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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重水复疑无路 又过两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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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两日,左梦回才有所好转,但因伤了本底,一天也只有两三个时辰还算清醒,下不得床,也说不得话。
苏祁苏域在京城呆了许久,也不宜久留。
“哥哥这次怕是带不走夷儿了,夷儿生气吗?”苏祁不舍,却不得不留下苏夷。
那日,确定苏夷无性命之忧后,孟岚煊与苏祁苏域密谈良久。孟岚煊说,苏夷体弱,千日消之毒深入肺腑,要解非三五年不可。若苏家忠诚,三五年后一定还苏家一个好好的苏夷。
左梦回摇头。
“夷儿想离开这儿吗?”
左梦回又摇摇头。
苏祁苦笑,想说的千言万语都咽了下去。
“夷儿放心,夷儿虽然在京中,但再无人敢动夷儿分毫。”苏域接过话,一把拉住苏夷的手。
左梦回只是点点头。他们的千好万好都是对苏夷,可是苏夷已经死了,死在自己的一隅天地,没人知晓,没人怀念。左梦回突然想到了孟岚煊,那个人该不会在乎有人为他而死吧?
苏祁和苏域一直看着苏夷从醒来到入眠,然后点了屋里的香炉,升起袅袅香雾,迷离满室。
比去一别,再见怕又是明年,纵有万千感念,凭与谁说?
左梦回再次醒来的时候,守在床榻的人竟是孟岚煊,到底有几分错愕。孟岚煊对苏夷,多存利用之心,起初还多到渐春阁,后来发现来与不来,所差无几,索性也就不来了。
“怎么了,感到惊奇?”孟岚煊看到苏夷表情不禁莞尔。
左梦回垂着眼眸,若有所思。左梦回成了苏夷,虽有对孟岚煊的记忆,却少了爱慕。
苏夷之爱,是君子之爱,既不讨好,也不造作,贵在持久恒一。先前,孟岚煊来渐春阁常常是与苏夷相顾两无言,十分无趣,又笃定了苏夷感情,才疏远了渐春阁。而今,他不是苏夷,所以他会离开京城,离开孟岚煊,孟岚煊没了底,自然也就多两分上心。
“苏夷,你在想什么?”孟岚煊扶起苏夷,不满他失神,又轻轻扯了他的头发。孟岚煊接过侍婢手中的粥,心情极好的亲自服侍苏夷。
被帝王服侍,左梦回心里隐约有些激动,但很快被一勺勺滚烫的粥打消了念头。他没力气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受着无妄之灾。
“你定是再想,朕为何对你献殷勤?”
陛下,您这是谋杀,左梦回暗自腹诽。
“苏家与朕效忠,你在京城便像是幽州,有人疼,有人护。你想独善其身朕就让你独善其身,你想横行无忌朕就让你横行无忌。”
孟岚煊说得出来这种话,苏家想必给的筹码不小。
“二十万青州守军兵符。”
左梦回差点吓得合不拢下巴,苏域还真是舍得。
苏夷,你若没为这男人鬼迷心窍,就好像左梦回若没爱上宁雪炀,我们大概都可以长命百岁。
孟岚煊启程回瑾华宫时,已是深夜,星辰灿烂,灯花成从,灼灼斗丹妆。近日的苏夷,似乎有些不一样,虽一直狼狈憔悴,却是生动活泼的,少了那些年一成不变的清冷。孟岚煊走至中途,又回头看了眼渐春阁,只见楼阁笼轻雾,墙短出花梢,竟是一番美不胜收。
五月榴花妖艳烘,绿杨带雨垂垂重。左梦回还没来得及赏永安之春,便到了夏至时节。缠绵床榻两月,至到近日,才能允许下床走动。
思及此,左梦回长叹口气。左梦回一直认为,人生苦短,及时行乐。过惯了声色犬马的日子,这些天,真是闲得长草。
苏家有意让苏夷住进苏府,陆陆续续的送了好些东西来京城,金银细软姑且不提,光是仆从就有上百人。其中平南王府管家苏禄,西都苏府管家苏福,镇国将军府侍卫统领程霁都赫然在列。左梦回百无聊赖的看着下人送来的清单,不禁感慨,想当年左家也是大户人家,但比起苏府真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这阵势,不就是告诉京中权贵,平南王世子在京城,苏家就在京城,有什么花花肠子,都自己悠着点。
“公子,陛下到了。”
左梦回倒是不讨厌孟岚煊,但来得多了他也烦。帝王心思难猜,每次应对了孟岚煊,总是头疼得厉害。他不善事故,在前世便有自知之明,早知与孟岚煊周旋如此费神费力,当时就该索性装个哑巴。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叫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左梦回想到不自禁处,便哼了两句小曲,恰巧被进门的孟岚煊听见。
“三公子好兴致。”柳暗重门,花深小院,银床斜倚小屏风。
“参见陛下。”左梦回话还没说完,就被孟岚煊抱起,吓得一下就红了脸。
“放我下来。”从前,左梦回放浪形骸,遇上莺莺燕燕也偶尔动心,欲美人在怀,可没一次把人抱起来,后来也就放弃了。如今这人轻易把自己抱起来,感觉相当不妙。
“身体还弱,便在床上多休息。”一番耳语下来,连耳朵也红透了。左梦回察觉自己失态,干脆连话也不接了。
“你看,你都丑成什么样了?”苏夷本就体弱,这几个月不是伤就是病,瘦得像只有骨架似的,形容暗淡颇令人心疼,所以连孟岚煊也动了恻隐之心。
“拜陛下所赐。”左梦回说完就后悔了,怎么总是嘴比心快?
“你想搬回苏府住?”孟岚煊也不恼,伸手撩拨苏夷青丝。人虽憔悴,而青丝如瀑,爱不释手。
“该就这两天。”
“此事暂且按下,你身体还未大好,不宜操劳。且苏府久无人居,尚需修缮,朕已令工部处理,待修缮完毕,找个吉日,朕送你回去。”
陛下,您这是明摆了不让走。
“陛下,苏夷当时年少,才会强行住在宫中,惹了许多流言,造成陛下困扰。如今,苏夷离宫,矫枉过正,欲解陛下之忧。”
“若夷儿是为了朕,那便更不用担心,好生住下就好。”
“陛下。”
陛下,您何时如此善解人意?
“此事就这么定了,朕尚有要事,改日再来看你。”
孟岚煊挥一挥衣袖,走得潇洒,留下左梦回郁卒不已。
“我操你大爷。”顷刻间两世教养,灰飞烟灭。
夏日午后,蝉鸣更乱人耳。
苏夷这身体畏寒惧热,到了七月便整宿睡不着,弄得左梦回叫苦不迭。昨日又是一夜未眠,待到午后,好不容易有了睡意,却生生被蝉鸣搅扰。
“苏福。”孟岚煊虽没让左梦回出宫,但也不好太拂苏家面子,从苏家送的人中挑了好些侍婢给苏夷,还特准了苏福入宫。
“三公子。”
“让人把屋外的树都砍了。”
“公子,这屋外的树好些还是先帝亲自种下的。”渐春阁原是先帝宠妃居所,离瑾华宫极近。当年,苏夷进宫时,特意挑了渐春阁,还惹了大风波。“不如,再让人送些冰过来。”
“去承明殿。”
太阳毒辣,暑气正盛,左梦回到瑾华宫时已是大汗淋漓。豆大的汗珠不停落下,那薄如蝉翼的衣裳沁了汗,身躯隐约可见。
“苏夷你穿成这样成何体统?”孟岚煊没问苏夷为何而来,反倒先关心起了衣裳,甚为奇怪。
“宫里热得待不下去,我要回苏府。”
孟岚煊仔细打量苏夷,见那人泫然欲泣,怕真是难受得不行。但左梦回还真没哭,只是满头汗珠不住往眼里滚,便成了这幅泪眼婆娑的模样。
“这两日热,你要难受就来承明殿住下,总是好过回苏府的。”
左梦回暗叫不好,在渐春阁尚且如履薄冰,到承明殿那真是万劫不复。
“陛下,苏夷现在大好,苏府也收拾妥当,苏夷待在宫中实在不妥,更惶说是瑾华宫。”左梦回这下倒是跪得干脆,而一众深有其感的侍从也全都扑通跪地。
“夷儿可是在宫中待得烦了?”
“我是待得烦,可是…”
“东郊夜市热闹,过两日朕得闲,朕带你去看看。”
陛下,人要脸树要皮。
左三少,这次是真真无语了,每次交锋都讨不了好,难道真是命中劫数。
“苏福,你现在就收拾东西,我们今儿就搬到瑾华宫住。”既然孟岚煊都说得出口,他左梦回自然就敬谢不敏,且破罐子破摔,看是个什么结果。
“李双全,去帮三公子收拾东西。”苏夷,朕怎会让你称心如意呢?
承明殿是天子书房,瑾华宫则是天子寝宫。自永兴开朝以来,瑾华宫就鲜有嫔妃留宿,更何况还是个男人。
左梦回到渐春阁时,还是颇有几番犹豫的。当时倒是豪言壮志,一下来就打退堂鼓。左梦回嚣张,但实际也就是一个欺软怕硬的主,再加上两世阴影,对孟岚煊多有畏惧。更何况,那承明殿,左梦回还和孟岚煊行过苟且之事,那日的如你所愿,令人记忆犹新。
“苏福,要不我们还是别去瑾华宫。”
“那公子当时何必应承,如今公子又做了回妄臣,皇上怕又要给苏家记上一笔。”苏福之前一直跟着苏祁在西都,和苏夷未有接触,几月下来,发现苏夷和传言相去甚远,也在苏夷面前什么都敢说。
“那咱们现在就是砧板上的肉?”
“公子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苏福想,只要还在宫中一日,他们就一直是砧板上的肉。苏禄和程霁一直在京中走动,苏家也从中出力,只盼能早日奏效,免得终日提心吊胆。
“公子,皇上差人来,让您一会去承明殿用膳。”
“知道了。”
这次是真躲不掉了。
在左梦回的记忆里,苏夷并未来过瑾华宫,而他虽有幸来了三次,却是一次比一次落魄,像这么好好的走进瑾华宫倒还是头一回。
天子寝宫,还是和旁人不同的。瑾华宫外还是余热未消,殿里却像是换了天,异常清凉。
“苏夷参见陛下。”
“平身。”苏夷近来不爱打理头发,多是随意的散着,今日真是热着了,用了发带将青丝高高束起,玉颈外露。“过来看看,是不是你喜欢吃的。”
左梦回走近一看,还真是苏夷喜欢吃的,看来孟岚煊最近也是对苏夷下了功夫。然而,苏夷喜欢的并不意味左梦回喜欢。就比如苏夷喜欢清蒸鲈鱼,可左梦回觉得鲈鱼腥味重,在骨子里怎么也去不掉。
宁雪炀倒是喜欢这道菜,被左梦回说了几次,便再也没点过。
孟岚煊见左梦回盯着清蒸鲈鱼发呆,便伸手夹了一块,放在左梦回碗里。
“尝尝看。”
“好。”
肉质细嫩,满口回香,没有想象中的不可忍受。左梦回不自觉想,要是当时他多陪宁雪炀吃几次清蒸鲈鱼,是不是也不会落得这个下场?
左梦回有了心思,兴致不高,因而两人还算平静的吃完了这顿饭。
一阵无语之后,孟岚煊走到机案坐下,批阅未处理完的奏折。书灯夜摇动,映下斑驳身影,静得赏心悦目。
左梦回想着,皇帝也不容易,每日奏折都处理不完,还得花心思去与众人周旋。谋篇布局稍有不慎,就会酿成大祸。
左梦回无聊,又不好随意在屋里走动,便转动了眼珠子四处乱瞧。宫殿一角放着把古琴,染了许多灰尘,该是许久无人弹奏。
宁雪炀是一个戏子,音律极佳,弹得一手好瑟。左梦回原先学过几年钢琴,却并不十分喜爱,为与意中人琴瑟和鸣,请了名师学了几年古琴,颇有小成。看到一把好琴受如此屈辱,倒是起了惜琴之心,兀自走了过去。
扶手一挥,轻盈飘逸的琴声缓缓流泻,如清风扶树,似轻云飘忽。
“暗佩清臣敲水玉,渡海蛾眉牵白鹿。朕早知夷儿琴弹得好,却未真正听过,今日一闻,果真绝妙。”
“还配不上那人的瑟。”左梦回低语。
“那人——”
“陛下听错了。”一想到宁雪炀就自乱阵脚,左梦回,迟早宁雪炀还会害死你一次。
“朕也累了,歇息吧。”孟岚煊未多做追究,又是一把抱起苏夷。近来,孟岚煊越来越喜欢这么突然把苏夷抱起来,觉着看他脸红甚是有趣。
左梦回忘不了那日之事,不觉想落荒而逃,却没挣脱出孟岚煊怀抱。
孟岚煊把人放在床上,谴退了仆从,自己褪了衣衫,躺了上去。过了良久,才察觉身边的人儿在发抖。
“怎么了?”
左梦回觉得喘不上上。两世,从没人顾及过他的感受,床地之间的撕裂与折磨就如同梦魇,虽有心遗忘,但仍力有不足。
“你怕?”
“离我远点。”
孟岚煊见他反映,心中立马明白。那日,苏夷刺激了几句,便对人用了强,还惹下了诸多事端。
“别怕,朕不会对你做什么。”孟岚煊将苏夷揽过来,又轻轻抚他的后背,像极了亲昵情人间的举动。待人动静小了,呼吸声渐渐沉重,孟岚煊才觉着自己今日又是着了魔,恍然失笑,久久难以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