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 少年忽然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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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黎这个名字还是戎慈给他取的，他本来不叫这个，上山之前，他连这两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山下那些和一起在街边流浪乞讨的人都叫他“小孩儿”，这当然不是名字，就是个统一的代号，一条街上有那么多小孩儿，一声吼过来都分不清叫谁的，更多的是叫了一声之后连反应都没有的，就是给冻死了或者饿死了。
那天戎慈在纸上一横一竖写了好多笔，少年就一本正经在一边看着根本看不懂的白纸黑字，他不懂字，但是戎慈每一笔都很有力道，他觉得很好看。
两个字转眼就写完了，然后戎慈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传来，“东黎，往后这就是你的名字。”
东黎、东黎，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重新出生了一回，虽热他对出生这件事没什么具体的了解，但他就是很肯定的觉得，这种就是重获新生的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以后都不会是自己一个的感觉，只要有个人和自己一起活，哪怕在这山上也没有关系。
直到现在，他也还是这个想法。
风崖之下，东黎眯缝了一下眼，然后睁开，天亮了，亮的刺眼。他抬手捏了一把自己的脸，疼的，这么一动，手上有点要结痂的伤口也跟着疼，看来是没冻死，知道疼就还行。
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了，他觉得有点饿了。他刚挪动了一下，准备去洞口看看，才意识到腿麻了，刚开始动没什么知觉，这会回过劲来了，钻着心的麻，细细密密的从脚底板上戳着自己。
他侧倒在地上，一边脸贴着冷冰冰的地面，缓缓叹了一口气，接下来一动不动的等着这股麻劲过去，远远看过去，跟快不行了一样。
戎慈站到洞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躺尸状态的东黎。
“东黎。”
戎慈出声叫了他一句，人就已经到东黎跟前了，他伸手去碰少年红通通的鼻尖，手刚伸到一半，少年忽然睁开眼睛，黑色的眸子瞬间就把来人的身影映在眼里。
“……师父。”东黎很低的唤了一声，然后就这么瞅着戎慈，明明只有一个晚上，加上昨天也算上一天，他却觉得他和戎慈的距离像隔了十多年，一下子就陌生了，一下子又重逢了，让他老以为自己又做了什么不对的。
“嗯。”戎慈的手在中途变了个道儿，摸到他的额头上，他的手温也不算热，可是此刻覆在上面，让少年觉得好像一片暖洋洋的阳光照在自己头上。
这让东黎忍不住往这边凑了凑，这双手的温暖，不管什么时候都能让他记到心里面去。戎慈蹲下来，他的长披风拖到地上，蹭着东黎的脸边，痒痒的，但是特别暖和。
戎慈低头看着他，说，“冷吗？”
东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戎慈笑了，“到底是怎样？”
“不冷了，就是腿麻。”
戎慈伸手过去，从他小腿过去给他顺顺，东黎给刺激的倒吸一口气，愣是忍住没把腿收回来。戎慈掌心带着点内力，接触到东黎小腿上，隔着衣服布料都能感觉到很热很热，没顺几下血液就活开了，跟着整个人都不冷了。
戎慈感觉东黎的腿在手下一点一点放松下来，手上动作没停，说，“你自己反省出什么了么。”
东黎感觉整个人都暖洋洋的，舒服的想睡觉，他嗯了一声，就没下文了。
戎慈瞥了他一眼，目光又移到他那双手上，他动作很轻的把手牵起来看了看，戎慈很认真的看了一会，他指尖上泛出点点幽光，擦过伤口时，都传来清清凉凉的感觉，把刚结痂时候那阵痒一并也给抹掉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东黎不知道什么时候睁着眼，安安静静的望着他，假如不是偶尔眨一下眼，戎慈都要以为他睁着眼都能睡着了。
东黎看着戎慈的指尖还勾着自己手指，想起十岁那会儿，戎慈难得带他去山里转一圈，路上就会让东黎拉着他。有的时候是拉着袖子，后来就拉着手，东黎就喜欢勾着他师父的一根手指头，然后在他后面慢慢走。长大一些，戎慈就没带他出去过了，除了晚上还会定时叫他回去，但是更亲密些的举动却是没有了。
这种久违的感觉东黎很舍不得，他甚至觉得只要他师父不生气了，他再不提那些问题都行。只要日子按照以前那样过，他就觉得很满足。
他来到这风崖，确实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以前之所以想让师父教会他法术，是因为他想和师父站在一起，不仅仅是站在一起，他想有一天能站在他家师父前面，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有能力把戎慈护在身后，而不是由戎慈来护着他。他既不希望永远像个孩子一样躲在戎慈身后，又希望自己能和孩童时代那会儿一样被戎慈看着。
他执着的事情从来就不是那些他们不愿自己接触的东西，他执着的从来只有一个。可是自从今年开始，那个温和的师父就很少出现在他面前了，他有的时候都会觉得戎慈是在回避他，也许在戎慈看来，他真的已经到了一个让人头疼的年纪。
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要变强的想法是错误的，但是他权衡了一下，假如戎慈不乐意他学，他就不学了，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要要求，也许矛盾就没了。
戎慈捏捏他手指，避开了伤口，问，“又走神了？”
“没。”东黎依旧一动不动的盯着他看，说，“师父，徒儿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如果师父不喜欢徒儿学别的，就不学。”
戎慈愣了一下，听了这话的没什么表示，只是捏着他的手缓缓松开。赞同还是不赞同，高兴还是不高兴，都没写在脸上。东黎猜不出来，就是盯着他看。
戎慈轻声叹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低着头看他，问，“腿好了么。”
“好了。师父你……”
“那起来吧，咱们回去。”
“嗯！”
回到崖顶的时候，是戎慈牵着他上去的。假如让东黎一个人，指不定要顺着他绳子爬多久。戎慈御风而上，腾空的时候，东黎握紧了他的手，戎慈以为他害怕了，虽然没回头看他，但是安抚地揉了揉他的手指。东黎在后面轻轻的笑了。
其实他不怎么害怕，虽然这个高度是有点吓人，但是他自己爬都爬过来了，也习惯了。他知道这个时机很好，他就想这么做了。
到崖顶的时候，东黎没有主动松开手，戎慈也就由着他拉着。东黎还像小时候那样，勾着他的手指头，只不过现在人长大了，手也不是当初那双小手，修长的手指穿过戎慈的指缝，都是和孩童时不一样的感觉。
东黎默不作声在边上走，少年那张脸上依然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从步伐来看，他的心情还是不错的。
两个人心里各自都有事，直到边上有个人啧了一声，才发现有个人倚在树边上，弯着嘴角盯着他们瞧。这人一身黑衣加上长长的黑发，整个人隐在树荫里，一点声音没有，放在东黎这儿，就算不想心事也不一定能发现的了。
戎慈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就没说话。东黎看了那人半天，也没说话。
对方看两人这反应，又啧了一声，开口说，“东黎你这个小王八蛋，枉费老子还跑来看你。”
东黎一听这声音就一愣，这声音他太熟悉了，甚至条件反射就想找个树在底下打个瞌睡，他一开始还不确定，可是想想这整个山上，除了宅子里的几个人，还有活人能叫出他名字的，也就只有一个人……不，一条蛇了。
“玄蛇？”
“废话！不然还有谁啊。”玄蛇白了他一眼。
东黎转头瞧了一眼他家师父，戎慈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手松开了，手上瞬间有点空空的，东黎盯着自己的手瞧了一会儿，再抬头，戎慈已经背过身去一边等他说完话了。
东黎来不及细细深究这感觉，看向玄蛇，对方挑着眉，一副已经把他心事看透的表情，平常一条蛇做不出来的表情，现在全都表现出来了。
东黎叹了口气，说，“我没见过你变成这样呢。”
“这里没有那里的树，老子变成蛇没有地方趴着，难受。”
“哦，你刚刚说跑这儿来看我。”
“你没去我那里啊，前一天走的时候你还没跟我打招呼，我哪知道你到底怎么回事儿，结果你跑这儿待了一晚，我又不知道下去找你合不合适，这儿好冷啊。”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啊，我看见你下去了，手是不是挺疼的啊，我本来还想帮你一把的，但是你以前跟我说的那个好凶好凶的侍女不是在边上看着你么，我就没出面。我倒不是打不过她，只不过真打起来也不好，我又不是来给你惹事的。”
东黎认真的看了他一会儿，说了句谢谢。这里晚上有多冷他是知道的，而且玄蛇这个蛇，平时懒得就像生在那树上了一样，这会儿来这儿找他，东黎觉得听他唠叨那么久也没白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