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传》春潭

2、方及笄

　　白素贞已经有一千一百七十九岁，在紫竹山上有自己的洞府，也算得上叫的出名号的妖。
　　自有神智起，就只有她一个。或许家人已经离开，或者更坏，已经死了。她无所谓，山林里这样的事很平常。蛇本来就是独居的动物，她自己在红潭边的枫丘上草草打了个洞，便算是她的窝。红潭、枫丘这名字也是她自己起的，只因为这水潭边及至方圆好几里内都是枫树。她成妖时正是仲秋，待退去野兽的愚昧粗莽，睁开第一眼便看见枫叶林漫天落叶，艳丽一片，像是刀口上缓缓滑下的一道血，有杀气和血腥，偏偏又极甜蜜。
　　“倒是像火星。”她呆呆的，下意识便喜欢。
　　就这样没有想过离开，也没有想要结伴的意思，一只妖孤孤单单的生活着，肚子饿了便在枫树林里觅食，吃饱了就吞吐灵气，参悟修行的方法，日复一日。

　　白素贞渐渐听闻山林深处传来的消息，说出现了吞食小妖内丹的大妖，
　　她那时已经能幻化出人形，白衣的女子，全身再无一点装饰，小小一张脸，素净得有些过了。很久之后，她和小青下山去了人间，才知道这张脸原是倾城绝色，一夜间白家娘子在杭州城中声名远扬。街谈说，白家的姑娘藏在深闺人不知，是辜负了好岁月。
　　尽管这里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安全，但她不愿离开。她皱皱两道秀气的眉，片刻又笑了，本来冰雪似的脸便像融化了一般，显出下面的绝色来。这里她很喜欢，已经住了许久，还用法术盖了洞府。只是以后外出觅食、修炼她更加注意，还花了些功夫在枫叶林周围设了禁制和陷阱，不允许任何妖靠近，便是从那时传出了她狡黠冷血的名声。
　　她也浑不在意，自顾自的窝在她的枫叶林内过日子，身旁没有一个稍微亲近些的妖。她还不懂陪伴的涵义。
　　她虽然已经开窍，拥有人类的智慧，但整整一千年没有谁和她说说话。渐渐地，有很多事她记不清了，比如有一天她突然不记得大门外那株年老的海棠今早是不是开了花，后来才发现那棵树其实早已变成了枯木。
　　但也没什么大不了，白素贞立在枯木旁，还是笑吟吟的。她从前很爱笑。反正她是要成仙的，成了仙之后就能长生不死，总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让她慢慢记住这世上的每一件事，再一件一件忘记。
　　她很幸运，没有遇见传说中凶残的大妖，但日子也变得更加波澜不惊，淡的像一汪水，无色无味，一眼就望到了底。白素贞回想起来，这些吉光片羽极快的略过去了，无数个朝霞变成了一个，红彤彤的挂在天边，没什么特别，无数个打雷的雨夜也只剩了一个，闪电是白惨惨的，她缩着身子蜷在石床上，除了雷声什么也听不到，一个人数着洞里的萤火虫。花虽有很多种，在她记忆里却是一样的，只是花而已。受了伤就会痛，但疼痛再无法激起她什么反应，她每天看到不同的鸟儿飞来，感受到风晴雨雪，但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是重复了一千年的风景，凡事于她已像呼吸般自然，在她还未意识到的时候，千年寂寞的岁月已经磨钝了她的感官。一千年对她，也不过只是一天。
　　被锁在塔中的时候，白素贞常常想到以前的这些日子。她虽记不太清，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千余年来她很受上天眷顾，没受过什么大的苦楚，平平安安的修成了千年道行的蛇妖。唯有一次，她因为练功不慎气息岔道，伤及经脉，给逼出了原形，但上天再次向她垂青，最终还是化险为夷。
　　这一次垂青，就让她遇见了许仙。

　　那时她法力全失，无力的躺在地上，不得已变回蛇身，经脉的剧痛让她连动一动也不能。已经是晚上，山间起了雾，月光下看着有一种温柔的情愫。往日这个时候她已经安安心心回了蛇洞躺在石床上歇息，此刻却只能毫无警备的瘫软在路边，好在伤虽然重，她已经是妖，自我愈合的能力比正常的凡体肉身要快上许多，经脉修补好也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横竖她的枫林与世隔绝，周围有大大小小上百个陷阱，外人断断进不来，不会受到什么打扰。
　　于是便安心闭目凝神，静静等待疼痛散去。那之前，她既没办法动一动说几句话，也没办法凝聚人形。
　　树丛在“沙沙”的响，有落在地上的枝丫被踩断的声音，大概是哪里的鸟又飞来了。她迷迷糊糊的想着，身体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了起来，停在半空中。
　　她睁开眼。没有羽毛，也没有爪子和翅膀，她被捧在一双手上，面前是乌溜溜的眼睛，然后是鼻梁，嘴唇，没有妖气或是仙气。
　　是一个小男孩，正瞪圆了眼睛打量着手上的白蛇。再看看，灰扑扑的袍子，背上背了竹编的背篓，零星散着几株草药。
　　那便是只有九岁的许仙。他进山采药，竟误打误撞的绕过了所有陷阱，毫发无损的闯进了枫叶林。他不仅毫发无损，还见到了白素贞，一条美丽纤弱的白蛇。
　　白素贞伤还没好，此时被人捏在手心，连一点自保之力都没有，却没有觉得害怕。并不是她打定了主意这小男孩不会伤害她，而是纯属此刻她脑袋有些懵，怎么能有凡人来到这里？躲开了连那些山间的妖精都头疼的陷阱。数百年于他之前，数百年于他之后，来到她面前，生命里他是唯一一个，可见这是命运的安排。
　　他微微皱着眉头，说：“小白蛇，你怎么动也不动，你是生病了吗？”
　　她呆呆的望着他，说不出话。
　　他像是有些迟疑，咬着唇想了好一会儿，又慢慢把她放下，轻轻说：“师傅叫我进山采蛇胆，但，你还这么小，我，我不能拿掉你的蛇胆，那样你就死啦。我不捉你，我另外再去找找。”说完，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跑，跑了没几步又停下来，有些不放心的回头看了看她，月光将许仙的脸照的清清楚楚，白素贞看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她来不及说上一句什么，他便又转身跑了出去。
　　白素贞愣愣的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错落的枫树间。起风了，她这才感觉到身上暖暖的，那是他的温度，是不属于这红潭、枫丘任何一种东西的，是她从未拥有过的。
　　原来那就是“人”，一种有灵魂的动物。她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想再仔细看看。她听说过很多有关“人”的消息，妖伤害人，人也能伤害妖。可是她一直不明白，没有法术，没有尖牙利爪，人怎么能伤害到妖呢？她不怕那个小男孩，她想和他说说话。
　　可是他已经走了，她都还没来得及他问名字。如果见到一条蛇开口说话，他会被吓坏吧？白素贞有些无可奈何，毕竟是那么小的男孩。
　　她身上的疼痛减些了，于是便翻了个身，有些发怔的望着夜空，今晚的星星真多啊，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星星，真美。也不知道以后成了仙，天上是不是也能看到这么多星星，可是九重天那么高，在星星的上面，大概是看不到的吧，那今晚索性多看看。她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叹什么。
　　这一夜也会被她这样轻易的翻过去，漫漫岁月她怎么还会记得？终究是要忘的。

　　第二天白素贞撤掉了红潭枫丘周围的陷阱。当然不是因为她已经足够强大，而是在昨晚之后，她突然意识到，陷阱无法挡住一个凡人，其实是无法挡住命定的福祸，比她弱的她不需要躲，比她强的她也躲不过。这天地间再强大的生灵都会有弱点，也需要帮助，她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从一个凡人手中捡回一命。
　　昨夜缓过神之后，她才渐渐有些后怕。她努力修炼了这么多年，毕竟还是惜命的，白素贞能够将自己保护的很好，不代表她不需要别人来到她的身边，在她如昨天那般无助的时候，帮她一把。她需要的不是陷阱，是朋友。
　　有几个晴朗的夜晚，万山空寂，她倚在枫树下，轻轻拈起一片枫叶，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透过枝叶能看到天空，零零碎碎的撒了几颗星星。她就忍不住想起见到许仙的那个夜晚，星星不像现在那么稀稀拉拉的，它们洒满了整片夜空，美得很，她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像是一个梦，怎么也够不着，碰一碰就要碎了。还有那小男孩身上的温度，像火种一般埋在她皮肤下，一想到他，便熊熊的燃起来。
　　白素贞发现，她渐渐又开始能感觉到风吹，闻得到花香，体会到严寒和酷暑。她已经在这里沉寂了太久，久到几乎失去感知的能力，不想却被这温度唤醒，白素贞想，真是巧合。
　　她对年龄一向没什么概念，她已经一千岁，外貌上却还是个刚成年的少女。那凡人，照着她的外貌比对的话，应该是八九岁的模样，还是个小孩。她对他很好奇，还那么小的孩子，怎么就能闯进了紫竹山深处？但世事奈何，虽然她有无尽的岁月，他却只有须臾百年时光，恐怕她还没找到他问清楚，他已变成一抔黄土。隐隐的，白素贞有些抗拒那样的结局，大抵是因为她还欠了他一条命的恩情，而她向来不喜欢欠着别人什么东西。何况她还要修炼，成仙才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
　　她站在枫丘最高的地方，向山下望去，飘动的雾霭之下，那里便是人间。等她成了仙，她就去人间找他的转世。这一世她欠他的，虽然不能用命来偿还，她一定会尽她所能去补偿他，给他想要的生活。现在，还是老老实实在山中修炼吧。
　　她就此在心底把那一抹蠢蠢欲动的想法尘封。

　　小青找到白素贞的时候正是春天。她刚从冬眠中醒来，外面的世界已经是三月春深。她懒洋洋地走出洞口，金黄色的阳光照出空气中微不可见的浮尘，洋洋洒洒，她伸出手想去抓一把，便听到身后有陌生的声音传来：“你就是白素贞？”
　　她回头，见一个青衣女子斜倚在洞口的雕花门柱边。不过是一条五百年道行的青蛇，怎的就生了这般饶不得人的样貌，冷淡的眉眼，嘴唇薄如刀刃，腕上套了一只青翠的扁条玉镯子。
　　“我是小青，”她神秘一笑，好像在说一件白素贞永远也不了解的事，“从人间西湖来。”
　　原来是隐在凡世修炼的妖。白素贞点点头，问：“你找我？”她不记得与人间的妖有什么瓜葛。
　　小青走到她面前，淡漠的脸似笑非笑，明明比她小了五百岁，白素贞却觉得，小青此时看着她像是在看着一个小孩子。
　　“我听我的朋友们说起过你，有千年道行却从未涉世的蛇妖，白素贞。”她的手轻轻抚上白素贞脸颊，微凉，是蛇类该有的温度，手势极温柔，简直像是在引诱她去做什么坏事。
　　“跟我去人间吧。”

　　这一天，距离白素贞被许仙救下已经十年。这十年间，她刻意想将这个人彻底忘记，她本已忘记。但在小青的邀请下，她再一次记起了他，记起他和她有着怎样的前缘，而她，好巧不巧，正是因为他才活下来。

　　随小青离开的那一天，白素贞用枫林里最古老的一颗枫树上的枝条刻了一支簪子。紫竹山的枫林她生活了一千年，今天要走，带着故乡的东西总是心安些。她告诉小青，她下山只是想在成仙之前看看传闻中最温柔风流的凡世，但那不是实话。她只是想去看看当年的那个凡人，报答他的恩情。她终究没能做到彻底忘记他。
　　白素贞说，她会在成仙之前回来。
　　小青笃定地摇头，“你不会再回来。”
　　她不清楚为什么小青会这样想，或许是不知道她已捱过寂寂岁月，自制力与忍耐力惊人，她说过会回来，就一定能做到。从前她不愿下山去找那个凡人，是因为觉得他有轮回，而她会成仙，报恩不急于这一时。但如今小青向她抛出了一个太刺激的建议，她本应该拒绝，但不知为什么越告诉自己别去，心里就越有一种预感，这趟下山，她一定会再次见到他。
　　三天之后，她决定不再跟自己为难。她想，他们能相遇，是那么难的一件事，纵然他是无心，她也是无意，但命运既然已经安排他们遇见，必然是他们的缘分比其他人都要强些，她应该去见见他。无论这一世她能不能找到他，也算了她一个心结。
　　她没有想过，蛇精与凡人，那其实已经是意外的戏本。命运给了她一个错误的暗号，却没给她足够的智慧去想明白。那不是老天给她的路，所以后来她走得分外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