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微澜》泠泠然

39、年后

　　初次见面时他的笑容和煦灿烂。
　　无数个早晨温暖的早餐。暴雨中撑起的伞。雨后弥漫着青草香气的学校体育馆。絮状雪花中他牵住我的手……
　　在这荒凉午后，另一个时空那些早已逝去的故事在我面前一幕幕上演，我颓然低头，以手掩面。
　　虽然我对他的感情远远比不上他对我的，可是我也想过，和他走到最后，携手白头，等到老了，还能时时看到他温和眼眸。最终，我还是将这些全部舍弃。
　　对不起，成宇，对不起。

　　其实，在来这边的路上，我反复地想，倘若我不管不顾地和他站到叔叔面前，卓澜又能如何？可这只是想想而已，现在的我不再是值得他爱的那个人。

　　回家后时间过得飞快，除夕转眼便到。天地间尽是一片鲜艳的明红，窗外的远方明亮的烟花窜上天空，然后绽放成五彩斑斓的大朵花火，霎那照亮半边天空，而后消逝。
　　只不过霎那的灿烂而已。若有神诋，大概也只是冷眼看这些短暂的浮华吧。
　　天空中残余着强烈的火药味，颇为刺鼻，这也算是新年气味的一种吧。
　　多年来第一次回家过年，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合家团圆。
　　却并没有太多幸福的感觉。

　　家族的事务终于完结，两兄弟仿佛从未有过心结般和好如初。叔叔旁观一切尘埃落定，终于露出欢容。只有依依，毫无察觉，开心自在。

　　只是有次同卓然聊天，我仍是忍不住问起：“卓然，放弃这一切是否出自你本心？”虽然他早已表明无心于此，可是高阿姨的话多少让我有些怀疑。
　　他悠悠地看着夜空许久：“毕竟有许多人希望最终那个人是我，要说完全不在意那是不可能的，输给他感觉很挫败，但事实证明他比我适合。舒缜，总是会有些人和事将你推到不愿前行的那个方向，我很高兴我最终摆脱。输了就输了吧，丢脸也随便吧。至少我现在能够随心。”
　　“真能随心吗？这世上的羁绊那么多。”
　　“那取决于你怎么看待。”他没有再说话，目光始终没有看我。

　　年后不久，卓然和依依各自返回学校。这也算是我和他最后的正式交谈了。
　　随后赵阿姨忙完家中事情赶来，见到我，很是欢喜：“早听说你回来了，来，让阿姨看看，长高了很多呀。”
　　我笑：“阿姨怎么不把媳妇带来。”
　　她憨厚地挠挠头：“这不开学了吗。她是小学老师。”
　　叔叔这次经历剧变之后，更加懂得享受生活，经常带着妈妈去各个城市闲逛。卓澜忙于公司业务，我也根本不想见他。所以家中经常只是我一人。现在赵阿姨回来，终于有了说话的人，我常常一边看着她做家务一边和她攀谈。
　　“老爷几乎不自己开车的，怎么就这么不巧，幸好老天有眼。”她拍拍胸膛，尤有后怕。
　　“他为卓家做事快三十年了，平时看他还好好的，没想到也是个大蛀虫！”谈到李荣景，她愤愤的。
　　……
　　这日，我们谈着谈着我将话题引到卓然身上。
　　她沧桑地叹息，看透般地说：“大家都说大少爷可怜，其实二少爷和依依小姐也是很可怜的。”
　　我扬眉，不解地看她：“当年夫人走的时候他九岁，依依四岁，二少爷那阵子身体不好，拉下了好些功课。我还记得那是个秋天，花园里的桂花刚刚有香气。早上二少爷早早地起来，跟夫人说去同学家拿笔记，还跑到厨房跟我说阿姨，我中午想吃大闸蟹。我收拾完屋子就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看到夫人拖着一个行李箱就出门了，二少爷一个人愣愣地站在门口，喊妈妈。夫人头也不回地，我连忙上前拦，夫人只是看了我一眼，眼神那么疲倦绝望，然后就来了辆车把她接走了。我连忙去看二少爷阿，他死死咬着嘴唇，都咬出血来了，眼睛也是通红的。我当时就哭了，抱着二少爷说，不哭，不哭，阿姨做大闸蟹。说是这么说着的，可是我的眼泪哗里哗啦怎么都止不住。”说着说着阿姨的眼眶又红了，抽抽鼻子，“我知道夫人心里一直是有别人的，可是你说都结婚这么久了，还有了两个这么可爱的孩子，她怎么忍心就这么走了。那时候老爷忙着公司的事情，家中常常只有我和三个孩子，大少爷同他们感情又不好，经常说他们一样都是没人要的孩子，二少爷扑过去就踢他，两个男孩子老是打架。二少爷又要照顾妹妹又要学习，还好他最终还是长成了这么健康的样子，不像……”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最后一句硬生生地咽下。再叹了口气，擦擦眼睛。
　　我看着空旷的屋子，在脑海中想象那些泛黄的成年旧事。
　　落寞的少妇日日看着窗外风景，慢慢老去。
　　年幼的孩子被比他年长的少年打倒在地，却一次次地爬起来，用自己的单薄的身体维护母亲的尊严。
　　呀呀学语的女童在寂寞的家中慢慢长大成活泼开朗的样子。
　　每个人都有痛楚，都有不愿忆起的疤痕，为什么你一定要让自己变成这种性格？
　　我苦笑着摇头，心中很是不解，宽容不是更好吗？阿姨都说了，幸好卓然长成了这么健康的样子，不像你。

　　又过了几日，叔叔和妈妈从泸沽湖返回。晒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穿着摩梭人的传统服装，我差点没认出来。然而才在家中歇了几天，便又要出门。说是要补上蜜月游，去世界各地转转。他们说出计划时，我正在削苹果，差点切到手指。
　　妈妈很是愧疚地看我：“你难得在家我都不能陪你。”
　　我哈哈笑：“反正以后机会还多的是，没想到你们也赶时髦阿。”
　　妈妈面一红：“都是你叔叔提议的，他说以前忙着赚钱，没有理会这些，现在乘着还能走多去些地方看看。”
　　我点头：“嗯，嗯，走到九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