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曲》王不安

1、一曲，起

　　烛火，忽明忽暗。
　　琴声，似断似续。
　　酒，尚温。
　　没有什么比在大雪天喝上一壶酒来得更舒服的了。
　　这个位于边陲的小镇子上的酒馆今夜格外热闹。十余个大汉正挤在这里喝酒。
　　“喝！喝！今夜咱必须来个不醉不归！这林家宝贝还真是多！”一虬髯大汉端着碗酒，七歪八倒，已然一副醉样。
　　“二哥说得对！这一票真是赚到了！就是可惜那几个细皮嫩肉的婆娘了！”一堆人附和着，酒兴正浓。
　　外头的雪下得更大了。夹杂着丝丝狂风。
　　“啪。”酒馆的门被推开，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人一阵激灵。
　　大汉们不满地望向来人。来的是一个女人。
　　女人的年纪是最不好猜的。她画着精致的妆容，黛眉黑眸，红唇似火，长发如缎，穿着一袭十六、七岁少女才会穿的鹅黄色的长衫，但眼角不经意间绵延出去的几丝细纹似乎在告诉别人，她已经不是那少女的年纪了。
　　她就静静地站在门口。越来越冷。
　　虬髯大汉沉不住气了：“你这娘们怎的这么不识好歹，冷风吹得老子头疼死了。”仔细一看，是个标志的美人，“哟哟，还是个美人儿啊，不如跟着你张爷吧，爷保准让你今晚爽翻天。”说着，带着几分□□走向女子。酒馆里的大汉们都哈哈笑了起来。
　　女子突然冷冷地笑了，右手指尖寒光一闪，没有人反应过来，虬髯大汉便倒在了地上。一瞬间，死寂一片。琴声戛然而止。
　　“你，你是什么人......”
　　“取你们性命的人。”女子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她拍了拍手，雪地里突然出现了数十道人影，清一色的白衫，黑纱蒙面。
　　“沙影门！”大汉们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面面相觑，半晌，一个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男子颤抖着向前一步抱拳道：“不知我们哪里得罪了沙影门？”
　　“林家。”女子冷冷吐出两个字，身形一动，便朝那些大汉攻去。身后那些人也动了起来。沙影门惯用白练作武器，一时间，酒馆里白练纷飞，扼住了那些大汉的脖颈，他们甚至没有还手的机会，便倒在了地上。
　　几个人上去在那些大汉的身上和他们的那堆物品中翻翻拣拣，然后回到女子身边：“大小姐，只找到一些金子和银票。”女子面上波澜不惊。这时另一些人带着几个畏畏缩缩的人走到女子面前：“大小姐，这些是店里的伙计，应该如何处置？”
　　女子扫了一眼那几个吓得哆嗦就差没抱在一起的人，指了下那些大汉的钱财：“把这些尸体处理了，然后带着这些钱离开。”一个老者，看起来应该是酒馆主人，唯唯诺诺地应了个是，众人都不敢多言，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来杀身之祸。
　　女子带着众人准备转身离开，不经意扫到那群店伙计中有人抱着把琴，想起刚进酒馆时的确有琴声，那首曲子听着熟悉，却想不起来是哪首：“刚才是你在弹琴吗？”
　　被点到名的是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男人，长相甚为普通，抱着把琴三分惊恐两分害怕地往前走了一步，垂着头，故作镇静地抱拳道：“是...是。”又似乎想到了什么，学着江湖人文绉绉来了句：“正是在下。”
　　女子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个人，普通的男人，普通的琴，却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一种陌生的熟悉，但是这种熟悉又是无来由的。她不由得蹙起了眉：“琴师？”
　　“不...不是，我是说书的。”
　　女子眉头蹙得更紧了，她总觉得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抓不住。再望向那个男人，依旧是一副颤颤巍巍的胆小怕事样，心中暗叹怕是自己想多了，随意地一挥手便欲离去，却听得远方传来几声长啸。
　　来不及了！“撤！”女子带着手下施展轻功往远处掠去。
　　“哈哈哈哈，沙影门的大小姐如今也要当回缩头乌龟吗！”雪地里突然冒出几个身影，阻挡住了沙影门撤退的步伐。“沙大小姐，你动了我的人，就要这样走掉吗？”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面目凶残，带着嗜血的杀意，裹挟着内劲便冲着女子杀了上去。女子抻出白练堪堪抵挡：“陈帮主，别来无恙。”
　　“哼，我还当你不把我放在眼里呢！”
　　“晚辈岂敢，陈帮主，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喝一杯再说。”女子化开致命一击，倒退两步，吐出一口血来，“或者，您更愿意跟我大哥谈谈。”
　　中年男子似乎有什么顾忌，停下了进攻：“沙冰影，我奉劝你别在我面前耍心眼。”说着率先向小酒馆走去。
　　踏入小酒馆，他嫌恶地踹开了脚边的尸体：“一群废物！”走到正中间一张桌子坐下，扫落桌上原有的酒菜：“再给我上桌新的！”沙冰影面色不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在中年男子身后入座。
　　愣在一旁的酒馆的众人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中年男子面上嗜血的神色复又浮现，这时那个说书人慌忙拉着酒馆老板：“大爷您稍等，马上给您上齐。”如梦初醒的众人纷纷应和，匆忙退了出去。
　　大雪天，又是偏僻的地儿，精致的菜式是没有的，只有简简单单的几坛子酒和一切牛肉。两人也不在意，陈帮主直接拍开了两坛酒，将其中一坛丢给了沙冰影，自顾自灌起了另一坛子。沙冰影不见丝毫犹豫地拿起酒坛也往嘴里灌去。
　　“哈哈，沙大小姐真不愧是女中豪杰！”
　　“陈帮主过奖。”
　　“只喝酒多无趣，不如沙小姐唱个曲儿跳个舞助个兴吧！”说着，手便伸向了沙冰影。沙冰影不着痕迹地一闪：“陈帮主，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气氛瞬间尴尬了起来，陈帮主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很不悦，正欲开口，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我...不如我弹个曲儿吧。”正是那个说书人。两人齐齐望向了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你胆子倒不小。”陈帮主意义不明地嗤笑了声，似乎也乐得找个台阶下：“那你去弹吧，要是不好就杀了你。”
　　弹得是普普通通的曲儿，没有什么出彩的，称不上好，也称不上不好。
　　酒桌上的两个人也不说话，就一口口地灌酒。
　　外头大雪寒风，却好像也比不上室内冰冷。
　　两人就这样各自喝完了一坛酒。
　　陈帮主站了起来：“沙大小姐，如果下次你再敢动我的人，就算你爹来了我也要杀了你。”
　　“晚辈不敢。”依旧是毫无波澜的语调。
　　“哼！”陈帮主一声冷哼，走出了酒馆。
　　沙影冰看着中年男人走出酒馆后，没忍住吐出了几口血，她随手掏出手绢擦了擦，又用内劲将手绢揉得粉碎，走出酒馆前，她望向了那个还在拨弄琴弦的男子：“你叫什么？”
　　男子似乎很惊讶女子会跟他讲话，一脸怯懦，忙不迭地回答道：“赵...赵二，我叫赵二。”
　　“你会说书是么？”
　　“是...是的。”
　　“你会说江湖传奇么？”
　　“会...”
　　“跟我走。”女子淡漠地说道。这不是问句。说完她便迈步出了酒馆。那些白衫女子也跟了上去。
　　赵二愣怔了两三秒，见着女子远去，匆忙抱着琴，在角落翻出了他的包袱，追着女子跑了过去。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有点多。赵二一时间也忘记了慌乱和害怕。
　　他本来就不是酒馆的人，只是行游四方的说书人。
　　他只想保住小命讨口饭吃。
　　这个女人不像是想杀他灭口的样子。
　　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应该如何是好。
　　赵二脑海中一时间思绪纷飞，也想不出什么脱身的法子。看向女子面色苍白地走在雪地中，饶是知道这女子的厉害，也不禁带上了几分担忧和怜惜。
　　“沙...沙姑娘，要不我们休息一晚再走吧，我看你也受伤了。”
　　沙冰影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过头去看赵二一眼：“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冰冷的语气让赵二不禁胆寒。
　　“我...我就是一个说书的。”
　　沙冰影没有再说话。
　　赵二也揣测不出沙冰影到底再想什么。横竖自己小命比较重要。赵二很识时务地不敢再出声，只能硬着头皮紧紧跟着沙冰影的脚步赶路。
　　一路上很安静，只有狂风呼啸。
　　沙冰影和赵二和那些白衫女子都没有人出声。
　　这一赶路就是一夜。
　　雪也下了一夜。
　　酒馆被远远甩在了后头。
　　大雪会掩埋一切。包括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