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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特洛伊的海伦(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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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毕竟还是违背了郎佛热家的规矩。我赶走了所有人却留下了伊娃。前提是他必须得死。我毫无办法,诅咒是人力不能掌控的。海伦身边不能同时存在两个血亲,除非海伦死去,而不到特定阶段无人能夺走我们的生命。所以,海伦们都是孤家寡人。
他走的时候非常痛苦,是一种罕见的热病。我不准伊娃靠近他。它没有力量违抗我,尽管她比我大两岁,是我的姐姐。可我的心已经不是八岁了。我有着八岁的容颜,八十岁的心。那很奇特,奇特地有时候我会产生伊娃是我女儿的错觉。经过三天的挣扎,他终于咽了气。我一直待在他身边,看着他和看不见的病魔争斗。他强烈的求生欲望完全倾注在那双眼睛上,灼热地定定地望着我,似乎在哀求在鄙视在仇恨。我叹气。起身拉开窗帘让外面的光悄然映在他身上。或许这样能让他舒服些。我走过去,用笨拙粗造的小手轻轻掩住他的眼睛。湿湿的东西温润着我的手掌,我惊愕地抽回手。楞楞地望着,这就是眼泪?“伊娃”他的口型显示着这两个字。“我会好好照顾她,你放心吧,”他点头,给了我平生第一个微笑。那时,我知道所有的恨都融化在那笑里。他终于闭上眼睛。我竟有些羡慕他。假如当初他能这么做,给我一个微笑而不是埋藏我八年,恐怕一切都会改变。毕竟我也想好好爱你,爱伊娃。我转过身,慢慢走出去。身后沉重的饿帷幕“嘭”地掉下来。
该去看看伊娃了。
“他为什么要娶妈妈?”我依偎在丽迪亚的怀里,瑟瑟发抖。
“因为另一个女人。’丽迪亚的语气冰冷刺骨,我疑惑的抬起头望着黑暗中闪烁的光,丽迪亚的和泪石的。
“伊娃?妈妈杀了她?”
“不。海伦。命运是没法抗争的。”丽迪亚的手摸着泪石,眼睛望着虚空处。似乎有一双翅膀擦着黑夜飞过。
这里永远都是古老的荒芜.大片大片的枯草爬伏在沙砾地上,偶尔的水流过就不见踪迹,只剩下浅浅的水沟和污浊的沙泥.沟两旁长着斜长古怪的藤蔓,像蛇一样盘踞.风一吹,尖顶的叶子便如蛇信“飒飒”响,直指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堡。郎佛热府以奇特的方式生长在这片平原上。这里人迹罕至到匪夷所思的程度。一旦你涉足其中就会不详和惊恐。即使它再荒凉诡异百倍也不足于产生这种情绪。你不会有恐惧以外的奇怪,不会有一探究竟的兴奋,你只想从这里逃走。十年来,没有一个人探访朗佛热。我和伊娃习惯每天下午饶着平原走一圈便躲进城堡。有时,我注视着阳光照在青苔墙上,幻想我和它慢慢裂成堇色的碎片。伊娃始终抱着期望活着。十年前那个晚上我告诉她爸爸会回来接你,当我们都长大时。而今,我和她都长大了,毕竟是长大了啊。伊娃出落地如同仙女,而我则一如既往地丑陋。她越来越经常坐在窗前,遥望通向城堡的沙地,那么专注。甚至我都要相信,他总有一天会出现然后带走伊娃,带走我身边唯一我能爱的人。我不知道伊娃是否爱我,但至少她依赖我。我想我和伊娃都在等待,就像当年伊娃的饿母亲和我的母亲一起等待她们命定的人一样。
我已经不再恨,从那天晚上开始,我知道它们变成坚强和抗争,对整个命运。我的,伊娃的,所有海伦们的。
院子里住满了迎春,因为伊娃喜欢。丽迪亚对它们深恶痛绝,她的眼睛总是在重复:“你怎么了?海伦。你不需要这些,不需要。”她不明白,永远都不明白我需要的是什么。是时常沉浸在迎春的芬芳里。我关闭了许多阴暗的房间,只留下几间光亮宽敞的房间,它们都有深蓝的幕帘和高挺的苍穹。阳光能轻易地跳进来随意撒在每一寸墙壁和家具及地板上。而丽迪亚固执占据在我幼年的育儿室里。渐渐地,它变得让我陌生让我害怕。直到后来我才明白,我和她都没能逃出那坟墓。
等到迎春再开的季节,我知道我留不住伊娃。伊娃戴着我编的花环离开朗佛热。她扑在我怀里,痛哭出声。“伊娃,伊娃。”我叫着她的名字,轻轻拍打她的背。伊娃顺从擦干眼泪,看着我像十年前那样。“海伦,”她说,“等我找到爸爸,我让他来接你。你一定要等我。”我点头,用力捏住她的手,然后么猛地转身缓缓走进我的黑暗里。“海伦,你要等我。”伊娃的声音夹杂着清香的花瓣扑打着我的耳膜。突然就消失不见,像被暴风雨打过的瓦片。一停便毫无声音。我转头,马车早已没有了踪影。“永远别再回来,永远。伊娃,永别了。”我默默祈祷着。猛抬头看见丽迪亚站在台阶上,脸上挂着意味深长而又颇具赞赏的微笑。我的心一阵阵抽紧,难道我的选择又错了吗?
我习惯了一个人生活。自从伊娃走后我更加形单影只。迎春在一天之内迅速凋谢。我慌了,不知所措,徒然捡起一枝眼见另一只颓败。伊娃,你可知道我的生命就如这些迎春?我的身体慢慢滑落,从迎春花尸里,从厚厚的帘幕里,从粘稠的血液里。我再也无法入睡,体内的跃动让我焦渴难熬。我整夜整夜蜷缩在角落,双手紧紧抱住双肩,倾听翅膀划过夜空的声音。我想那其实不过是血液慢慢凝固的声音。
终于,我找到了一种花,永远不会枯败,永远像火一样燃烧的花。它们的饿种子早就深深扎根于城堡的每一寸土地,在十八年前,或许更远的时候。我用我的血浇灌它们。而它们用火样的温暖烘烤着我,直至血尽人忘。因为我无泪。我的脸长年无人色。伊娃总责怪我的衣着不够艳丽,使我看上去不够体面。她没有意识到我的脸多么丑陋。但是,伊娃现在你看我的脸色多好,美如虹。
我没想到伊娃竟会回来。
现在想来,丽迪亚的笑不是毫无道理的。她带回来一件不该带回来的东西。一个男人,英俊高大睿智。她牵着伊娃的手,微笑着站在我面前.我手里的花掉了,摔在脚上。我一言不发冲出花丛,踏着它的身体,我的鲜血。我跑进房间,把它们全部扔出去,所有的。我看见伊娃急急闪过,她叫着;“海伦,海伦。”他的眉微微皱起,一只手搂住伊娃,一只手接住一枝花瓣,举到唇边嗅闻着。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颓然倒地,扬起一片鲜血。
好冷,身体重得直往下坠。我伸出手,黑乎乎一片什么都没有。手指缓慢而僵硬,搭在冰冷的眼皮上,干兮兮的饿像要裂开。手粗暴地把眼皮扯开,亮了。惶惶的阳光,不由分说硬闯进来,我直直地望着手。突然紧紧拽住被子,永远都不想松开。眼睛呆滞滞地望着装在玻璃柜中的太阳,耀眼却无温。它穿不透厚厚的棉被,只是像玩具放射美丽的光芒。我掀开被子,身子慢慢坐起。也许外面会更温暖。你看,我的手都结冰了。十根手指如十根冰梭,僵直地挂在白得透明的手掌上。我的血终于全部凝固。我想起那些花,焦急地寻找着,在意识里。空白,令人窒息的空白。我摔下床,咂碎一地的阳光,无用的冰冷的阳光。我扑到在地,一根锋利的东西划破我的血管,是残存的花枝。原来我把它藏进自己的血里。看,它们流得多欢,我要把它们种到阳光里。
我一步一步往外爬,它们在我身后欢快地散开着,渐渐我的衣服,手指,脸庞都被它们染红,好温暖。她们甜甜的腥味让我感到安全。看到了,它们就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