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曲》王不安

3、一曲，起

　　老仆在前头引路，赵二沉默地跟在后头。雪不知何时又开始下了起来。很快，他就看到了沙冰影。她坐在一个小池子边的石头上，拿着一坛子酒边喝边发着呆。依旧是那件鹅黄色的长衫，只是那头长发被随意地挽了起来，几缕青丝散下。池塘边种着几株腊梅，开得正好。偶尔有些花瓣随着白雪落下，落在了她的肩头，她也置若罔闻。沙冰影真的很美。赵二有一种惊艳的感觉，不由得心头一动。
　　还没等他好好感受一下自己心里的感觉，沙冰影冷冷的目光就射了过来，赵二立刻垂下了头，心道再美也是个冰美人，哪里惹得起。
　　老仆在前头站定，沉声道：“赵公子，小姐就在前头。”然后微微一鞠躬就退下了。赵二硬着头皮走到了那块石头前。“上来。”沙冰影的声音还是冷冷的，她顺手递给了赵二一坛子酒。酒香清冽扑鼻，赵二喝了一口，忍不住叹道：“好酒！”沙冰影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倒是个胆子大的。”
　　赵二差点被酒呛到，一时吃不准沙冰影的意思，也不敢乱搭话。沙冰影好像没注意到一样，停顿了下，继续说了下去：“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话昨夜赶路时沙冰影也问过。赵二放下酒，认真的回答道：“我就是一个说书的。”沙冰影没接话。赵二琢磨了下，觉得还是应该说得具体点：“这两日我一直在那个酒馆说书，闲的时候也帮老板弹弹琴，换点酒喝。”
　　“你怕吗。”
　　赵二一愣，点头：“自然是怕的。”
　　“我怎么没看出来呢。”沙冰影喝了口酒，又带上了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赵二摸了摸鼻子：“可能是太害怕了，反而表现得不明显。”
　　“你说过你会说江湖传奇故事。”沙冰影没有继续纠缠那个问题，她的跳跃让赵二有点奇怪，不过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毕竟是用来吃饭的。”
　　“呵呵。”沙冰影笑了，这让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下来，“跟我说说。”
　　“额...”赵二看到沙冰影笑了有点恍惚。
　　沙冰影冷冷的眼神又杀了过来。
　　赵二干咳一声，喝了口酒来掩饰自己的窘迫，沉思了下，开口道：“传闻呐，江湖里有个大侠，长得是丰神俊逸，犹如仙人下凡，那心肠也是个菩萨心肠。他长年行走江湖，一把银月剑使得是风生水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有一日 ，苏州城来了帮强盗......”
　　沙冰影听着听着反应了过来，轻笑一声：“这说的可是我大哥。”
　　“正是。”
　　“我大哥那么有名呀。”
　　“何止有名，简直如雷贯耳，人见人爱。”
　　“你下次去我大哥面前把这故事说一遍吧。”
　　“大小姐，饶了小人吧，我哪儿有那胆子。”
　　..................
　　两人边喝酒边聊天，像是相知多年的老友。不知不觉夜越来越深。借着月光看沙冰影，可能是酒喝多了，也可能是冷风吹的，脸有点红。赵二觉得她并不是那么难以接近。
　　“你在看什么。”沙冰影的声音传来，带着丝丝说不出的味道。
　　“看你。”说完后赵二无比痛恨自己的一时嘴快。
　　沙冰影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她喝完了最后一口酒，扔给赵二一个檀木盒子。盒子还散发着隐隐的香气。赵二打开一看，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颗药丸。
　　他当下酒醒了一半，这才感觉到今夜的风是多么冷。
　　沙冰影就这样看着他。
　　他暗自握了握拳，也不言语，拿起药丸吃了。
　　沙冰影淡淡地说：“明日便随着我们去江南吧。”末了，像是想起什么，补充了一句：“记得一周后来拿药。”说完，便跃下了石头。
　　赵二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沙姑娘，酒馆里的人......”
　　沙冰影自是明白他想说什么：“死了。”
　　“为什么...”
　　沙冰影没有回答，她已经走了，赵二只能看到一个背影。
　　他只觉得周身一片冰冷。
　　月亮还是一样的月亮。自己还是那个自己。是什么东西改变了。
　　浑浑噩噩回了房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他拿出了自己的琴，随意地抚了上去。拨弄出来的曲调断断续续，几不成声。
　　琴声传得很远。
　　“大哥。”沙冰影敲了敲房门。
　　“进来。”
　　沙冰影走了进去：“大哥，药给他吃了。”
　　“恩。”沙霜影的脸藏在烛火里，晦暗不明。他拿起一张纸给沙冰影。
　　上面是赵二身份的调查。
　　赵二，蓟州人士，二岁丧母，四岁丧父。后师从手艺人程江。十六岁，程江病逝。
　　下面还详细列举了赵二说书过的地点，还有一些走得比较近的人的名单。
　　“看起来没什么疑点。”沙冰影将纸凑到烛火上点燃，“说不定真的是偶然。”
　　“恩，也许吧。”沙霜影没什么情绪，“不过跟他走得很近的那个云华客栈老板娘梅清，说不定是个熟人。”
　　“梅清...”沙冰影看着纸条一点点燃尽，“是梅姊姊吗。”
　　“谁知道呢。到时候看吧。”沙霜影不欲多谈，“你去准备下明天回江南的事情吧。我暂时先不跟你走。”
　　“大哥要去哪里？”
　　“漠北。”
　　沙冰影心头一惊：“可是因为我。”
　　沙霜影笑了：“我总不能看着别人欺负我妹妹。”顿了一下，“而且我有种感觉，他们肯定知道不少。”
　　沙冰影知道她大哥做的决定很难改变，只能说道：“大哥，你要小心...”
　　“知道了。”沙霜影不想说话了，让沙冰影离开。
　　琴声依旧断断续续的。
　　赵二此时已经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回想起那天沙冰影的态度，一开始沙冰影是没想取他们性命的，他可以肯定。那么，问题就出在那个“陈帮主”来了之后。可是那之后除了两人坐在那里喝酒，自己弹琴，似乎也没有发生什么。
　　难道是他们无意中发现了什么，值得让人痛下杀手的发现么......赵二毕竟是个文明人，他很难想象有那种可能性。还有沙影门，自己怎么说也在江湖上走了那么多年，却是闻所未闻，更何况还跟沙霜影有关。而他们对自己的态度也很是奇怪，不冷不热的，没有对自己痛下杀手真的是为了报解困之恩吗。赵二知道，那个场合下，没有自己的那个举动，沙冰影多半也不会受到什么伤害，自己那下着实是冲动而为之。思来想去，头绪无端。赵二忍不住暴躁地揉了揉头。他的性命还握在别人手上呢。不知道今天吃的是什么药。又想到今天做的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又想到了今夜沙冰影坐在石头上喝酒时的惊艳......
　　半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罢了罢了，起码还活着。总会有办法的，该知道的也总会知道的。又想到要是之后的日子都要这样.......赵二瞬间更加郁闷了。他觉得哪天他还没被灭口，可能就先被自个儿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