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质子篇（十六） 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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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大年初一，也仍有许多因路途遥远而耽误了行程的游子归客，他们大多神色匆匆，风尘仆仆，从四面八方朝着齐国都城涌过去，见齐都遥遥在望，面上才显露出憧憬和激动的神情。
然而却有个靛蓝布帐子的牛车，逆着人流悄然离开。
孔一为掩人耳目，特意寻了条隐蔽的小路。小路掩藏在树林子的后面，积了层薄雪的枝桠恰好隔挡住了从官道那边递过来的窥探视线。虽然小路能避开大多的行人，却年久失修，坑坑洼洼，是以牛车颠簸得颇为厉害。
然而这并不能妨碍岑生睡得香甜。
待他睡起时早已日上三竿，岑生揉着眼睛将毯子叠好放置一旁，稍清醒些后，便看到姜白靠着车厢坐在角落里，手中执了卷书简，侧支着脑袋，脸颊微微发红，只朝着对面看过去。
对面却是空荡荡的，并无一人。
牛车虽不打眼，里头也是安置了南北相对的两长条的凳子，即便是坐上四人也是十分宽敞。
岑生睡觉便占了一整条凳子，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身体却已经抽条，横躺开来也能占上大半的位置。可姜白偏生要与岑生挤在一处，便只能缩在角落里，看起来又委屈又别扭。
“竟然挤到白哥哥了！”岑生惊呼一声，忙向一旁挪开位置，见姜白的衣裳下摆干干净净，并未被踢上黑色的鞋印，方松了口气，问道：“白哥哥怎的不去对面坐下？”
阿曙正盘着腿坐在对面的长条凳子上，将橘子一瓣一瓣得剥开塞进嘴巴里，见岑生醒了，便从身后新摸出个橘子来，朝着姜白丢过去。
姜白抬手接过橘子，见阿曙并无异样，稍松了口气。
他自小便知道，不可贪求不可求之人，不得贪恋不可得之物，如王位，如战场上的战马，或如三弟的那枝被父王赏赐的狼毫。淡泊寡欲之后，方能百毒不侵。所以他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只用双不带欲念的眸子看着旁人楼起楼塌。
可今日清晨，当那只沾染了一身风雪之气的小狐狸精突然出现在他身边时，他却只想靠她近一点，再近一点。她来去成迷，既然能凭空出现，便也能悄然消失，既是不可掌控之物，亦是不能贪求之人，却引诱得他想不管不顾得一头栽进七情六欲里。
可她方才既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抗拒他，只乖顺得窝在他的怀里，是否心底里也是喜欢他的呢？
想到这里，姜白便密密匝匝的涌起了一波波的欢喜，像是有只蓬松的，毛绒绒的尾巴在他心尖儿上扫了一下，酥酥麻麻。
仿佛一瞬间春风拂过，繁花开遍。
姜白脸颊更红，眼底却是带上了笑意，顺手将橘子递给岑生，笑道：“无碍。”
却不知自个儿此时眉目含情，眼波流转间皆是风情，水波滟涟。
岑生只看了一下便红了脸，只觉得一觉醒来白哥哥格外好看，却不敢与其对视，只低着头拿了福橘乖乖坐在一旁剥了皮吃掉。
阿曙却是光明正大得翻了个白眼。
阿曙的修为差了金阙千万年，却时常缠着他过招，输的狠了便恼羞成怒，化作原身用她那只又硬又长的鸟喙啄得小金龙在整个九重天上四下逃窜。如今不过怜惜他凡人身娇体弱，纵容他反啄一下，报复回来，便笑得一脸春情荡漾，简直丢光了她的脸面。
姜白自是不知阿曙此时对他的腹诽，只觉得今日阳光格外明媚，明媚到他情愿这条小路没有尽头，一直赶着牛车摇摇晃晃得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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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一一路上不敢歇息，绕过了几个戒严的县城，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下一个镇子。
镇子唤新水镇，即便是最近的城池也隔着近百公里远，位置极为偏僻，再加上大年初一，大多的商铺仍闭门拒客，孔一在镇子上转了半天，才在一个小巷子的深处寻到个尚开着的客栈。
客栈的老板是个跛了一只脚的独眼汉子，身高近八尺，脸庞黑里发红，一开口便带出一股子浓浓的江湖气息。
“早些年走镖，拖来拖去也没找着个婆娘，大过年的没啥家人可以聚聚，就寻思着开着门，没准儿还能碰上几个住客，热闹热闹，”老板一边牵着牛，一边道：“嘿，还真是前后脚儿得来了两拨儿！”
“两拨儿？”岑生探着脑袋问道。
“还有拨儿从晋国来的商人，货物多，又碰上了大雪，就在我这儿耽搁下了。”老板爽朗大笑，心情极佳。
刚踏进屋里，就看到十几个汉子围在一处席地而坐，中间铺了块灰色麻布，上头搁了一大盆子的水煮肉，旁边放了几大坛酒，酒香四溢，撩得人身未罪，心自醉。
姜白虽着了身粗布麻衣，却掩不住通身的舒朗气派，淡眉舒而长远，一双眼睛似琥珀珠子般清冷透彻，只随意站在那里，却从骨子里散发出一股子雍容闲雅的气息，遗世而独立。
老板在江湖里摸爬滚打了近二十年，头一遭儿见到这般温润气质的公子，突然有了局促之感，只觉得该扫榻焚香相迎，奈何一旁喝酒划拳的汉子吵嚷声甚大，不免有些羞赧，只好挠了挠头发，冲姜白解释道：“都是江湖上的汉子，有些不拘小节，公子一会儿去里面”,又局促得笑笑，“里面清静。”
可惜那伙子商客没生上副同老板一样纤细敏感的内心，喝高了后便觉得四海皆兄弟，再加上同是新年不归客，看姜白一行人更是多上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感。
“去劳什子的里间！”领头的商客朝着姜白招呼道：“来来来，一起坐！今儿个碰见了，咱兄弟就是缘分！”说完又仰头将手里的酒喝了个一干二净。
姜白隐约听到他们言谈中夹杂了“晋国”二字，心念一动，便笑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说罢看了一眼一早儿便混进去夹肉吃的小狐狸精，落落大方得带着岑生同孔一坐了过去。
红脸的老板见姜白不拘小节，行事间带着江湖人的洒脱，愈加欣赏，笑道：“我再去给诸位温上几坛子的酒，今晚不醉不归！”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质子篇（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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