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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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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再一次不依不饶地划破屋内的安宁,只不过换成了门铃。
我揉揉眼睛,睁开,已是清晨七点,居然在窗台上睡了整晚。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撒落进来,并无明度和温度,只如一个悬挂在高空的巨大白炽灯泡。窗户上水汽早已消融,然而昨夜划下的痕迹依稀可辨,杂乱无章的线条纠结在一起,找不到起点和终点,正如我此刻的心情。
头很沉重,我抱膝静静坐在原地,任门铃声消失又响起,如此循环几次,门外人终于失去耐性,大力敲门:“舒缜,我知道你在,快开门!”
我慢慢走到门口,开了门,于虹在防盗门外瞪着眼睛看我。我笑:“这么早,当心黑眼圈。”她哭笑不得:“成宇打了一夜电话你都不接,他担心,一早就让我来看看你。”
我轻轻应了一声,进屋泡咖啡,她跟在身后:“你不用太担心,伯父的身体肯定会好起来的。”
递杯咖啡给她:“虹,我要回国一趟,上午十点的飞机。”
她一怔:“情况这么严重?”
微微啜口咖啡,我目光虚无的停在空中:“或许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
她不说话,只是轻轻拍拍我的肩:“放心,会没事的。”
我不接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喝咖啡,然后将杯子冲洗干净,便开始收拾行李,她默不作声地帮我一起收拾。并没有太多东西,几件衣物,一些随身物品而已。
再四下环顾住了六年之久的小小套间,我将钥匙递给她:“有空帮我收拾收拾,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她点点头:“放心。”
“快上课了,你该去学校了。”
“嗯,他什么时候到,我再陪陪你,等他回来好了。”
“我,还没有告诉他。”
如我所料她再一次瞪大眼睛:“什么?”高分贝的声音再一次震痛我的耳膜。
“不想让他担心。”早已想好的解释果然让她平静下来。她叹气:“没见过你们这样的情侣,他倒是对你无微不至,可你对他只比陌生人亲近那么一点点,”她夸张地伸出手来比划,“若不是他够爱你怎么能坚持下去?”
“就算是情侣也还是要有自己的空间的,他并没有为我的事情而烦恼的义务。”
“总是这样说,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告诉他?”
“等到机场吧,他今天要交开题报告,不去烦他了。”
虹再一次叹气,关于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谈论无数次,谁都无法使对方接受自己的观点。用她的话说,我的想法简直让她有扁人的冲动。而我只能说,仅仅是观念不同,并没有谁对谁错。
有时,你越不想碰到的事情越会迎面扑来,无处可避。
此刻便是一个极好的例子,刚开机短信铃声争前恐后地一次次响起,仿佛汹涌的潮水终于找到了缺口汹涌而出,再接着是电话进来,可能是睡眠不够,突然觉得有点头痛。
于虹白我一眼,伸手拿过手机,我耸耸肩:“你自便。”
她毫不客气地接听:“成宇啊,嗯,我是于虹,现在在她这呢。她很好,你放心,不过,她今天要回国了,你来送她吧。”功德圆满地挂断,佳人笑得相当得意:“十分钟后到。”
我懒懒地坐下来,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你现在可以回去上课了。”
她陪笑:“当然,我这就走,不打扰你们。”
十分钟,准确说应该是九分半钟后,又是门铃,我打电话给他:“门没关,自己走进来。”
永远是一贯的温和表情,然而看到行李时眉宇间闪过担忧:“什么时候走?”
“十点的飞机。”
“改下一班,我和你一起回去。”口吻是淡淡的,却是异常的坚定。
果然要这样。我站起来:“宇,妈妈只是让我回去看看他,很快就回来。”
“五年前,我也遇到过这种事。爷爷突然去世,我赶回去见到了所能想象的最丑陋的人情。”他看着我,良久才微笑,“我不会让你单独去面对那些。”
“现在我和妈妈对他们而言是毫无威胁的,可如果你和我一起回去,情况便不一样了。”他微微皱起眉头,不得不同意这一点,我继续说,“所以我想我一个人回去可能会更好,你就安心地在这里赶论文。”
他沉默片刻,艰难地点头,又补上一句:“如果有变故,一定要告诉我。”
我笑:“那当然。到时候还等你扮王子呢。”
他勉强笑,深深地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从来都不喜欢飞机升空时几乎昏眩的感觉,非常不喜欢。学心理学的于虹一直对此感到无法理解,若仅因身体的不适而不喜欢为何会强烈到近乎厌恶的地步。她的结论是这必然有其社会历史背景,我曾经遭受某种重大打击从此在潜意识里产生了排斥心理,而我承受不起那样的打击以至选择性失忆。更有甚者,她还曾兴致勃勃地要帮我催眠以弄清原因。
我自然是婉言谢绝,我又怎会不知道原因呢?那个炎热的夜晚,气压低到沉闷,而那只手紧紧箍住我的喉咙,压缩气管,我用尽全力呼吸,得到的也只有稀薄的气体,快要昏眩。
虽然心中明白这只是一次寻常的飞机起飞,我却不由再次想到那一夜。起飞刹那,我闭上眼,屏住呼吸,紧紧握住扶手,身旁所有声音全部退去,只剩我一人在惊惧中全身冰凉。
仿佛一个世纪以后,飞机终于平稳起来。云层之上的阳光却很温暖,慢慢让我恢复过来。不过短短十分钟的相处,让我八年后仍然心有余悸,如果有可能,我决不会让自己有再遇到他的机会。而现在,我只能希望他比起当年有所变化。
很渺茫的希望。
邻座的女孩五六岁模样,一头银发,眼睛蔚蓝,伸长了脖子想要看窗外,我便与她换座位。她很是开心,扑过来亲吻我脸颊,孩童的唇娇嫩如花瓣,清晨妍丽的玫瑰花瓣,有淡淡的香氛。
女孩的父母是一对德国夫妇,微笑向我道谢,同样银发,面容清秀,眉目竟有几分相似。
我舒服地靠上椅背,眯眼小憩,世界还是如此美好,那些烦心事便留到回去后再想了。
旅程是在是太过漫长,我醒来时将近一点,机舱相当沉静。女孩已经睡着,夫妻俩轻声交谈,见我醒来,抱歉地笑:“不好意思把你吵醒了。”
“没有,我睡得够久了。”我回道,抬起头来,却发现女子眼眶通红,不禁微微一愣。她发觉我的异样,垂下头,男子轻拍她:“你去下洗手间吧。”
她拎了包匆匆地去了。
男子又对我笑笑,我回笑,拿本杂志随意翻阅。
他却主动开口:“你是H市人吗?”
我侧首看他:“嗯。”
“我们想去H市游玩,可以推荐些地方吗?”
“不好意思,我只在那里住过两年,并不太熟悉。”
“奥,”他点点头:“还是谢谢你。”
不多时女子回来坐下,细细地补了妆,紫色眼影巧妙地掩饰了哭后微肿的双眼。
女孩依旧在睡梦中,通透的阳光洒落在银色长发,泛起些微的光晕,漂亮地像天使。
我低头看杂志,时间很快过去。
快两点的时候,飞机准备着陆,女孩揉揉眼睛醒来,轻声呼唤母亲,滑下座位站到地上。我换回座位,她伏到女子膝上:“妈咪,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声音哑哑的,犹有睡意。
女子轻轻抚着她的长发:“嗯?”
“我梦见我被关在小房间里,看不见你和舅舅。很冷很黑,我就喊你们,可是不知道你们在哪里,我喊啊喊啊,也没人理我……”
女子愣了一下,方才继续问道:“然后呢?”
女孩昂起脸来:“我就想,妈妈和舅舅不可能不在Giovana身边的,这一定是个梦,然后我就坐下睡觉了,等我醒来果然就看到妈妈和舅舅了。”
男子笑着捏她脸颊:“Giovana又聪明又勇敢。”
小女孩咯咯地笑,她的母亲紧紧抱住她,仿佛害怕失去一般用力抱紧。
等待行李时居然再次看到他们,女孩子远远地就向我招手:“大姐姐。”
实在有点受宠若惊,房东家九年级的小男生一直跟在后面喊我阿姨的,于是我向她走去,摸摸她头顶,低声说:“小Giovana真勇敢,你要一直勇敢下去。”
她睁大眼睛点点头,我向正带着困惑和惊讶表情看我的男女笑笑,很抱歉地笑,然后拖着行李箱向出口走去。
我并没有存心窥探他人隐私,但拼凑起来的只言片语还是让我了解大概情况—配型,半年……
难怪那么瘦,几乎都可以看到皮肤下一条条淡紫色的血管,脸色白到几乎透明。
摆不脱病魔,甚至在睡梦中都要经历惊恐的小人,却能以那么灿烂的笑容面对一切,因为她知道妈妈和舅舅会永远在她身边。
这个世界又残忍又温情。
可,只有经历过恶梦才能体会到阳光的美好。
我抬头看天空,万里无云,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刺入瞳仁,身后有长长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