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苏州撑伞人

2、第一章：徐潋 秋季的

　　秋季的江南，虽无蜂蝶相逐之景，却也有大量的才子才女们在江上乘舟而行，吟诗作对，谈文论经。不过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所谓的"以诗会友"只不过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才子们在卖弄文墨之余，眼神有意无意的在抿嘴娇笑的才女们身上流连，而才女们或是俏皮地大胆对视，又或是羞红了脸不敢抬头。几次眉来眼去，这场景也是颇为有趣。
　　“小姐，这边风大，您怎么独自站着儿吹冷风呢？”一个丫鬟俏声问道，她双眉轻皱，很是担心地望着船沿的一位佳人。佳人闻声回眸，眼中尽是忧愁，柔柳般的身姿在寒风中轻轻颤抖着：“……翠云，你可知，我儿时秉性很是泼辣，家中长辈却是对我是宠爱有加，从不舍得打骂我，便任凭我上房揭瓦上树掏鸟窝。”
　　“这……”丫鬟睁大了眼，看着眼前娇弱的主儿，怎么也不信小时候是那般顽劣。
　　佳人自嘲着轻笑了一声，回头遥望着粼粼的江面，又道：“后来我的母亲带我来到了江南，携我拜访了徐府，徐府的府主夫人见我讨喜，便留我在徐府居住了数十载。我记恨过他们，恨他们把我丢在这个陌生之地。直至我明了事理，我才懂得了家中长辈们的一番苦心。”轻叹一口气，望着自己的贴身丫鬟那一副稍微理解的样子，说道：“和我年纪相仿的他，在我还在哭着找母亲时，便已经能熟背四书五经了。再大些时，方能将琴棋书画信手拈来，难逢敌手。”“小姐您说的这是徐潋徐少爷吧？”翠云的眼神中散发出了钦慕之情，徐氏才子，可是整片江南的骄傲，也是学士界的一个传奇。
　　佳人没有回答她，只是接着说道：“在他志学之年时，更是战各学府，胜绩居多，由此名扬天下。从小到大，我一直在他的身后追逐着他的足迹，却奈何一路不但没追上，反而距离越来越大了。终于当我几乎要对自己失去信心时，他却停下了。这一停，就是停下了这整整后半生……”佳人红了眼眶，眼中水雾蒙蒙。
　　丫鬟的情绪也低落了下来，咬着下唇不知说些什么安慰主子。半晌才坚定地张开了多次欲言又止的嘴倔强地说着：“奴婢相信徐大才子能够病愈的，就像他能在学士界留下了那段青史留名的佳话一样。奴婢……奴婢相信他。”
　　佳人凄美一笑，泪却是从侧脸滑落：“你说，他如此之优秀，难道连上天都嫉妒他，所以想要带走他吗？”
　　“不！不会的……”丫鬟也是酸了鼻子，湿了眼，争执道。但与其说是争执，她的底气却也不是很足，听起来更像是自我安慰。
　　吴漓看着自己的贴身丫鬟这幅摸样，忍不住莞尔一笑，从其手中接过狐皮裘，轻轻披在了肩上，伫立在船沿边上静静看着星星点点的残阳在水中倒映的模样，其身姿很是有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
　　听着身后的一阵阵喧闹的谈笑风生，她的心里猛地一阵刺痛，若是表兄在的话……也就不会听见他们小人得志般的笑声了吧。吴漓攥紧了手，默默的望着西下的夕阳染红了的半条江，或是更遥远的远方，喃喃道：“你不在这，再绮丽的言语也描绘不出这一山一水的动人……”
　　“小姐！小姐！”江畔的呼唤声唤回了吴漓飘远的神志，舟上的才子才女们也是纷纷皱着眉头不悦的望向了江边，想看看是谁会这么没情趣打扰他们。
　　在江南，才子状元才是水乡的人们所推崇的。像学士才子们斗文，在他们眼里本是一件极其严谨的事情，只要是这里的原居民，都不会打扰这种近乎神圣的事情。而像江畔边上那个冲着这叶舟大喊大叫的人根本就无视他们的状况更是极为少见了。
　　“刘管家！”吴漓定睛一看，竟是徐府的老管家。刘管家也是平时做事有分寸的人，此刻却如此慌张的找自己，吴漓的心顿时一沉，该不会是徐府里的他……不，不会的！
　　“快靠岸！”吴漓着急的朝着船夫说道。船夫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既然岸上的人有胆在这时候打扰，那事态应该是十分的严重了。
　　徐府。
　　徐府大堂，原本间接肃穆的风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悲伤和凄凉。白色覆盖了整座徐府，白绫在房梁与房柱之间缠绕与悬挂着，白色的葬花捆束摆在木碑前，木碑上刻着：徐氏十九代独子徐潋之碑，在前面则摆放着一口乌木打造的棺材，就是因为它的存在使整片大堂的气氛仿佛都被凝固了一般。
　　大堂之中，众人皆穿着一袭丧服，或是抽噎，或是哭泣。府主夫人对着毫无声息的棺材哭喊着：“我儿啊……我儿啊！娘亲对不起你啊……”声嘶力竭到几度快要哭得晕厥过去。旁边则是泪流满面的府主，扶着自家夫人，也只是呜咽着说不出话。
　　全府上下，连平时只是打打杂的仆人也无一不是在一旁鬼哭狼嚎地哭着丧。当然这泪水的真实度也就不言而喻了，只要是哭得引人潸然泪下的，以府主和府主夫人平时一派的作风，更何况在这个非常时期，出手时肯定大方的。虽说这样的心思出现在大部分人身上，且也是各自十分“悲痛”地哭了，但是这些下人们平时也不是没见过自家少爷。自家少爷为人和蔼又善良，且从来不像那些刁蛮任性的公子哥一般打骂下人，甚至平时还会帮忙打点打点后院的花木，更不用说他自己的起居了。他的房间从未被下人打理过，不是因为其他原因，而是因为少爷从来都很珍惜房间里的所有东西，无论是文房四宝还是床铺枕被，都是整整齐齐摆放在该在的地方。像这样的主子，不说江南没有，就是有也是属于少数的。因此在这些仆人们真真假假的抹泪时，多多少少是有几分惋惜的。
　　在大堂门口，则是少许的学士与才子。其身份能从他们的衣着打扮中看出，学士们穿着清一色的学士服，而学子则是一身白色儒士袍，从头到脚都是十分的严谨。他们是徐潋徐少爷生前最要好的挚友们，在第一时间就得到了这位带有传奇色彩的好友其死讯。
　　但虽说都是至交，却也有感情特别深的在其中。像严洛子严学士，就是徐少爷的忘年之交。身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了，此刻却没有一丝长者的威信，早已泣不成声。谁能想到呢？自己这位胸怀宽广，曾经意气风发地志向要报效国家的小友此时却已先行自己一步，化作了一具棺木，化作了一杯黄土。自己这是白发人送了黑发人啊……
　　其余的挚友们虽然没有严学士那般与徐潋交情深，却也是面露哀伤悲痛的表情，脸上还垂挂着冰凉的泪珠。
　　当然，知道徐氏才子逝去的消息的人可不止他们，还有陆续赶来的浅交才子，慕名而来的江南人士，有交情不深却也对徐大才子很是敬佩奇门遁甲的道士，也有徐少爷儿时一起玩闹的玩伴们，更是有一些上门说亲的灵媒……
　　随之匆匆赶来的，还有徐府的表小姐。

　　“小姐……小姐！”丫鬟翠云大惊失色，扶住了身前走得好好却突然身子一软的吴漓，当她看清自家主人那毫无血色，目光呆滞的脸时，翠云登时涌出了泪，哭喊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小姐！小姐！！！”
　　随着吴漓空洞无神的目光看去，眼前就是徐家大堂了。在里面不是平时熟悉的布置，而是一片晃眼的雪白，在大堂的中央，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具棺材，以及棺材那头苍凉孤立的木碑。
　　“徐少爷……徐少爷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卡文卡了许久的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