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似梦初回》亭素浅

3、昨夜西风凋碧树 华灯初上

　　华灯初上，沿着悠悠宫道，苏祁便听见承明殿凤萧声动，歌舞甚盛。孟岚煊一向不喜奢靡，对舞乐之事也难得上心，今日如此，想必是心情极好。
　　苏祁心下诧异，两日前他暗中让苏域带走了苏夷，而他本定于明日启程,与苏域在汾州会合。按理说该毫无纰漏，但为何孟岚煊会连夜召见？
　　“臣苏祁拜见陛下。”
　　“苏卿来了，便和朕一起看看这出新编的歌舞如何？”孟岚煊看似心情不错，斟酒独酌。
　　苏祁坐下，听了一曲又是一曲，孟岚煊却始终没有说话。
　　“陛下，臣明日将要离京，各种行囊还未打点妥当，若无要事，臣便先行退下。”
　　终于呆不住了？孟岚煊看了眼苏祁，挥手遣退了舞姬。
　　“苏卿不如在京城多待两日？”
　　“臣尚有事务未及处理，怕辜负陛下美意。”
　　“苏祁，你那要事可是与苏域苏夷会合？”敛起笑容，孟岚煊肃杀之气立显。
　　“苏祁，这里不是平南王封地幽州，也不是你辖管的西都或苏域驻守的青州，这里是朕的帝都，以朕对你们苏家的重视，任你做得再是细心，苏夷出走，朕岂会毫无风声？”
　　“苏夷已经出了京城，现今该到了汾州，陛下认为还能追得回来？”苏祁一惊，自认疏忽，但苏夷只要到了汾州，孟岚煊也就奈何不得。至于自己，苏祁自认孟岚煊还不至于动他。
　　“左丞可知千日消？”孟岚煊既然肯放任他们离开，就是断定他们一定会回来。
　　“孟岚煊，你该不会对夷儿下了千日消？”苏祁自然知道千日消，此毒珍贵，千日毒发，非要在千日之期服下解药，毒性才可消解。
　　“你认为呢？”孟岚煊轻蔑一笑，“苏夷进京也快三年了，朕若没记错，这两日便该是千日之期。”

　　苏域带苏夷出了京城，便直奔汾州，虽顾及苏夷大病未愈，脚程稍慢，但一路也未有停歇。
　　天色渐暗，为夜深之前能到汾州，车队不自觉加快了进程。
　　这两日该是千日消毒发的时间，左梦回从京城出来时，便开始觉得难受。却为了能离开京师强撑至今。
　　左梦回本想着能撑回幽州，那便此生无憾了，但现在看来是回不去。
　　“停车。”左梦回叫停了车队，苏域骑马走在前面，听苏夷说话便下了马，揭开苏夷马车的帘子。
　　“夷儿，怎么了？”苏域见苏夷极为痛苦，唇色惨白，冷汗淋漓，才慌了神。
　　“域哥哥，我怕是回不去幽州了。”说完，再也压不住胸中翻涌，一口血喷在苏域脸上。
　　“夷儿。”苏域一把抱住苏夷，半晌才镇静下来。他与苏夷算是出逃，一切轻装简行，别说是大夫，就连苏夷日常药材也没带，想着回幽州再好生调理。苏域多年在军中，为预防不测，自己也学过些药理，苏夷此举，分明就是中毒。唯今之计只有尽快到汾州求医。
　　“启程，快。”
　　苏域拉过缰绳，亲自驾车，见马鞭挥个不停。幸好此处离汾州不远，兼程赶路，很快就见到了汾州城门。
　　“让开。”城门前苏域见有人拦道，未及思考，就一鞭子甩过去，不慎打到为首那人脸上，瞬间就起了血痕。
　　“翰林学士莫时雨等候将军多时。”被打那人未移一寸，只是听起来声音有些发抖。
　　“莫时雨，皇帝心腹。”苏域再是心急，在此处遇上皇帝心腹，也不得不停住。
　　“时雨为将军准备了良驹，请将军回京。”
　　“这是什么意思？”
　　“三公子所中之毒，非京城不可解。”莫时雨抬起头，那条血痕在苏域眼中份外明显，“将军务必在明日子时前赶到宫中。”
　　苏域在料定苏夷中毒后，便隐约猜测是宫里那人动的手脚，可还报了两分侥幸，赶往汾州，如今真是什么侥幸都成空。
　　明日子时赶到京城，苏域想，按这距离，甚是牵强。马车是绝不敢用了，也就不再犹豫，将苏夷圈在怀中，就跃上莫时雨准备的良驹。
　　“莫大人尽快处理脸上的伤，今日得罪之处，苏域他日自当登门谢罪。”言罢，便策马循北去。
　　“时雨定当等将军登门谢罪。”想不到，镇国将军苏域竟是这般人物。莫时雨轻轻笑出了声。

　　从昨夜星辰，到今日日暮，苏域一路策马扬鞭，生怕耽误了一刻。有时颠簸得厉害了，苏夷便开始呕血。起初，苏域还会停下歇息片刻，离京城越近，时间越紧，就连歇都不敢歇了，只得看苏夷难受。到京城城门时，苏夷都快沁成了血人，而苏域也好不到哪去，到处都是斑驳血渍。
　　守城副官倒是个有眼色的，远远看到两人一马便吩咐人开了城门。苏域一路长驱直入，所幸在子时前赶到了皇宫。
　　苏祁一直在宫门外等着苏域，见到二人，眉头一皱，戾气突现。
　　“哥，快救夷儿。”
　　“苏福，与许公公一起将三公子送到渐春阁。”苏祁强压怒气，他的弟弟，平南王府的孩子，什么时候如此狼狈过。
　　“域儿，我们去承明殿，让皇帝看看他做的好事。”
　　承明殿里，烛火通明。瑾华宫外，飘忽着泥土与花草的馨香。
　　忽然，空气中出现了一丝血腥味,宁静遂被打破。
　　“左丞，苏将军。”说话人是司礼监掌印李双全。
　　“劳烦公公通传。”
　　“这～”李双全看了眼苏域模样，不禁犹豫。
　　“公公有话直说？”
　　“左丞，苏将军这模样恐怕惊扰圣颜。”
　　“一切后果，苏祁自行负责，公公只需通传即可。”
　　“是。”闻言苏祁沉稳，泰山崩于前而不移，今日却是怒火中烧，怨气难平。都说苏家长子最为护小，看苏将军这样子，苏夷公子定是病得不轻，自家陛下真是一惹一个准。
　　待苏祁和苏夷走到内殿,孟岚煊看了眼苏域，这满脸满手满身的血迹，苏夷该是受了大苦，千日消竟真有如此能耐。
　　“臣叩见陛下。”
　　“平身。”
　　“臣恳请陛下移驾渐春阁。”苏祁不起，苏域也未起。
　　“为何？”
　　“臣想，陛下应当知道夷儿的生死。”
　　孟岚煊盯着苏祁，见苏家两位少爷目光无所畏惧。
　　“朕事务繁多，解药在渐春阁，御医也在渐春阁，朕没有去渐春阁的必要。”
　　“臣想还是有的。”
　　“苏祁，你是什么意思？”孟岚煊不悦的眯起眼。
　　“苏家护短，天下皆知。陛下拦下了苏夷，却没拦住回幽州的书信。苏夷没死，苏家自当安守本分，苏夷若死，苏家必反。换而言之是，陛下守着渐春阁，就是守着永兴朝万里河山。”
　　“苏祁。”孟岚煊震怒，苏家果然留不得。可是，现在还不是动苏家的时候。
　　“来人，摆驾渐春阁。”
　　苏夷，真是想不到，你竟成了朕的万里河山。

　　左梦回晕得迷糊，觉得烛火刺目，却总睁不开眼。耳畔嘈杂，像是有许多人来来往往。有人不断往嘴里灌东西，左梦回喝不下，全吐了出来。
　　孟岚煊到渐春阁看到的就是这般情景，御医这边不断灌药，左梦回那边就吐个不停，如此循环往复数回，药没灌进去，倒呕了不少血，脏了刚换好的衣衫。
　　“都给朕让开。”孟岚煊终于看不下去，接过药碗，扶起苏夷，靠在自己胸前，右手捏住苏夷下巴，强迫他张开嘴，左手将苦汤全灌进去，待药汁悉数灌进，便扔了药碗，用手将苏夷口鼻都捂住。
　　左梦回觉得难受，便开始挣扎。
　　“陛下。”苏祁见苏夷挣扎，不禁出声。
　　“不想苏夷死就闭嘴。”
　　孟岚煊正值气头，满肚子火没处发，苏夷又挣扎得厉害，孟岚煊手上的力道就越重了。苏祁和苏域生怕孟岚煊一不小心就捂死苏夷，但似乎又无计可施。不服解药是一死，被捂死也是一死，也就任他作为。
　　因为嘴被捂住，左梦回吐不出来，只能任由药汤在嘴里回荡。后来鼻子也被捂住，实在喘不上气了，便只有任由汤汤水水呛进五脏六腑。直到所有药汤都下了肚，那人才放开了手。
　　左梦回偶一睁眼，便看见孟岚煊那俊逸面容。若之前还留有一丝清明意识，是怕晕过去就醒不来，平白浪费了这一世。见到孟岚煊，他便知道自己现下该是死不了，便安安心心的去做春秋大梦。
　　这次，左梦回没有梦到宁雪炀，反而梦到了苏夷和孟岚煊。
　　南方不常下雪，苏夷遇到孟岚煊那年，幽州下了场大雪，两天两夜没有停歇。
　　苏夷自恃清高，即便知道帝王光临平南王府也不欲相见，苏家人宠苏夷，不见也就不见吧。苏夷畏冷，虽喜爱南方雪景，也只是在外匆匆呆了片刻，便回到屋内。但到底舍不得这雪，便推开了窗户。
　　画中，孟岚煊自雪中走来，执着纸伞，穿了件墨色大氅，轻而易举的惊艳了草木枯荣的幽州冬日。
　　之后，苏夷去了京城，苏夷说，他喜欢孟岚煊的草木枯荣，也向往他的莺飞草长，他的骄阳似火，他的春华秋实。可这些，苏夷至死都没有看见。
　　苏夷之死，倒是必然之事，生性孤傲，在这波谲云诡的皇城如何存活？
　　良妃小产，人人都说是苏夷所为，三人成虎，流言可畏，偏有人又唯恐天下不乱，坐视不理。
　　苏夷无愧，不欲争辩，也就在渐春阁抚他的琴，听一段太清境。
　　那日午后，有婢女向苏夷哭诉，她说，苏夷无情，连孩子也不放过。
　　苏夷问，你们都觉得是苏夷所为？
　　那婢女答，你若喝下这壶酒，我便告诉他们不是你。
　　苏夷说，好。
　　然后，左梦回看着苏夷喝下那壶酒。他让苏夷别喝，苏夷没听，只是喝下后对他笑了，刹那芳华，动人心弦。
　　左梦回没记得苏夷笑过，苏夷就这样冷冷清清的走完了他的一生。清华其外，澹泊其中，即便荣华富贵，万千宠爱，除了那一年幽州大雪，从不曾动容。
　　而他那一生有那年冬雪，就已足够。
　　梦醒，流年肆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