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画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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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期定在惊蛰这一日。
獭祭鱼，鸿雁来，草木萌动，春季温柔的情愫在这一天后破土而出，等待着领略一个轮回的寂灭。
刻意选在这么临近的日子，也是一切从简的意思，问名、纳亲等等过场一律省去，只需要小小一场婚礼做个样子，让杭州城的人知道白家庄的女儿已经许配给了宝善堂的少爷。
所以，当白素贞看到白家庄正厅里整整齐齐摆放的四个包着红布的大箱子时，确确实实不明白许仙的意思。
小青翻看着箱里的东西，香炮镯金，莲藕石榴，三牲四色，聘礼里该有的东西一样没少。
白素贞递给许仙一杯茶，自然而然的问：“你这是做什么？我不缺这些东西的。”
许仙接过茶杯，抿一口茶，也自然而然的接道：“这是聘礼啊。我们成亲，难道我不该给你聘礼？你不知道，在我们凡间，成亲的时候，男方要给女方聘礼的，寓意二人和和美美，同偕到老。”
白素贞笑笑：“可是我们并不是真的成亲。”
许仙喝茶的动作一停。
她尚自不觉，继续说：“何必麻烦，我也不至于这样小气，都不是真的成亲，怎么能够要你的聘礼。”又顿了一顿，低头细细抚过茶杯杯沿，认真道：“以后你若是遇见了真正喜爱的女子，我会离开的。那时候你们成亲，再把这些东西给她吧。”
许仙淡淡的看着她，放下手中的茶杯。虽然就是他平常一贯的神色，可她觉得他好像生气了。
许仙转过头去，想要说什么，终究也没开口，起身离开。他绕过那四个箱子时看也不看一眼，他真的生气了。他走到门前停下，声音透过单薄的背影传来，在安静的厅中掷地有声：“我知道成亲只是我们商量好的幌子，你也并不情愿做我的妻子，我送这些东西过来是我自己愿意，不为什么缘由。这些物什，即使你不想要，我也不愿意欠了你。东西我放在这里，你不愿意要，”停了一下，仿佛在酝酿着怎么开口，又说，“你不愿意要，也不要再还给我，随便你给谁吧。”
白素贞说不出话，怔怔看着他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良久才叹出一口气。俯身捡起箱中一只银镯子套进手上，刚刚好，一圈亮银滴溜溜在白净手腕上转着。
小青走过来，拿起她的手细细端详，青葱手指轻轻抚过银镯，冷笑一声说：“你们两个，推杯换盏，都是人间的臭脾性，也不嫌累。”
她无法反驳小青的讥讽。深心里她明白，自己是在压制着心里蠢蠢欲动的某种感觉，她甚至不愿意去细想那是什么。许仙的聘礼让她开心她不能说，许仙的怒气让她惶恐她不能说，一切一切都是禁忌，说了就会太迟，说了，仿佛有什么事就会来不及。
她苦笑一声，何时她也学会这样不理睬自己的心。
白素贞怀着连自己也不明白的心事上了花轿。盖上盖头的最后一瞬间，她看到远山上大片大片昏黄的云朵，空气中充满了潮湿的泥土腥气，大风卷起落叶漫天飞舞，傍晚的街道空无一人，唯有半道残霞将天染得血红。看样子今夜要有一场暴雨。
她不由得心里一跳，不知为什么觉得有些不踏实。
随后缀着流苏的盖头便遮住了一切视线，眼前一片黑暗。
再一次看到光亮时，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她安安静静地坐在喜房内等了许久，外面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渐渐散去。许仙挑开了盖头，带着一阵酒香站在她面前，遮住大部分烛光。
白素贞长嘘一口气，伸一个懒腰活动僵硬的筋骨，她都坐了一天了，此刻“任务”总算完成，便随手从喜床上抓了一把花生啃起来。从傍晚到现在她滴水未沾，实在是饿坏了。
啃了半天，才发现许仙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也没动过。仔细辨认，还能看到他耳朵上一圈可疑的红色。
她伸手推推他：“许公子？”
许仙踱步到她身边坐下，面如冠玉的脸上也浮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见过多少次面，原来他也有害羞的样子，白素贞觉得好看，下意识地一看再看，心里无端觉得快活。许仙的脸越来越红，半晌，终于支支吾吾道：“今天晚上……”
“轰隆！”一道白光撕破天际。
“呀！”白素贞猛地被吓一跳，低呼一声，蹦到床上最里面的角落。
许仙反应过来，竟然觉得有些可爱。不是说是蛇妖，竟然会怕打雷？他微微动动嘴角。
白素贞紧紧缩在床角，把头埋进双膝，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黑眸幽幽看着他，隐隐有一丝羞赧。许仙对上这双眼，便好像什么其他的东西也想不到了，情不自禁靠过去轻轻拢住她的肩，低声哄着：“别怕，只是打雷而已。”
白素贞讨厌夏天，紫竹山的夏夜总是雷鸣阵阵，然而她从来孤身一人，咬着牙捱过千年无言的岁月，后来遇见了小青，却并没有给过她半分慰藉。而今有一个人在这里，没有责怪她不慎流露的软弱，还借给了她宽阔胸膛。
终于有这么一个人。
哪怕只是因为一个协议呢。她想着，又往那温暖的怀里钻了钻。
许仙察觉了这个动作，顿时连呼吸都不敢，怕惊动了她，她就要离开了。他的怀里抱着的是他的心跳，前所未有的满足。
屋外下起了暴雨。怀里的人也没察觉有什么不妥，只是不满的嘟嘟囔囔：“又没到夏天，怎么就下了这么大的雨，还打雷……”
他笑：“是春雷呢。”双手环拢她的背，轻轻拍打着，像是母亲在哄孩子。
她在怀中沉默，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一向清冷如兰的脸上红扑扑的，像只小动物般求他，微微带了乞求的语气：“我……我怕打雷……今晚、今晚你能别走吗？就、就只陪我睡这一晚！”
他的心跳得飞快，他甚至怀疑再快一点，就要被她看出来了。她以前一定没有对别人撒过娇，幸好没有。她这样子对他，他从来不敢想，别说今晚，就是一辈子也是愿意的。
这次他大着胆子拉过她的手，小巧细腻的一只，被他安安分分的牵着。许仙拉她躺下来，和衣盖上被子，轻笑道：“睡吧。喜烛是要烧到天明的，不用管了。睡吧，我陪着你呢。”
白素贞半张脸藏在被窝里，被窝下任许仙拉着手，她今天累了一天，此时周身放松，倦意便慢慢爬上来，眯着眼说道：“谢谢你，许公子。我……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打雷的时候靠着别人就不那么怕了……我就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声音越来越低，最后睡着了。
许仙撑起半边身子，细细凝视枕边人。他的心爱之人。
之前几次见面她都打扮得很素净，今天带上鎏金点翠的首饰，着了精致的妆容，雪肤樱唇，眼角一点流光，方显出平日里被故意隐藏的艳丽。许仙用手指一遍一遍临摹她秀丽的轮廓，抚摸过她温腻细嫩的脸颊，怎么看也看不够，他觉得她稍纵即逝，他要抓紧每一刻拥有她。
他也曾一度觉得自己有些荒唐，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一只妖——而她从来都不知道。在她面前他永远那么卑微，甚至不敢用自己的心意去打搅她，世人都嫌妖低贱，他却怕自己配不上所爱的人。
然而此刻，许仙又觉得这样的一生是值得的。他相信她的话，这一生她都不会主动离开他，而他也不会企图得到她的心，她愿意走就走，愿意爱谁就爱谁，反正他是一直在这里的，一直在这里等着被她需要。只要在后来的什么时候，若是他们俩人中有一人害怕了，还能这样相互依靠，那便很好。
许仙心满意足，拾起一缕她的发丝，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素贞，好梦。”
白素贞醒来时天已大亮。许家没有什么仆人，昨夜宾客满盈的庭院今晨静悄悄的，只听见几声鸟鸣。她想，这就是她“成亲”后的第一个早晨。
她偏过头，看见一张恬淡的睡颜。许仙一只手枕在她颈下，另一只手搭在她腰上搂住她，刚好与她额贴着额。清晨的阳光透过睫毛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好看的阴影，碎金子一样。
白素贞慢慢坐起身来，低眼看了看还在熟睡的许仙，静静下了床，换下喜服，在桌旁坐下。
昨晚发生了什么，她已经想起来了——是她逾矩了，她不该那样愚蠢地赖在他怀里，还拉着手睡了一晚。她自嘲的笑一下，想到自己被一时的温暖收买，跨过了那条线，忘记了她和许仙并不是可以抵手而眠的恋人。许仙是个善良的人，大概是看她可怜才不好意思推开她，但她实在不应该那样，天下有哪个凡人愿意挨着一条蛇睡一晚？
她有了一千年来最踏实的一场好梦，但那本不是她可以奢求的东西——尽管她那么贪恋着许仙身上的温度。白素贞告诉自己，既然是来帮他实现愿望的，愿望之外的东西，便不是她该得到的。他们应该永远保持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有礼而疏离，这样，到了最后才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正所谓当断则断。
她想得入神，没注意到身侧一双手轻轻搭上肩膀。
“想什么呢，眉都皱起来了？”他的声音还是慵懒的。
白素贞仰头，许仙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暗红里衣外披着一件灰色外袍，柔软的眼神直直望进她眼里，那是一个对着亲近之人的，毫无戒备的眼神。
他越是这样待她，她越觉得自己有的那些心思，太对不起他。
白素贞站起身，不着痕迹的躲开许仙的手。
那手就在空中保持着握住她双肩的姿势，几声沉闷的呼吸后，慢慢收回，垂在身侧。
白素贞不知为何，有些不敢看许仙，只垂眼看着桌角一处雕花纹样，觉得自己心里闷闷的，偏生要逼着自己一板一眼说道：“许公子，我不通岐黄之术，一时半会儿……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我能做到的事，万望公子不要挂碍，直言便是。”说罢，又加重口气：“毕竟，我到这里来，也是来为公子做事的。”避开不提昨晚的事。
许仙的笑意慢慢退去了。素贞又变回初见时的模样了，再不见昨晚依偎在他怀里的亲昵。她硬生生在他们之间划下一道天堑，判他终生无法渡过。她是想告诉自己，在昨晚她向他展示了自己软弱的一面后，其实他们并没有靠近哪怕一点？他们依然只是住在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们之间，除了那个约定，果真什么也没有了。
许仙心里冷透了，面上却不做出来，只换成初见时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或许更客气：“我知道的，白姑娘能来，已然是我的福气。”
你在这里，就是我的福气了，只是好像你从来都不明白。
许仙笑笑，迎着阳光踏出了房门。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画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