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微澜》泠泠然

33、戏言

　　虽然我并没有向任何人提起，然而也有一些同学看到了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道，其中不乏我的几个好友。于是很快，我的朋友们都知道了这件事，整日嚷嚷着说我现在是有钱人家的小姐，应该让他们狠宰几顿。
　　当然，我也知道这只是他们在开玩笑，我也只是笑笑不置可否。然而不久之后便是我的生日，他们又旧事重提，一定要去吃那家H市著名的自助餐。

　　江畔商业大厦的八楼，身着日服的服务生低头轻声问候，木屐蹬在地板上有清晰的钝响。我跟在他们身后踱进预定的房间。心中暗暗叹气，只是吃个自助而已，还得脱鞋入屋，盘坐榻榻米上，多不自在。
　　大家举起杯子，匆忙道声生日快乐，便饿狼扑食地奔向各种佳肴。梅子酒虽然入口酸甜，但毕竟是有酒精，呛得喉咙火辣辣地刺痛。我连忙灌下几口清水。

　　包间以纱质屏风隔开，微黄的底色上细细描绘了古装女子，其侧有日文的句子，或许是诗。隔了薄薄的一层屏蔽仍可以瞥见隔壁的屋子里有几个西装革履的身影正襟而坐，间或地低声交谈。应当是日本人吧。
　　而我们这边，大家闹了一个晚上，现在酒饱饭足，安静了下来，在蛋糕上插好蜡烛，关了灯，一齐唱起生日歌。虽然我一向认为生日和一年中任何一个日子一样普通，并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可此刻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闭眼许愿，再大家一齐吹灭蜡烛。
　　收拾很久才将衣服和头发粘上的奶油擦干净，九点多了，逃了一个晚自习,留下一大堆试卷待做。原本大家还想再去唱歌，可一想到功课，都意兴阑珊。
　　于是各自散去，将同学一个个送入出租车，最后路边只剩我和筱语。
　　她叹口气，揽着我的肩：“恭喜你又老了一岁了。”原封不动地讲几个月前我的祝词奉还。
　　我笑笑，不说话。她又说：“黎泉今晚可要伤心了。”说着推推我，“干嘛不让他送你回去呀，都高三了，疯狂一下也不错啊。”
　　十月的晚间已经很凉快了，空中隐隐约约弥漫着玉兰的香气。我扶住她：“我还没疯你已经学疯了。”
　　她看我半天，忽地就安静下来。过了半晌，才闷闷地说：“不说学习，不说学习。”其实她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然而也正是如此她的压力远远大于我。
　　又嬉皮笑脸地问我：“你们真的没可能吗？”
　　我不理她，这时远远地看见有出租车的灯光，我伸手帮她拦住。
　　“不过，阿缜，我看报纸上你那两个哥哥和妹妹都是相貌出众阿。”
　　那辆出租已经载了客了，我一边继续张望，一边心不在焉地答道：“是啊，我自惭形秽。”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小说里可是有很多继兄妹的阿。”
　　我哭笑不得，她果然是学疯了，借着酒兴胡言乱语。索性陪她一起疯疯，我故作苦恼：“可是有两个哥哥，该怎么办呢？”
　　她愣了一下，看我。两个人哈哈大笑了起来，她仿佛也酒醒了，笑得肚子都痛了，弯下了腰，好不容易止住笑意，一本正经地回答：“那应该是比较讨厌你的那个，小说里不都这么写的！”说完两个人继续疯癫地笑。
　　终于来了辆空出租，我推她上车，匆忙叮嘱路上小心。车扬尘而去，我后退一步，挥手道别，然后继续等车。
　　身后有明亮的灯光传来，我往道旁闪了闪，回头瞄了一眼。银白的跑车停了下来，白衣侍者开门下车，恭敬地对车主作了个请的手势。我毫不在意地继续看向道路上往来的车辆。
　　车极为缓慢地从我身边驶过，慢得有些奇怪，我有些好奇地看过去，驾驶座上的人正也看着我——面容英俊，眉宇却仿佛凝固般的冷峻，竟是卓澜。我一惊，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
　　他笑了起来，他很少笑，面对我的笑容几乎都是那样讥诮的，唯一的区别只是嘲弄成分的多少。这次，他毫不掩饰他的讽刺，挑起一侧唇翼，冷冷地笑了起来：“你们很吵。”
　　我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貌似温厚的外表下隐藏的是一个刻薄的灵魂。他并不会当着叔叔的面给我难堪，而我只需将他的话当做耳边风。
　　车慢慢地划上道路，突然，他急速地退车，我还没反应过来，车又在我身前稳稳停下，贴得那么近，他目视前方，身躯却微微侧向我，极轻极柔，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道：“我和卓然，到底是谁比较讨厌你呢？”
　　我的身体立刻僵住，他放肆地笑了起来，终于驾车离开。
　　他，听到了我和筱语的那些话？
　　身体轻轻颤抖，我用力地想握紧拳，却完全使不上力，突如其来的恐惧让我浑身冰凉。思维也几乎断了，脑海中只能浮现不连贯的句子。
　　他刚才在旁边的房间。
　　他听到了我和筱语的对话。
　　他绝对不会当真，可这只会给他更多的理由排斥妈妈和我。
　　他，以后的态度会有变化吗？还会有什么举动吗？
　　头痛欲裂，我浑身无力，懊悔地慢慢蹲下，完全不顾形象，几乎要咬破嘴唇。是我的错，是我说话忘了分寸。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怎么都不会来这里庆祝生日。
　　我从未像此刻这么后悔过。
　　风一阵阵地拂过，渐渐带走我的温度。耳边有脚步声，欢笑声，发动机的轰鸣声靠近又远去，我却完全不想抬头面对这个世界。

　　她轻轻拍我：“阿缜？”
　　“嗯？”我回过神来，看见她有些担忧的目光。
　　“怎么了？”
　　我深深吸进一口气，爽朗地大笑了起来：“没事，只是想起了过去的日子。没想到你还记得当年的玩笑话。”她记得，我记得，他也还记得，每个人都记得。总是会有些预料外的事情将你的人生带向另一个方向，我们身在其中无法改变。
　　筱语睁大眼睛：“我这可是真心话……”
　　手机响起，是他，我不想接听，眼神示意筱语继续说下去，她却摇摇头，让我先听电话。我叹口气，怔怔地看着屏幕上显示的号码，许久之后，按下接听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