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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特洛伊的海伦(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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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生命之火就在前面愤力地燃烧着。我抚着门廊,慢慢站起身,以最稳定的步子向前走去。这并不费事,血液流动着正以悦耳的声音为我伴奏。我的身子轻飘了许多,体内的血都可着劲疯跑着,它们叫着喊着,让我也不禁兴奋起来,感觉自己要上天堂般。眼前金光闪闪,白色翅膀的天使捧着血红的花儿把我涂染,我再也不会感到寒冷了,全部都在燃烧,我开始放声大笑,我听见了自己的笑声,好梦!
是谁?为什么要抓住我的我的手?魔鬼,魔鬼,放开我!我大叫着拼命挣扎。可他的力气真大啊,我怒视着他的脸,任他一圈又一圈地缠紧我的手腕。我的血突然就不动了,周遭陷入一片死寂。我也累了,一阵虚脱,瘫死过去。似乎,我听见伊娃的声音,“海伦”她叫,充满深深的担忧和恐惧。
伊娃病了,突然地。那天早上,我从昏睡中醒来的那天早上。我们刚刚吃完早餐,莉迪亚正慢慢地收拾餐具,我木然地看着窗外萧索的树木,而那个伊娃的男人似笑非笑地望着我。这时,伊娃开口说话了。她说,海伦,我们要走了,去结婚。你和我们一块儿走,好吗?我看着那个男人,默默无语。他沉下脸,迎着我的目光,眼睛犹如深渊一样让人沉溺。忽地,他轻扬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意。我偏转头正对上伊娃期许的目光,心里掠过阵阵痛楚。伊娃,伊娃,他是一个不一样的男人,和父亲不一样的男人,你知道吗?
“把伊娃交给我,你应当放心。”他站起身,扶起伊娃。我是否该把他眼里的神色理解为挑衅?
莉迪亚从他们身边擦身而过,回头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我机械地起身离开餐桌,准备回房间。伊娃一把拉住我,扑进我的怀里。她瑟缩着放声大哭,她说,海伦,祝福我吧,求你祝福我和爱特罗斯。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我捧起她的脸为他她细细抹去泪水,我吻了她的额头便推开伊娃,快步向内室走去,我在逃避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下午,当他们正准备登车离去时,伊娃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倒身扑下。爱特罗斯并未慌张失措,和我意想中的一样。他只是紧紧抱住伊娃,直视着我的眼神带着不堪的鄙视。我仍然面无表情,手却不听使唤地轻颤着。转身的瞬间瞥见莉迪亚冷漠的脸展开骇人的微笑,我的心惊跳一拍。我突然意识到这场面多么熟悉,我我不过是重演妈妈的命运罢了。而主宰这一切的又是谁呢?身后除了浓重的阴影还有飘忽的叹息声,是爱特罗斯。
莉迪亚说这就是命,是孽。我知道伊娃永远都不会醒来,除非他娶我,让郎佛热家族延续下去。
“百年前,海伦是一个绝美的女子,她和她的孪生姐姐伊娃幸福地生活在城堡里。直到有一天,命运之神派来了一个男人。”
莉迪亚开始一遍一遍吟诵那悲伤而矫情的故事: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海伦谋害了伊娃,并以伊娃的性命要挟男人娶她。她得到了那个男人,却永远失去了他的心。在她产下一个丑陋的女婴后,男人杀死了她。于是们都被诅咒了,背负着罪孽,三人一次又一次轮回。现在,轮到我和我的伊娃。
妈妈当年就是这样产下我的吗?伊娃呢?她仍会夺走,从我手里像烟一样散去。妈妈啊,我该怎么办?我埋在椅子里,注视着即将跌落的残阳。不久,阳光像败阵的士兵,狼狈而迅速逃走。顷刻间空荡的大厅都笼罩在厚重的阴影里。我从椅子里站起身,像秋风中发抖的叶子。这里很少有风,可我忍不住打颤,不断用手扯紧披肩的领角。我忐忑不安四处张望,似乎听见了重重的叹息声。加快脚步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朝楼梯走去,手不停地颤动,我把它们紧按在胸口。腕上丑陋的疤痕隐约可见,它随着我的呼吸而上下浮动。从那是起,从爱特罗斯用丝带束缚住我的生命之血开始。我的手从来就没有安静过。爱特罗斯,光想到这个名字就让额害怕。那天后,我身上的血气似乎再也褪不去,我周身凝固着根深蒂固的寒冷。
我拼命呼口气,手稳稳搭在扶栏上。突然,一只手重重抓住我的手腕,我被顺势一拉,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对面的那个男人仍紧紧扼住我的手,一言不发只那么看着我。离得如此之近,连彼此的心跳都听得见。可他的眼神冰冷残酷,包含着痛苦的仇恨。我竟然可以平静地注视着他,像几个世纪我和他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相望。他慢慢把我的手举到唇边,深深嗅闻着。我想挣扎,他说,别动海伦。我记得这味道。我愕然看着他,抽回被他吮吸的手,惊慌失措地向楼上跑去,那空重的脚步声和衣物窸窸窣窣的摩擦声让我有种母鹿被人追杀的错觉。他不是艾斯特罗,不是!伊娃的艾斯特罗的眼睛里不会有那样的柔情,如鸿蒙的黑暗浩大深远。
“他属于我。”体内的声音让我更加恐惧。他怎么会?怎么会属于我?无助的虚弱瞬间占据我的躯体,从遥远的血液里传来的声音也随着身体滑落而消失。我听见玻璃渣“吱吱”的声音,它们在被人践踏。我已经没有力量再站起来,就这样死去多好。这个乖戾的人世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海伦。”莉迪亚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边,她微笑着抱起我,一如当初,轻轻拍打我的背。我没有勇气反抗,这条走廊实在太黑太远也太冷了。我扶着冰凉的墙壁,莉迪亚扶着更加冰冷的我。我静静听着各自的脚步声行走在这条我熟悉不过的通道上。它们身上都留有我血的颜色。出生三天的我把花种进它们体内。莉迪亚说我应该回去,回我的坟墓舔舐伤口,我相信她,所以我回来了。
“海伦”莉迪亚跪在我的面前,捧住我丑陋的脸,“你就要做新娘了。”她的笑刺耳乖戾。我的身体不禁颤抖着试图拜托她的束缚,可她紧紧抓着我的裙摆像许多年一样灼灼望着我。一阵轻微的响动从窗帘里传来。莉迪亚起身走到窗前掀起帘子的一角。明晃晃的东西渗进来转瞬即逝。已经白天了吗?我又回到那种不知日夜的日子吗?
我似乎缺少了什么,一道触目的裂缝横在我的眼前。我把什么丢在那里,我忘了谁?是的,我记不起来了。莉迪亚告诉我,海伦你不会成为美丽的人,但你会是新娘。而这一天终于要来临了吗?我伸出手,看着浅灰色的疤痕,慢慢把她举到唇边。这熟悉的味道,我记得,是血的腥气和一种我不懂的爱恋。是谁?是谁?我突然烦躁起来,从地上站起,曳着深黑的裙摆,向门口冲去。
“海伦”莉迪亚抓住我的手臂。
“我要出去。”我一向冷漠的口气里隐藏着不可知的热烈。莉迪亚放开手,她不发一言,慢慢退到黑暗深处,诡异地冷笑着,令人毛骨悚然。幽兰的光从我胸前射出和着莉迪亚的笑环绕着我,似乎再说:“你逃不掉,永远。”我反身拧开门,冲了出去。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填补了那道逢。
我疯了似的往前跑,黑幢幢的阴影越来越薄,越来越斑驳,我急速地旋转着,从这个楼梯到那个楼梯。渐渐,喘息声变得厚重而困难,光线悄悄冲进我的眼睛里。我定住了房间里静的连时间都停滞了。艾斯特罗突然冲进来,抱住快要倒地的我。他的眼睛仍那么深,我害怕自己会忍不住沉溺进去。我试着用手推开他,却浑身无力。他更加用力箍住我,似乎害怕我随时会消失,
“我记得。”他用不用质疑的口气说。我看着他,没有疑惑。因为我也许也记得。是的,我一定记得这熟悉的场景,这淡淡的味道和他独特的气息。可我仍摇头,哀求他放开我。他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固执地抓住我的手,几乎把拖着我向门外走去。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可现在不可以。我拼命叫他的名字,但他置之不理,只是一味任性拉扯我。“我要带你走,海伦,你是我的。”我猛地大叫,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叫喊,那是愤怒而痛苦地叫喊:“可你是伊娃的。”他停住了,抓住我的手缓缓松开。那一刻,我把绑在心尖上的细绳往死里勒紧了,直到它已经感觉不到痛,我不允许它滴一滴血,绝不允许。我悄悄抽回手,其斯特罗慌张地想挽留。当我的指尖滑过他的手心,才知道原来也都是冰冷的。我僵住了,脑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