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方休》猫深

7、七

　　说不疼，但其实也不太好受，有点疼还有点痒的，但是东黎不想给戎慈多事，就只是摇头。
　　他为了让自己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就想分点神，视线一晃，就落在了戎慈正给他抹药的手上。戎慈的手很漂亮，到不是多么柔弱的那种，反而连骨节都能勾勒出这双手的力度，每一根手指都很直，指甲修的很整齐，给有些白皙的皮肤一衬，显得红通通的，感觉他的手无时无刻都是凉的。
　　“戎慈……”
　　安静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了一声悠悠的叹息，低沉又沙哑，像是穿过好多好多年而来，又像是就在耳边，听起来又缥缈又逼真。
　　戎慈手上动作一停，整个人都僵了僵，他猛地抬头问，“你刚刚说什么了？”
　　东黎给他吓了一跳，有人说话了吗？他刚刚一直在发呆，什么声音都没听到，轻轻皱了皱眉，回问道，“师父……？”
　　戎慈像是魔怔了一样，一字一句又问了一遍，“你刚刚说话了吗？”
　　“没……嘶——”
　　东黎一开口就被手上一阵疼给堵回去了，戎慈看着他的脸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把手上的力道给松了。
　　戎慈看着他不说话，东黎的眉毛拧的更紧了，倒不全是因为手上的伤很疼。
　　他最害怕的不是戎慈生气的时候，而是戎慈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对着他沉默的时候。
　　东黎已经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出了问题还是戎慈不对劲。什么都好，只要给他点头绪，他不想每天见面还没说到两句话就会演变成大眼瞪小眼，什么话都开不了口。
　　戎慈最终还是把他的手包扎好了。
　　东黎看着手上缠的整整齐齐的绷带，又看了一眼戎慈，刚一开口叫了一句师父，对方就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回去吧，为师要歇息了。”
　　“……是。”
　　“还有。”
　　东黎在门口站住，听见戎慈继续说，“出去见到善乐，记得和人家道歉。”
　　“嗯，徒儿知道了。”
　　东黎抬头，戎慈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屏风后面了。

　　东黎从屋里退出来，轻轻带上门，他转身往自己的屋里走，忽然觉得很累很累，一身的骨头都紧着，不过也是，仔细想想他昨晚上与其叫睡觉不如叫昏迷更为贴切，更何况他想的那些事情最终结果就是让他更加疲惫。
　　去睡一觉吧，睡一觉起来去找玄蛇，原来怎么过的现在依然怎么过，也许什么事儿都没了。
　　东黎一路走着，正巧善火和善乐从前院进来，三个人碰上面，东黎还没说话，善火和善乐先对视了一眼，气氛倒有点诡异。
　　两人最后还是决定当做没看见，一人一边绕着走，只不过善乐从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东黎开口，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善乐步子一顿，扭头看他，眼睛瞪得老大，“什么？”
　　东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很认真的又说了一遍，“对不起，因为我给你添麻烦了。”
　　善乐这回听清楚了，然后一脸没见过他似的表情。
　　善火倒立刻反应过来了，在边上低声说了一句，“有什么好惊讶的，主子让他来道歉，他不就来道歉了，你看脸上半点道歉的意思都没有，还指望着这小子开窍么，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
　　东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小到大善火就看他不顺眼，没有一句话不和他呛着来，他要是和她争这些，也不是东黎了。于是他说了一句借过，从两人身边穿了过去。其实她说的没错，假如不是戎慈让来道歉，他都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虽然他现在也不知道，但是他就会来道歉，不需要什么理由。
　　善火看着他背影，在他身后哼了一声，说，“你要是真听话就应该少惹点事儿，别光只会嘴上说说。”
　　善乐扯了一把她袖子，让她收敛着点儿。
　　但是偏偏善火在这种时候就刹不住，继续说着，“你要是真想当条好狗，就别光是在主人身边摇尾巴，想想怎么给他省点心吧！”
　　东黎的脚步瞬间就顿在了原地。
　　虽然以前善火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但是今天的话说的格外重，善乐都觉得有点不好，看她还准备继续说，赶紧一把捂住她嘴巴，把她拖到自己身后去，对着少年的背影说，“东黎，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快点回去吧。”
　　少年短暂的沉默了一下，忽然低声笑了，他平常表现的很老成，不止是一举一动都不想普通少年那样活泼，就连笑的时候也顶多是抿嘴勾一下，表示很高兴，要说笑出声音来这样的，戎慈都没有见过，更不要说善火和善乐了。
　　而且，这笑声里，也听不出半点愉悦，让人感觉是有一股不善的寒意，冷得后背不自觉的僵了僵。
　　东黎笑得整个人抖了抖，从背影能看出他抬手抹了抹眼角，然后一只手半掩着嘴，转头把视线落在两个还在发愣的人身上，那视线落在她俩身上，冷的能把人冻住。
　　善乐动了动嘴唇，好不容易蹦出两个字来，“东黎……”
　　善火瞪大了眼睛盯着他看。
　　这个少年还是这个少年，但感觉上又好像不是。他的笑意还停留在嘴角，眼神冷的连一点感情都找不到，他用一种沙哑而玩味的语气说着话，声音也好像没有温度，“是啊，你说的对，我就是戎慈的一条狗，除了他，我见谁不顺眼就咬，你们要不要试一试？”
　　东黎往这边走了一步，善火就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善乐扶住她胳膊，对她使了一个眼色，善火才稍微定住心神。只是稍微大意，就让对方的威胁有了可趁之机，刚刚那句话好像一双冰冷的手握住了心脏，稍不留意就会让对方的力量影响自己的心魄，善火感到自己的心智疯狂的动摇起来。
　　这种时候也就善乐那冷静头脑起了一点作用，她一面让善火稳住心神，一面不和这种状态下的东黎再起不必要的冲突。
　　不是她们对东黎从来没有过防备，只是这股力量前，她们的任何防备都显得无力至极。东黎的力量很大，却也很混乱，他周身的气流狂乱，善火还愣在原地，如果不是善乐强行把她拉开，她觉得自己的魂魄都要被这股力量困住，站在十尺之外，都能很清楚感受到对方疯狂的气息。
　　善火禁不住开始发抖。这不是单纯的力量压制，而是对方骨子里野兽一般的凶恨把她震住，她不敢抬头去看，光是那一双眼睛里的冰冷就好像能把她撕开。
　　善乐小声道，“再坚持住一会儿，这么大动静，主人一会儿就能发现了。”
　　善火抓着她的胳膊，她能感觉到善乐微微颤抖的肩膀，也能感觉到自己意志的流失。两个人谁也没比谁好哪里去，善火咬了咬嘴唇，为什么这样一个人主人废号留在身边呢，明明就这么危险。
　　“善火？善火？你还好吗？你还能坚持吗？”善乐伸出手扶住她，她脑子里想过无数种方法，其实她们不是没有遇到过失控的人，哪怕是敌人，她的魂音绝也可以控制住对方，但是现在她连尝试都做不到，在少年那样的眼神下，她发现自己连动一下都不敢。
　　善火攥紧拳头，指甲用力到把手心都弄破了，她都没感觉疼，只觉得自呼吸不上来。
　　这是过了多久？很长时间了吗？还是仅仅一瞬间的事情？主人还没到，他不可能感觉不到，只能是这一切都太快了，戎慈还没赶来。
　　两人自从跟随戎慈以来，大小人物也都见过，哪怕是在道行高深的人面前，也很少有这种连呼吸都变得很费劲的压迫感。这是一种被巨兽盯上的危机感，还有一种知道自己无力反驳的绝望。
　　东黎歪着头，看了两人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善火能感觉善乐在她前面浑身一抖。
　　“你们这样，戎慈还带你们出去？是你们保护他，还是他要分心保护你们？”
　　东黎说话间，善火只能来得及看见他抬了抬腿，下一秒，善乐的脖子就被他捏在手里。那手指苍白修长，善火看在眼里，只觉得那就像是凶兽的獠牙，他好像毫不费力，善乐的脖子上就被勒出了几道红痕。
　　“东黎……你疯了！你快放手——”善火鼓起勇气朝他吼了这么一句，立刻就被对方看过来的眼神打断了。
　　“如果你没有能力制止我，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嗯？”东黎勾了勾嘴角，他显然非常享受这种力量压制，善乐哼了一声，毫无反抗的被他抓在手里，感受着少年的手一点点收紧，她真的觉得也许今天真的逃不过了。
　　善火急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她看着善乐的手一点点垂下去，好像那手同时也掐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样，她使出全身力气，火焰从他周身迸发出来，总归是要做点什么的，在有人制止这个疯子之前，她总要做点什么的！
　　火焰瞬间从周身迸发出来，善火正要扑向少年的方向，这时候，忽然有一只手从身后过来，搭在她的肩膀上，带着安抚地意味，瞬间就让她攒的力气平复了下去。
　　善火只看到眼前白影一晃，戎慈的长发贴着她的脸边滑过，凉凉的。
　　是主人来了。她眼前一黑，再也支持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