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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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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素贞曾听山里的精怪们说起西子湖畔的雷峰塔,说那是一个万劫不复之地,是他们这种妖精的炼狱,里面有大力金刚神用散魂鞭狠狠抽打被关进塔里的妖精,直到那妖精三魂七魄皆被打散飞灰于大荒之中,内丹被分食,生生折磨得神形俱灭。
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些只是谣言。与其说雷峰塔是一处炼狱,不若说它是被神明佑护的道场,这里并没有处刑的神明,只有一个个幻境,也从没有妖精死在这里,他们只是被困住,永远迷失在塔里。每个被关进来的妖精都会在这里遇见自己的心魔,若能打败它,便算是斩断红尘三千烦恼丝,历过天劫,升为神格,摆脱轮回之苦,拥有无尽的生命。她见过很多道行有几千几万年的大妖精,只是因为无法勘破迷障,永世再没有出塔。
她虽然是妖,能有万般变化,却也曾日日担惊受怕。她生在紫竹山,那是灵气聚集之地,自然比别处多些山魅精怪。但并不是每个妖都像她一样,安安分分的修炼正道,靠吞纳天地精气来增长修为。有那么一两个道行高深的的大妖精喜欢食用小妖精的内丹,那是天生的灵药,小小一颗抵得上多年修行。若没有了内丹却只有灰飞烟灭,灵魂也不再进入轮回,这世上仿佛从未来过。
她那时还孤孤单单的,小小的一条蛇精,不会厉害的法术,也没有什么亲近的人可以依靠。但幸好,她有一种天生的勇敢,那是她唯一的盔甲,保护她在危机四伏的山林中存活下来。她没有心思去想其他,只是一味的修炼。山里其他的精怪都说,白素贞即使成了精,也依然是条狡黠冷血的蛇。她在自己的洞穴周围布置了精巧复杂的陷阱,连最狡猾的狐狸精都吃了苦头,久而久之,没有其他妖精敢靠近她的地盘。她没有同伴,只信赖自己,只保护自己。她一直活得谨慎而辛苦,不露出一点破绽,。
到了天上,再没有人可以轻易蔑视她的生命,她曾经是这样想的。
那时候她一直以为自己还不够强,现在想来,那独自修行的一千年,却实是她最难以打败的时候。
一千年,山中她不知岁月。
后来她水漫金山寺,杀了那么多凡人。那本不是她,她修的并非修罗之道,一直秉持善行从未妄自杀生。那一日,她的手却挽起凌厉剑花,招招毙命,是神挡杀神,佛挡弑佛的打法,唤来的洪水几乎夷平整个杭州城。
那便是了,她造了杀戒,老天亦不会再帮她。
她注定会败。
最后的最后,她立在水浪的上头,亭亭如一朵不谙世事的莲花,恍如九天仙子,倾世容颜在水雾中隐约,眉眼里不见哀怒。唯有一双手,死死握着宝剑,骨节青白,剑身上滴滴答答的坠落着猩红的液体。
法海手持紫金钵,慢慢向她走来。他没有立时将她打回原形投入畜生道,大抵也是觉得她可笑,想最后再看看她的笑话。
良久,法海开口,却是轻轻叹了一声:“白蛇,你是可惜了。”
她愣了愣,没想到这和尚竟也懂得“可惜”。但时至今日,说什么都没用了,她的路,从来就只有一条。
她突然问:“我这样逆天犯上,对他,可会有什么牵连?”
她想着,既然已经快要灰飞烟灭了,再多的执念也该要放弃,不然又能怎样呢?但此时此刻,她就要消失于天地间,退却心中所有过往,她还是只想起了他。她的心里依然只有他。
法海道:“他已经将你忘了,三生石旁,月老树下,都不会再有你们的名字。天高海阔,你们从此便是无关之人。”
她愣了一瞬,笑笑,点点头。这样很好,她从前老喜欢说“两清”,这一次,却是真真正正的互不相欠了。
法海看她的眼神有些悲悯。其实她想说不用这样看她,她不需要别人,特别是这个和尚的同情,她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造的孽,是她的因果。但她一身修为散尽,又没有内丹支撑,此刻还能站着只是靠灵芝仙草续命,实在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法海念起口诀,雷峰塔缓缓压下。失去自由之前,她听到了在人世的最后几句话:“念你修行时修的是善道,妖物中也算难得,便是你今日所为,亦可算作命中当有此劫,我佛便给你这个造化。白素贞,若你能在塔内悟得你与许仙的机缘,勘破心魔,便让你位列仙班。我佛为证,彼时,雷峰塔倒,西湖水干,也自是你出塔之时。”
轰隆一声,尘埃落定。自此,她和许仙的故事便是结束了。陪伴她的,将只有她自己的心魔,直到最后一日来临。
那之后小青曾经找过她,念在也曾一同修行的过往上想将她救出去。但被神明庇佑的圣地哪里就会被一个只有五百年道行的小青蛇闯了去?败过几次后,小青终于放弃,隔着塔墙,轻轻说道:“我现在还没有办法,你再等等我,五百年后,我一定救你离开。只是,这五百年被关在这鬼地方,委屈你了。”
五百年的光阴对妖来说,本也没什么,她也曾一个人度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但这一次却等不了了,她想,她早已失去内丹,又受了重创,能活到几时只能看上天垂怜。横竖最终也逃不过灰飞烟灭。
更何况许仙已经不再记得她。失去爱情,她连在这世上存在的最后一个理由也已经失去。
此时唯有死,方是解脱。
那么,出不出塔,其实也没什么意义了。她只让小青有了许仙的消息就来告诉她,别的没有说什么。
一百年间,无非是日日枯坐。她看着幻境里那个叫白素贞的女孩儿遥遥望着远方,笑得灿烂而骄傲。那种不经世事的骄傲有多么危险,她现在才明白。
太迟,她明白得太迟,整整,迟了一百年。
塔内由幻术叠成,难辨岁月。她的灵力一点点散去,身体也逐渐孱弱如婴孩。她知道,百年大限已经快到了。
然而小青始终没能带来许仙的消息。
金山寺被法海加持了心经,妖类无法靠近。但凡人肉身不过百年,白素贞被困在塔里这些时日,许仙应该早已往生。小青在奈何桥畔等了无数个轮回,忘川河边的曼珠沙华下,已垒起经年的枯骨,不散的执念化为清冷花香,终究不得带入轮回。
小青不愿意再等下去,来向白素贞告别。
“他的魂魄不在幽冥司。或许他还没死,只是躲在了金山寺内,也或许是法海将他的魂魄保护得太好,隐了他的气息。无论是哪种,许仙他,他无非是不想被你找到。”
“贞姐,他的恩你以命相抵,早已还清,法海也说你们从此无缘。如今他要走,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便是水融入了大海。他坎坷一生,抑或衣锦繁华,都与你无关了。”
“你曾经告诉我,我们是妖,天然性情,最易被打动,不要看多余的美景,不要尝以后吃不到的东西,更不要承受一段无法永远陪在身边的情谊,方能,成全自己。”
“你才是仁至义尽的那一个。而他,不再值得了。”
她愣住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故事,白蛇为报恩来到人间,嫁给了凡人。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一个抽身离开,遁入温柔滚滚红尘,一个尘缘已了,从此别向渺渺空山。他们都以为这是一个简单的故事,但真正的爱情要比故事更无言,她失去内丹,造下杀孽,只求还他一个没有被她打扰过的生活,一个普普通通生老病死,再入轮回的生活。
他怎么可以消失?
她第一次在塔内施法,试图打破金山寺外钟罩一般的保护咒,那使她本就接近枯竭的灵力消耗得更快。她只是想问法海,这个世间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许仙究竟在哪里?
白素贞一遍又一遍苦苦的哀求,透过雷峰塔,时断时续的声音隐隐萦绕在西湖上空,像那时江南四月的雨,湿淋淋的落在有情人心头,浮出冷冷的光。
终于,法海凝出精神体来至塔内。多年后的再见,白素贞依然是美貌蛇妖,法海已是垂暮老朽,只有脸上依然是一向的淡然:“白蛇,我告诉过你许仙是有慧根的。离了你,他六根清净,几十年间只潜心学习佛理。他早已于二十年前得道,升入三十三忉利天。”他望着白素贞惨白的脸色,双手合十念一声“阿弥陀佛”,道:“这件事,原来你不知情。”
白素贞狠狠晃了一晃。怪不得,怪不得在幽冥司找不到他的魂魄,原来是早已涅槃去了西天极乐世界,她忍不住惨笑,步步后退,身子轻飘飘的再没有一丝力气。这人间仿佛于一瞬间离她千万里远,连带着她从前喜欢的那些热闹人情、恩爱缱绻,已是被前世遗忘的事,而她没有经历过,人间十年温柔只是一场大梦,梦早就醒了,是她迟迟不愿相信。
她曾听人间一句俗语,叫“哀莫大于心死”,此刻她终于明白。许仙遗忘得这样彻底,连一丝希望都不给她。她以前想着他是凡人,总比她这个妖精弱一些,更何况她爱他,自然想处处保护他,唯恐他得到的不是最好的。她一直以为她能让他过得更好,比大多数凡人都要好。
其实他根本不需要她。
是哪里出了错?一个是山中潜心修炼神智懵懂的蛇妖,一个是人间素手行医历经世情的凡人,他们本不该有这段姻缘。
有淡青的雾气从塔的边角渗出,慢慢飘向白素贞,逐渐缠上她的身体,游走,盘旋,轻盈曼妙,在身前凝聚成她熟悉的场景。
她的心魔。
百年来如跗骨之蛆一般,在她面前日日重复的场景,她终于有些明白那为何是她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