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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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叔远远地向我招手，我快步走上前去，他接过行李：“三小姐一路辛苦了。”
我笑笑：“还好，妈妈在医院吗？”
“是的，夫人在照看老爷，吩咐我送小姐回去。”
“还是先去医院吧。”
他有些为难地看我：“可是夫人让小姐先回去休息。”
我低头，轻声说：“我想先去看叔叔。”
他挠挠头，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在国外也常听人说H市的发展速度举世震惊，果真比起六年前有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前熟悉的道路完全改变模样，高楼林立，钢筋混凝土的森林。
“叔叔现在情况怎样，妈妈在电话里说得不太清楚。”
方向盘上的双手猛地握紧，青筋凸现，我的心渐渐冷下来，妈妈只是哭着说出了车祸，让我赶回来，到底有多严重？
半晌，他才闷闷的开口：“到现在还没有醒，医生说是伤了脑子，只能看运气了。”声音是压抑的粗嘎，像一个已装满水的容器，再多一点点外力，哪怕是手指的轻微温暖，都会让水倾泻而出。
我沉默，不知道此刻是什么感觉，似乎有点慌和怕，虽然只同他一起生活一年，但他待我是极好的，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也是极为敬爱他的，更何况，万一要是有什么不测，妈妈怎么办？我不敢想象。我闭上眼，轻声说：“一定会好起来的，一定！”却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自己。
他抽鼻子，用力的说：“会好的，老爷那么好的人，一定会长命百岁。”
十三楼的特护病房，还在电梯里便已听到震耳欲聋的嘈杂声。电梯门一打开，无数双眼睛立刻看了过来，卓家的内亲外戚，有些是见过的，但大多是生面孔，齐刷刷地看我。一时倒安静了下来，细微的讨论清晰地飘进耳廓——
“这是谁啊?”有人小声问。
“就是她的那个女儿。”另一些人带着厌恶和不屑说，声音稍微提高，刻意让我听见。
接着众人的目光就有了变化，冷冷的，恶毒的，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一只被一群恶狼盯上的兔子，似乎每个人都想从我身上剐块肉下来。
我略抬起头，冷淡地看他们，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一扫而过，然后向病房走去。
墙壁苍白，他们的面容冷如寒冰，消毒水的气味嚣张地向我扑来，我一步步镇定的向前迈去，一直走到病房门口，伸手想开门，有人出手阻止我：“你不能进去。”
我转过头看他：“为什么不能？”
向来颇为和蔼的小叔眼神闪烁，板起脸来说道：“不为什么，你就是不能。”他身边衣着时髦的中年女子冷笑：“你和你妈都不能。”
我微蹙眉头：“我妈在哪里？”
她嗤笑：“谁知道她跑哪里去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哭啼啼，有什么用？能救得了大哥吗？……”
她还欲再说下去，小叔连忙打断：“大嫂可能去洗手间了。”
旁边又有人开口，中年微秃，却是不认识的：“小缜阿，当着你妈的面我们也不好说什么，现在对你我就倚老卖老了，你好好劝劝你妈，别老是哭，弄得大家烦躁，我们心里也都是很着急的。”
我笑起来：“您又是谁？”
他脸一红，小叔在一旁轻声说道：“他是三爷爷的长孙。”
“哦，”我点点头，“那您又依什么老卖什么老？叔叔婶婶都在，我们家的事就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
他身边的妇人上前一步，气得脸色铁青，气急败坏地指着我：“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一点都没有教养！”
我笑起来：“像您这样等着来分家产的人就有教养？有这么多直系亲属，哪里轮到您来分羹？”
她一愣，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挑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而身边一直萦绕着的窃窃私语声也完全消失，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然而没过多久，这份沉默便被打破，清晰的鼓掌声从电梯口传来，我不由自主地看过去。
右掌抬起，然后缓缓地清晰地落在左掌之上，一下，又一下……所有人自动让道，卓澜穿越人群向我走来。黑色西服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衬衫，最普通的搭配也能穿出绝佳的风度，我咬咬唇，抬眼看他，面容英俊如同多年以前，却是我最害怕面对的。
他脸上隐隐地有笑意：“欢迎回来，我的，妹妹。”走近，张开双臂，轻轻拥抱我，俯首在我耳边低语：“为什么还要回来呢？”声音温和，浅得像一阵微风拂过，我几乎要以为是错觉，然而我知道不是，有寒意侵入体内，脊背瞬间冰凉僵硬，这么多年，我还是无法忘记，这么多年，我还是惧怕他。
他觉察到我的异样，松开手，对众人笑道：“我这个妹妹，从小就不懂礼数，出国念了几年书，越发地不知道尊敬长辈，大家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冷场三秒，所有人都笑了起来，争先恐后地说：“我们怎么会和晚辈计较呢？”
我移走目光，并不理会，片刻之后，他拍拍我的肩：“还不谢谢长辈们。”
我冷笑，方欲出声，许久未曾听过的低柔嗓音传来：“阿缜，怎么了？”我转首看去，粉衣护士正扶着妈妈向这里走来，我连忙上前几步，接过手来，着手处瘦骨嶙峋，竟是异常轻盈。我凝视她的面容，双颊微陷，眼角的纹路愈发分明，瞳仁失去神采，满是血丝，鬓角也浮现些许霜华，我不由鼻子一酸，就为了一个理由我漂流在外，再不回家，留下妈妈一人独自面对争斗，独自承担挑衅，不光要操劳家中的事物，还要担心我在外的衣食住行。我真是天底下最不孝的女儿，怎能狠心自己一人离开逍遥让妈妈竭力面对！
我忍住心中的愧疚：“妈妈，我回来了。”
妈妈覆上我的手：“回来就好，刚才怎么了？”
我不由语塞一愣，卓澜接过话来：“没什么事，她刚回来心急可能说话冲了点，相信她很快就可以调整过来了。”
妈妈拍我：“阿缜，要尊敬长辈。”
我点点头，笑得乖巧：“各位长辈，舒缜不懂礼貌，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和晚辈计较。”
这次大家倒不说话，冷眼看我，妈妈无奈地看看我，微微摇头，向病房走去。然而却并不进去，只是透过窗户看着，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管子，一动不动，输液管中安静地往下滴着液体，时间似乎凝固起来。
妈妈背对着我，静静站着，呆呆看着，若不是身躯还在微微颤抖，我几乎要怀疑她已经石化。一分钟，两分钟……我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拉住妈妈的手便要开门。卓澜轻咳一声，立刻便有人挡在我面前，我停下，冷冷说道：“让开。”
妈妈连忙拉住我：“阿缜，没关系，我在外面看看就好了。”
我握紧她的手，再上前一步：“我说让开。”
小叔叹口气：“阿缜，你刚回来，还是先回家休息吧，大婶你说呢？”
妈妈赶紧点头，拉着我就往回走：“是啊，阿缜，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我点点头，转身扶妈妈，不经意间略过卓澜，他正看着我，似笑非笑，发觉我注意到他，含笑微微欠首，我不理会，继续向前走。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