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质子篇(十五) 出宫 ...
-
“禀报殿下,监控的一百五十四名官员中,共九十七人将进行明日一早的百官朝拜,剩余五十七名官员,五品以下共四十二人,皆就地格杀,五品以上共十五人已压押制至天牢,等候您的处置。”
左昭着了身暗红色的劲装单膝跪在姬彦面前,身形劲瘦挺拔,眼底一片冰冷,好似一把开了刃,饮过血的利剑,寒意彻骨,血气冲天。
田襄站在一旁朗声笑道:“事事顺遂,果然有老天相帮!”
姬彦却紧蹙着眉头低头站着,像是有只手从胸腔处穿过,伸了进去,捏得他心口发紧,心神不宁,对于田襄明显逾矩的举动,也无暇理会。
“陛下!右统领来报!”青衣布衫的太监碎步走了进来。
来了!姬彦心脏猛地紧缩了一下。
“宣。”
右统领急匆匆得走了进来,衣摆处被火燎得残破不堪,裸露在外的皮肤亦是黑灰一片,一张嘴,便有一股子烟尘气息扑面而来,声音嘶哑低沉。
“殿下,居凰宫走了水,火势很急,蔓延得极快,恳请殿下移驾行宫。”
居凰宫为历任王后居住之地,位于西南方向,与大公子故居相毗连,近日天干物燥,居凰宫失火,大公子故地亦不能幸免。
姬彦手脚顿时一片冰凉,整个身子都在微微颤抖。
田襄见他在颤抖,心中暗嗤一声,“竟被场大火吓得失了分寸,真是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却伸手揽上姬彦的肩膀,重重拍了两下,“莫慌,总归有舅舅护着你。”
田襄顺势转头问向尚跪着的右统领:“王后可有大碍?”
“并无,万幸被丁公公救了出来。”
“晋国的二公子如何了?”姬彦突然问道。
“殿下恕罪,火势过于凶猛,臣尚不知,但不曾听过有人呼救。”
更何况人手大多集中在居凰宫附近。
“摆驾栖梧院。”
“殿下!”右统领惊呼出声,“不可啊!”却被姬彦一脚踹上肩膀,“滚。”
栖梧院的火烧的正旺,田襄本不想趟这溏浑水,奈何现今仍扮演着慈爱的好舅舅的角色,只得跟了上去,一路上仍不停劝诫姬彦,只希望他能打消这个念头。
任他说得口干舌燥,可姬彦无半分回应,只紧抿着嘴唇疾走,腊月寒冬,竟也生了一头薄汗,越走越快,最后快速奔跑了起来。
田襄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匀不出半分力气来劝阻姬彦,只得暗骂一句“小兔崽子”,勉力跟紧,奈何上了年纪,终究是被越拉越远。
齐国的后宫共有三殿七宫四十二院,长乐宫与栖梧院间足足有三公里之远,姬彦愣硬是凭着两条腿跑去了栖梧院。
待见到此时栖梧院的凄惨场景,姬彦一时头晕目眩,踉踉跄跄难以站稳。
“快给孤救火!统统去给孤救火!”姬彦扶着脑袋,冲身后跟过来的侍卫宫人嘶吼。又将离着自个儿最近的小太监朝着栖梧院踹了过去,“进去,去给朕找人。”
小太监的吓得四肢都软成了一滩水,奈何姬彦一向心狠手辣,并不敢忤逆于他,只得手脚并用得冲进了火海,待再出来,便成了浑身血迹,身体焦了一半的炭人。
小太监拖着身子缓缓在地上爬行,所过之处皆留下焦黑的痕迹,姬彦等他不急,几步便迈到他身前。
小太监死死攥住姬彦的衣角,嘴巴一张一合:“……无……人……”说罢手一松,歪倒在了一旁,再没了气息。
大公子曾亲手书写的“栖梧”二字的牌匾再支撑不住,“啪”得声落在地上,眨眼间便被火舌吞没。
姬珏在这世上所留下的最后一丝痕迹被燃烧殆尽,消散得一干二净,从此齐国大公子的惊才绝艳只能从字里行间里,民间的口口相传中窥得一二。他再无缅怀故人之地。
姬彦目眦欲裂,双目猩红,喉间一片腥甜,突然咳了口鲜血出来。
“姜白……”
姬彦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得从牙缝中挤出来:“即便你逃到了天涯海角,孤也要将你活捉回来,必将使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孤定要抽其骨,剥其皮,啖其肉,饮其血,否则永堕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而姜白此时早已出了城门。
齐国国都今晚经历了场剧变,虽然整个朝堂从上至下得进行了场清洗,但总归是在内地里悄悄进行的,这场腥风血雨并未波及到远离权利中心的守门的侍卫。
许是除夕夜的缘故,侍卫并未多做刁难,接过出宫的黄铜牌子,看了眼笑得近乎谄媚的孔一,虽有些面生,却与平日里来往的太监并无不同,便挥挥手,将他们一行人放行了出去。
待出了城门,天空已泛起了鱼肚白。
孔一将太监的衣袍换下,穿了身不打眼的粗布短卦,驾着辆一早儿便安置在宫外头的牛车,捡了条小路向着西面行去。
姜白撩开靛蓝色的麻布窗帘子,探头朝后面望过去。
齐国的都城像只庞然巨兽,隐藏在清晨的雾气之后。这只巨兽是晋国和姜白的耻辱,吞噬了他整整三年的光阴,如今却随着牛车的前行逐渐远去,越来越渺小,最后只能隐隐约约看得到轮廓。
姜白突然皱了皱眉,对孔一道:“将车驾得慢一点。”
孔一不解:“公子,我们将出城门,还不该掉以轻心。”
“无妨。”姜白重新缩回车里,手指无意得抚上挂在颈上的金鳞,微眯起了眼睛。
岑生窝在一旁,整个人都蜷缩进毯子里,睡得正香,四周寂静,连鸟雀声都听不到,只有牛车轮子压过泥泞地面,发出的“辘辘”的声响。
经历了一整晚的提心吊胆,姜白的脑袋有些昏沉,却一直提着一口气,无法像岑生那般松懈下来,只好用手指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撑着头倚靠着椅背,一脸的倦容。
不知过了多久,姜白突然觉得身旁紧挨了具身体,纤细绵软,似散发出无尽的暖意。在半梦半醒之间,姜白的嘴巴里被塞进了瓣橘子,粒粒饱满,冰凉甘甜。
姜白睁开眼睛,便见阿曙举了个被剥了皮的橘子,有拳头大小,上头写了个小小的福字。
阿曙歪着脑袋朝着他笑:“过年好,来年吉祥如意,平平安安。”
远处突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混杂着鸡鸣声,狗叫声,麻雀的叽啾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就像是从无边的寂寞中走了出来,陡然踏入了喧嚣的红尘里。
姜白握住了阿曙拿着福橘的那只手的手腕子,稍用力,便将阿曙拉至身前。姜白伸出手指,穿透过那层缭绕,遮挡住了面颊的白烟,最终落到阿曙的脸上。
从眉梢到眼角,到鼻梁,到唇角,仔仔细细得,姜白一点一点得将阿曙的脸摸了个透彻,逐渐在脑海里勾勒出了一副娇俏的样貌。
“这便是我的小狐狸精了,”姜白这般想着,将手伸入阿曙缎子样的黑发里,托住她的后脑勺,轻柔得吻上了她的额头,近乎满足的发出声呢喃:“过年好。”
至此,才觉出新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