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曲》王不安

2、一曲，起

　　赶了一夜的路，在雪地里七弯八绕，绕得赵二又累又饿，头疼万分。原本还想记着赶的路，寻摸着时机悄悄溜走，现在想来也是可笑，真不知道这白茫茫的一片她们是怎样分辨方向的。赵二心中叹气。
　　终于，在翌日凌晨到了一个古朴的大院子里。这院子像是突然出现在雪地里一样，静悄悄的，没什么人气。沙冰影走到外院，停下了脚步，让那些手下都退下。赵二也想跟着退下，沙冰影却冷声留住了他：“赵公子，你跟我来。”便带着赵二走进了内院。
　　进了内院才发现别有洞天，本以为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院子，却比想象中大了几倍，亭台楼阁样样不缺，也种了不少树，只不过冬天看不见郁郁葱葱的样子，只有大雪压枝头，却也别有一番风味。不过显然两人都没有欣赏的心情。沙冰影带着赵二直接穿过亭子，来到了一处偏院角落的一个房间前，跪下，喊了声：“大哥。”赵二来不及思考，见状也在沙冰影身后默默跪了下来。
　　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走了出来，赵二偷偷打量了下，男子生了副极好的容貌，有三四分像沙冰影，却比沙冰影多了一份英气，想来这就是沙冰影口中的大哥了。沙冰影...看到男子手中那把华丽无比的剑，赵二脑海中一个人名闪过！难道是他...沙霜影！传说中的沙霜影。
　　一个愣神，男子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他的冰冷和沙冰影如出一辙，带了几分说不出的冷厉：“冰影，昨夜你做了什么。”却是不看赵二一眼，赵二尴尬，只能跪在原地当透明人，听着这兄妹二人的对话。
　　沙冰影默默将昨夜之事说来，一直未曾抬头，显然是怕极了这个兄长。
　　沙霜影的表情一直未变，听完始末，只轻轻问了句：“冰影，你可知你错在了哪里。”
　　沙冰影沉默。
　　沙霜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头望向赵二：“这位便是赵公子吧，快快请起，昨夜之事多谢你了。在下沙霜影，这是沙冰影，本应今日答谢公子，只是这边尚有些要事在身，不妨过两日你随我们回江南吧，到时再好好答谢公子。”
　　这根本不给自己选择的余地，赵二心中无奈，他隐隐有感觉自己是被变相软禁了，但是当下他也没有任何办法。只得站了起来，作出几分惊喜，几分惊恐的样子，拱手道：“沙...沙大侠，久仰您的大名，您...您实在太客气了，昨夜我也没做什么。”
　　想来这沙霜影在江湖中也是个正派大侠，自己的故事中还经常说到他，什么横扫江南三十六水鬼，孤身一人踏平黑云寨之类，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江湖中传闻他是少林俗家弟子出身，而这沙影门他却从未听闻过。不过赵二很快就想开了，自己不过是个小人物，保命要紧，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知道的太多的好。
　　而另一头，沙霜影也没给他再说话的机会，直接叫来了一个老仆，让他带着赵二下去了。在赵二走出这个偏院的时候，他隐隐听到了兄妹两人在争论什么。
　　赵二的听力一向不错，但是两人似乎有意压低了声音，他只听见了几个词。
　　林家......玉扳指...漠北马帮...
　　林家灭门一事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赵二也听说过，似乎是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被人觊觎，然后遭到了灭门。漠北马帮...在江湖上的风评很差，听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但是听闻和漠北王关系密切，根基颇深。不会是昨夜遇上的那帮人吧。赵二心中苦笑，自己讲了那么多年的故事，可不是，总算让他碰上故事中的人了。但是他宁可不要这个机会。
　　只是那个玉扳指......似乎有所耳闻，很熟悉的感觉，却想不起来。
　　“公子，您这边走，房间在这边。”老仆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考。“等会热水和食物都会给您送来，这两天就麻烦您待在这里，有事可以吩咐老奴去做。”
　　房间不大，很干净。推开窗可以看见一个小池塘。房间里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凳子。而那些人，效率也很高，很快给他送来了热水和食物，他匆匆洗了个澡，吃了饭，便躺下了。
　　赵二一向是个知足的人，有水有食物起码比挨饿受冻强，人家没直接把他灭口他就很感激了。但是他心中还是有几分奇怪，照理说，自己只是出来解围了一句，怎么人家直接把他当犯人对待了。如果是因为看到沙冰影对那些大汉动手，也没见她对酒馆其他人下手。难道说......赵二心中有个不好的念头，难道酒馆的人已经被灭口了。虽然说自己只是暂居于那里，借个地方说书弹琴赚点钱，但是几天相处下来，说没有感情那是骗人的，横竖他不希望那些人有事，只是自己又能做什么。他看了看自己的处境，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躺在软软的褥子上，房间里的炉火燃烧着，很温暖。
　　一夜的奔波，他是真的乏了。意识渐渐不由自己控制，睡了过去。
　　他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梦。
　　也是这样的大雪天。雪地上有五个人在赶路。他莫名觉得其中一个背影就是他自己。可是剩余四个人他从来没见过。他看到自己披着一件黑色的大氅，拿着一把黑漆漆的从没见过的刀，半扶着一个女子，那个女子长发及腰，脚步有点蹒跚，好似受了重病，看上去很虚弱。剩下三人的背影十分模糊，连男女都难以分辨。他就看着几个人走啊走，走啊走，那迎面而来的凛冽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感觉不到疼痛，却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想要倒下的绝望。
　　绝望，自己为什么会有绝望的感觉。为什么心里像是有无尽的黑暗。他想追上那五个背影。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然后他看着梦里的那个“自己”转过了头。
　　不！那不是他！那是一张陌生的带着冰霜的脸，那张脸对着虚空咧出了一个微笑，笑的很空洞，像是一个木头傀儡，让人毛骨悚然。
　　赵二心里莫名一阵疼痛，感到了一股力量撕扯着他，那个人突然对着他的方向伸出了手，手上静静摊着一枚圆润的，碧绿带红的扳指。然后，旁边那个女人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了一把剑狠狠掷向了他，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女人的脸，只看见一片鲜红，一大片一大片的鲜红。
　　赵二一惊。猛然醒了过来。
　　一身冷汗。
　　他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意识到自己身在何方。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外头天都黑了。那个梦让他心悸。心悸。从来没有的感觉。也许是累了吧。赵二睁着眼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就这样发着呆。
　　“啪。”是开门声。老仆端着烛台走了进来：“赵公子可是醒了。”
　　“恩！”赵二似乎才回过神来，匆匆翻身下床，找衣服穿。
　　“赵公子，大小姐有请。”老仆将烛台放在桌上，并不再前进一步，安静地立在一边，“您穿好衣服就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