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微澜》泠泠然

21、转机

　　如愿以偿地到了理科班，痛苦万分地面对自己厌恶的力学，光学……每次遇到去了文科的同学，都很是羡慕他们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可是辛苦也只是这不到一年的时间而已，若能永远地避开他的视线，那这些短暂的痛苦根本算不得什么。
　　感觉生命里已经过去的多年光阴中，自己从来都不曾这般刻苦过，终日埋头书本，只是希望成绩不要太难看，免得叔叔再提将我转到文科班。
　　很快便到九月，依依也开始了新学期，叔叔去北京分公司打理事务，卓澜便开始不回来。突然觉得屋子空旷起来，每晚自习完回到家中，万籁俱寂，只有妈妈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她是在等我回来。往往推门进去，她已经倒在床头睡着，妈妈白日工作也是很辛苦的。我一直更她说让她不用理我，自己早点睡，她都是笑笑应下来，可第二天晚上回来，她依旧亮着灯疲惫地靠在床头。
　　这隔着窗帘微弱的鹅黄灯光，让我知道这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人期待着我回家。虽然嘴上说着让妈妈早点休息，我心中还是渴望这样的温暖的。
　　关了灯，掩上门，我蹑手蹑脚地回到昏暗的楼上自己的房间，再做一套题，这才关灯睡觉。
　　早上睡眼朦胧地爬起来，妈妈已经做好早饭在桌边等着我。生活一如从前，我不由会有种幻觉仿佛一切都没改变，我们还是住在从前的家里。
　　然而只是初睡醒时恍惚的疑惑，我清楚地知道，所有的事物都已改变，从此我在选择自己成长道路的时候无可避免地必须考虑到别人的想法。
　　再不能无拘无束。
　　在那之后与卓家人居住的短暂光阴中，我谨言慎行，不让他抓到丝毫错误。可惜太多事情并不是我的意愿所能决定的。时间带着我巨大的恐惧向前缓缓流淌。却冲刷不去心悸。
　　卓澜，我给你你想要的，只盼你能让我如愿。

　　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浑身虚软无力地趴在电脑面前，听闹钟不间断的滴答声，竟昏昏沉沉地睡去。半夜冻醒，浑身冰凉，嗓子干痛。强撑着起来翻抽屉找药，放药的抽屉空空荡荡，想必是药早已过期被收拾扔掉了吧。
　　倒了点热水喝，再晕乎乎地爬上床,拉过被子蒙头就睡。但睡得很浅，总是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想喝水，却再没有力气起来。头胀痛，涨到眼睛都睁不开，朦胧地感觉嗓子干涩到仿佛要裂开，并不理它，换了个方向继续睡。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铃声将我从浅睡中叫醒，习惯性地摸出手表，看了下时间——已经八点了，然后才爬起来，顶着沉重的头去接电话。
　　脸颊似乎有点发烫，冰凉的话筒贴近耳朵时我不由地微微颤抖了一下。那边是成宇的声音，现在德国是半夜吧。我更加地内疚，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地问候。
　　“发生什么了？为什么突然有这样的决定？”他音调略显焦急，语速比平日快了不少。
　　“我……”咽了口桌边的凉水，润了下干到冒烟的喉咙，才能继续开口说下去，“我应该不会回德国了。”
　　“为什么？”
　　“我想留在妈妈身边。”
　　他思索一下：“我很快毕业回国。”
　　“不，你不是说不会回来的吗？”
　　“虽然不想见到那些人，可我不能不见到你。”他向来都是冷静自制的人，这应当算是他说过的最直白的情话了吧。
　　我心口痛了起来，似乎有手掌紧紧握住让我呼吸艰难，但还是坚定而又残忍地说：“你这样会让我有压力，我不喜欢你为了我而做一些事情。”
　　他沉默了一下：“我决定回国过年。”说完便挂上电话，不给我回答的时间。
　　电话中传来“嘟嘟”的忙音，我恍惚地挂上电话，他是个不容易改变决定的人，我该怎么做？
　　脸颊滚烫，头脑发热，我无力地倒回床上。
　　刚躺了一会，妈妈来敲门，隔着房门便喊我，声音轻弱：“阿缜，快起来，医院来电话说你叔叔有点意识了。”
　　我一个激灵跑起来，妈妈已经开门进来：“我们赶紧去医院吧。”
　　我点点头，火速换好衣服，下楼。卓然和依依已经在车上等着，依依满脸雀跃，卓然却是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我对着他挤出个笑容，他毫无表情地移开目光。
　　“卓澜呢？”我忍不住开口问。
　　依依回答：“大哥一早起来就去公司了。”声音中的欢快无需仔细辨认。
　　卓然有些疑惑地透过后视镜看我，我有些逃避地低头，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妈妈身体挺直，根本不曾听我们的对话，只顾着看道路前方。
　　“情况到底怎样？”我低声问卓然。
　　“医生说手动了几下，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
　　我不再说话，这次去医院又会遇到什么情况呢？从来没发现路程这么漫长，几乎要磨灭我所有希望。
　　手脚冰凉，而身体发烫，极端的口渴烤炙着我，头晕难耐。强忍着身体的不适，我竭尽全力集中思绪。

　　病房门口已经有了一些人，或担心或恐惧的表情在脸上浮现，只是似乎没有一个人感到欣喜。卓澜也在，黑色西装下的背脊挺得笔直，在众多人中一眼就能分辨出来。我有些畏惧地慢慢走近病房，交易究竟达成了吗？
　　依依浑然不知我内心的焦灼，几小步跑到他身边：“大哥，爸爸怎么样？”
　　他调转过头来，眉梢尽是笑意，我几乎要以为他真的为叔叔的好转而感到高兴。他看了依依一眼，说：“很好。”
　　接着转过身向我和妈妈走来，似笑非笑神情掩饰下的心思深不可测。卓然略为上前一步，似乎无意地挡住他的脚步。他的唇轻轻扬起，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嘲讽看我一眼，再转向妈妈时已换上最为尊敬的声音：“阿姨，您也来了。”
　　众人哗然，我也是不可思议的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抬头看他。他履行了承诺，虽然仅仅只是两个字，可这已经足以表明他的态度——开始容纳我们这两个入侵者。
　　头抬得过久，有点眩晕。我闭上眼，以手支额，慢慢低下头来。眼前并不是一片漆黑，有无数金色的盲点到处跳跃，闪烁着妖异的光芒，让我更加晕头转向。
　　用力眨几下，再睁开，他早已转过身去，站在病房外看着隔成玻璃的屋内，背影安静。卓然关切地看着我，而更多的是周围人群不甘心的目光。
　　我用力地站直，拉着妈妈，一步步往病房走去，这次再没人阻挠，没人恶言相向，我轻轻的搭上扶手，温度竟然高过我的手指，再旋转，推开门。
　　妈妈迫不及待地冲进屋去。
　　输液管安静的滴着透明液体，心电图的图形规律。妈妈扑到床边，拉着叔叔的手，泪又滴落下来，什么话都不说，就这么握着。
　　我转身退出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