很多年的知交好友,春日相邀,湖心赏雨。
      小青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主不是主,客不像客,两人的心思,她都猜不透,索性懒得再猜。
      最先打破沉默的还是许仙。他搁下茶杯,瞟过一眼白素贞的斗篷,轻咳一声,嗓音盖过哗哗雨声:“白姑娘,初春天气还这般畏寒,是生病了么?”抖抖衣袖,许仙面色依旧淡淡的,但语声真挚:“在下在杭州城中开有一家小医馆,医术不精,但若是风寒体热一类的病症,还有几分把握。”
      白素贞隐在斗篷下的身体明显一僵。
      从前有一个人,见到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小白蛇,你怎么动也不动,是生病了吗?
      是人是蛇,只有他会这样问他。
      不长不短的十五年,原来他一直没有变过。她找过他很久,等过他很久,而今,他在这里。
      半晌,一双凝脂般的手缓缓将兜帽取下,手势纤弱如兰花,兜帽下的女子终于抬起脸。几点溅落的雨滴盈盈挂在鬓角,点漆双眸似泣未泣,红唇绽出一个极美的弧度,卷起两朵梨涡。那是一种玉碎的美。
      许仙眼前闪过一道白光,要说的话刹那消失,只剩窗外雨声伴着这女子无辜的倾城美色。
      白素贞深深凝视着怔忪的许仙,就是这个样子的,当年那个小男孩儿若长大,就是这个样子。还是丝毫不起眼的眉眼,脸色较同龄男子稍显苍白,沉默寡言,灰扑扑的袍子洗得发旧,但皓然如青松,沉静磊落,让人无端想要倚靠。
      二人默然对视,时间不再。良久,白素贞终于轻轻叹口气,柔声开口:
      “许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许仙露出疑惑的表情。
      白素贞往窗外探身,船已入港,低头沉思一番,扬脸认认真真的看着许仙,一字一句说道:“许公子,我们的确见过。不仅见过,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
      许仙迟疑:“怕是姑娘认错了?我实在是不记得,姑娘这样的人,哪怕……”
      “我们见过,十五年前。”白素贞自顾自的说着,眼里燃起奇异的温度。
      “那时候我受伤了,你是来杀我的。你本来可以杀了我,但最终还是放我走。不管你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白素贞是因为你才活到今天。我说过了,我是来报恩的。”
      许仙蹙眉,语气严肃:“杀你?白姑娘,我想是有些误会,我从未……”
      “听说蛇胆是一味极好的药引,祛风除湿、清凉明目、解毒痱去,又以金环蛇、乌梢蛇、王锦蛇之胆为最佳。不知许公子,经手过多少蛇胆?”她毫不在意的挥挥手打断他,说得漫不经心。
      许仙不说话了。
      她展颜,缓缓道:“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若不是你放我一马,只怕我也已经被活活取胆,放进锅子里一顿狠熬,给人送下肚了。”
      什么?
      许仙怔了一瞬,慢慢垂下眼帘,又恢复到那一副万事不惊的表情。
      她笑:“许公子不怕我是妖?”
      许仙平静地看着她,眼里没有一点波澜,慢慢开口道:“自远古以来,就有‘巫医’一说,医书里往往就有不少匪夷所思的关于妖神魔怪的记载。我向来相信万物有灵,况且,”他顿一顿,毫不畏惧地迎上她的眸子,“你不是说,你是来报恩的?”
      他用那样澄澈明净的目光注视着她,白素贞心里怦然一动,长出了一口气。
      方才她那样就说出了自己的身份,万一他怕她,瞧不起她,她要怎么办?她这些年的执念算什么?
      还好他没有,她就知道,他一定是特别的。
      许仙转身,对着小青颔首:“那么这位姑娘,也是你的同伴了?”也许是发现二人并不是什么深宅大院的官家小姐,许仙姿态随意许多。
      小青斜倚着门框,淡着脸点点头,算是默认。
      船猛地摇晃了一下。白素贞起身,拿起屋角的伞,回身对许仙笑道:“到了。”

      许仙目视着画舫缓缓离岸。手里撑着伞,但雨已经不知不觉停了。才是黄昏,湖面上升起一层金色的雾,画舫悄无声息驶进雾中,早已看不见两个女子。不时有水珠沿着素白伞面滚落下来,“啪”的一声炸在许仙脚边。
      刚才她说什么来着?
      许仙又是失神,有些想不起来。她今天说了很多惊人的事情,他以为自己只会在书上看到这样的故事。
      对了,最后她把伞递给他,说:“我欠你一条命,便许你一个机会。凡是我能做到的,你的任何心愿,我都可以为你完成它。”
      “想好你的愿望之后,拿着这把伞,到白家庄来找我吧。”
      是,他拥有她的一个愿望。但那些都不重要。模模糊糊的,他现在心里回想起来,只有她的倾城国色,善意又狡黠的眼睛,她本身就很惊人,那样让人心跳。即使是妖,又和寻常女子有什么不同?
      如此的名花,能日日看见该有多好。

      许仙迟迟没有上门,白素贞像寻常一样吃饭,休息,到归卧亭眺望西湖春色,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白素贞卧在榻上,小青在她身旁躺下,不怀好意的笑:“你猜他会许什么愿望?我看倒不会向你要什么金银珠宝、高官厚爵,不过,他看着你时呆愣愣的,你说……他会不会……要你?”
      白素贞翻身向内,声音冰冷:“又关你什么事?”

      已经快要步入夏天,白家庄的院门第一次被外人叩响。
      许仙携伞而来,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定定看向亭中倚栏的白素贞。
      她转身,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意简言赅:“洗耳恭听。”
      许仙没有再客套,不疾不徐说道:“我的父亲、祖父乃至曾祖父,都是大夫出身,我自小就在我家祖传的宝善堂中替父亲抄写药方。每日医馆里都会上演许多生离死别,我尤其不忍,只恨不能十二个时辰不休,医尽天下病患。父亲说我太菩萨心肠,医者若事事感怀,多半是抑郁折寿的。如今父母都已捐背,宝善堂只我一人苦苦支撑,绵薄之力,无法帮到更多的人。但我的初心从未变过,不求成为杏林国手,只求百姓受我一方庇佑,少受些磨难罢了。”
      白素贞笑道:“许公子仁善。”
      他双眼闪闪发亮,整个人焕发出别样神采:“我的愿望……便是白姑娘能伴我左右,在宝善堂中施观音之手,普济一方水土。”
      他的身体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因为他在撒谎。
      为了掩盖自己真正的心愿,他避重就轻,说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要求。
      西湖别后,他想了很久,一开始不明白,为何那样恍恍惚惚,为何常常把玩那把素白纸伞,为何心烦意乱,迟迟无法来这白家庄见她——那其实是因为,他不想她离开,从见她的第一面起,他便已经想得到她。若说人妖殊途,不能得到她,也要将她留在身边,而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白素贞仿若浑然未觉,笑道:“我虽然不懂药理,但阴阳之道只怕没人再比我们这些妖更明白了。”想了想,又问他:“那么,我要怎样常伴公子左右?”
      他心头一颤,要怎么回答?她会不会已经明白过来,故意这样问好让他知难而退?其实他什么也还没想好,只是想留住她。之后又怎样呢?他已经没有那份镇定想以后。
      她若有所思道:“我和小青既然已化为女子,就不方便日日同你往来,也不便在宝善堂抛头露面,我们倒没什么大不了,只是不要耽误了你的名声。不若,我和小青变作男子到你堂上去帮差?”
      一直在一旁未发一言的小青冷冷插话道:“我可不愿变做什么男子,他一日不死,我便一日不能做回女子不成?你们俩的荒唐事,可别白白把我扯进去。”
      他心头一凉。看来是没有办法了,他已经这样委屈心肠,但在他与她的相逢里,他孤身一人站在这头,而她在那头,恣意的生活着,自有她丰饶广阔的世界,平凡如他,恐是无法踏足。
      小青看着这一幕,许仙神色莫名黯淡,白素贞还在想着什么,并没有注意到。都说人间有情,其实人间的情也不外乎这十之八九,一个求不得,一个不知道。他们都不明白,只有她置身事外,看得最明白。
      于是她冷笑,声音如惊雷在亭内炸起:“你们成亲,姐姐不就常在许公子身边了?”
      白素贞手中茶杯应声而碎,刚才还是白白净净的新瓷,转眼已是地上四分五裂的尸体。她觉得自己仿佛就是那碎掉的瓷器,怎么努力也无法把失掉的心神捡拾起来拼凑完整。
      成亲,她还不知道那真正意味着什么,大概是一些跟白头到老、携手余生相关的事。那与她何干?百岁之后,她也不过像是拂去一层灰尘,轻易就可以回去以前的生活。但现在她的心告诉她,有什么是不一样的,虽然她不明白有什么不一样了,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惴惴不安,又隐隐期待。她在期待谁的答案?
      许仙抿紧唇,亭中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那是他想说的话,他想做的事,即使听上去无理取闹,他也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一切都在于她。
      寂静延续了一盅茶的时间。白素贞俯下身子一片一片捡起碎瓷,没有人帮她。最后一片碎片被拾起,白素贞仍蹲在地上。谁也没有开口。
      “不然……”许仙勉强出声,千般不愿说出接下来的话。
      “那是你的愿望?”白素贞突然问。她抬头,以仰视的姿势望着他。
      “是。”他的心从来没有这样真。
      “至死不悔?”她静静望着他,那么专注,连神情都未有丝毫改变。
      许仙开心的笑了,他点点头,心里悄悄说,是,素贞,我至死不悔。
      白素贞豁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这一次,她没有躲避他的眼神,剪水双瞳直直看进他眼里,清澈见底。她粲然一笑,竟比初见时还要美上千百倍。
      她说:“好。”
      她答应过他,只要她能够,她都会为他做到。

      她再一次感受到冥冥中那把她推向他的命运。
      她没有刻意,一切都是身不由己。

      他们就那样将彼此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互相都以为是什么有趣的赌博。在故事的最开始,有没有谁笑说了几句假话?有没有谁托付了一颗真心?也只有故事中的人心知肚明。白素贞等了他许多年,或许冥冥中他也是在等待这样一个女子,岂知竟是眼前这个人,谁也没有料到谁。
      茫茫人世,匆匆十年,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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