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方休》猫深

12、十二

　　贪念、妄念、执念、怨念皆为心魔。一切感化，心魔尽，六根清，终成无执无念。
　　华山，人间五年之后。

　　这天早上，清晨的阳光刚刚洒下第一片暖意，树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了几下。
　　善乐像往常一样，在宅子门口送走戎慈，今天是善火随戎慈出门，她便留下来，守着宅子。自从那年那件事情之后，她家主人就从没让那少年一个人待在家里。
　　一直走到门口，戎慈驻足，理了理衣袖，对善乐说，“今天大概晚点回来，不用等我们了。”
　　善乐点了点头，“是。”
　　善火往前走了一步，来到戎慈身边，只听戎慈又说，“今日宅子里也没什么事，你可以早些歇息了。其他的和往常一样。”
　　善乐顿了顿，点了点头。善火回头看了她一眼，跟着戎慈走了。

　　自从那天他们从山下回来之后，戎慈再去哪里，都只会带善火和善乐其中一个，必然会留下一个人守在家里。这其中又数善乐留下来的机会多一些。
　　善乐将门重新关好，大小事宜都处理妥当。她经过前院时，就看见了那个黑色的身影，那个现在已经完全不能称为少年的背影。

　　他背部的线条笔直，肩膀很结实，以前只是长手长脚的长开了，现在则不像以前那么瘦弱，强壮了一些，让人能感觉到衣服下肌肉的力量。那张脸上也脱去了稚气，从侧面就能看到他坚毅的轮廓，唇线抿成严肃的直线，小时候就不喜欢笑的人，这几年下来，几乎就没见过他的嘴角勾起来过，虽说是越发成熟稳重，但那张脸却也往阴沉的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善乐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就在这儿的，但是这些年以来倒是能常常看见他独自在这里站着，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天，有时候是半天。刚开始的只是白天，后来连晚上都能见到他在池边沉默着的背影。
　　再往后，善乐才发现，只要遇上戎慈要出门的日子，东黎都会更早的站在这里。
　　他渐渐不再像年少的时候那般依赖着戎慈。他其实只是长大了五岁，他们又共同在这山上度过了五年。但是给人的感觉是这个少年一下子就稳重了起来，虽然他从小就是这样子，但是小时候更像是不爱说话，现在则更是生人勿近。

　　光是看着这个背影就太沉重了。善乐总是这么想着。有的时候他仅仅是递过来一个眼神，就好像能把人拉进寂静的深渊里去，说不出话。
　　因为东黎的沉默，就连善火这几年也消停了很多，她渐渐在东黎面前就找不到开口的机会，直到现在变成了有东黎在的场合她都下意识的不再多话。
　　善乐想着想着，已经走到了男子的身后，她微微仰着头，看着他的后脑勺，看着一头如墨的黑发，很符合他这个人暗色。平常时候，只要她不开口说话，东黎绝不会主动开口说什么。
　　今天也是一样。
　　善乐深吸了一口气，说，“主人走了，你今日——”
　　东黎点了点头，“该做什么我知道，你不用顾着我。”

　　今日所行的路和往常有些不太一样。
　　善火跟在戎慈身后，走了一半的路，才觉得有些不对，她细细想了一番，隐约觉得主子好像在这之前稍有提起这事，但她现在是半分印象都没了。她暗暗责骂自己最近一段时间时不时的走神实在不应该。
　　主要还是因为她现在越来越没办法做到忽视那个孩子了，到如今，他也不能被称作孩子了，她和善乐两个人，早在很久之前就不得不抬起头来，才能在说话的时候那人的眼睛。

　　越来越高，越来越没表情，越来越冷漠……让善火总是变得异常烦躁。
　　最近尤为明显。只恐怕戎慈也注意到了，所以总是带她出来，而留下善乐。

　　在接近某个园子的时候，戎慈停下了脚步，善火跟着也停了下来。
　　戎慈瞧着院子门口那两个守门的小童，善火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一男一女两个小童穿着样式相同的大红色衣服，一个扎着羊角小辫，一个头发披在肩上，眉心一点红，看起来十分喜庆。凡有人要进院子，都会作揖，礼数周到。
　　“你把出门时交待的东西拿好，一会咱们过去，就交于那两个孩子。”

　　善火听命把东西捧在手上，又听戎慈继续道，“你记得要认真对他们二人回礼，不可怠慢。”
　　“是。善火记下了。”
　　戎慈简单交待完毕，两人又继续往门口走。被提了醒，善火再看向周围的人，发现大家在经过这两个小童时当真礼数周全，不敢敷衍的样子。
　　到了戎慈他们，正巧前面的人走了，后面也暂时没人等着，小童远远就看过来，戎慈在门口台阶前站定，两个小童立刻冲他笑了笑，做了个揖。

　　戎慈也笑，优雅的还两人一礼，报上名字，“戎慈。”
　　一个小童接过善火递上的东西，另一个小童再次恭敬的行了一礼，对戎慈说，“原来是戎慈仙君，我家主子早就于我二人交待，烦请仙君往后院去，主子正在那里小做接待，让您来了也先去那儿一聚。”
　　说着话，门内忽然生出寥寥薄烟，又出现了一位侍女，微微行礼，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有劳了。”戎慈低声说了一句，带着善火跟着侍女进了院门。

　　原本善火不知道这回来的是什么地方，但是一进院子，整个院内的布置清新秀丽，不像是为了住人，反而像是一处独家的风景，要说到谁有这个闲情雅兴，这三界之中，这样的人多也不算多，少也不算少，戎慈的老友里，正有一位仙翁是如此雅兴之人。
　　从门口到院里，才走百步距离，周围的花草都已经变化了好几番种类，要说平常的院落里根本没人有心思会把这许多种花草都弄到一出来，看着还养眼。

　　院内有几处假山，从山石空隙之间，隐约可以看到假山之中围有一处空地，有石桌、石凳，另一边以湘妃竹为天然屏风。有几人早他们一步到了，偶尔能听到笑声和谈话声。
　　也不知道是谁眼尖，戎慈他们走近时，只听有人扬声说道，“快看这是哪位来了，果然仙翁这片地界上就是不一样，今日一来，也是开了眼界了。”

　　这话一起头，那几人统统往这边看来，戎慈脚步缓了一缓，善火看了他一眼，跟着减慢了速度。
　　另一人这会儿也看到戎慈了，打趣道，“你这话是夸自己呢，还是夸仙君呢。”
　　只见那人笑笑，说话的这点功夫戎慈也走到他们面前了。
　　这两人规规矩矩朝着戎慈行了一礼，弯腰作揖没有一点马虎，说，“许久不见，不知仙君近来可好。”

　　戎慈点了点头，回话说，“好是好，不过轮到风趣远不及你二人，可见还是你们日子最逍遥自在。”
　　“非也、非也。”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比起以前，我们现在喝茶的时间可少多喽。”
　　两人把戎慈拦在那儿，石桌边上又走过来一个长髯大汉，戎慈面生的很，看他样子应该是个武将。不觉有种同行相见的感觉，这大汉也是爽快之人，倒让戎慈生出几分亲切。

　　“哎呀，你们两个说起话来也是没完没了，一会儿仙翁来了，我们这剩下的人给你俩堵的都说不上一句话。”
　　那两人完全不在意大汉心急的表情，其中一个人侧过身来，对戎慈介绍道，“仙君，这人你恐怕还未见到过，是那位新提拔的武神将，算是四方神部下，别看他这样，上阵的时候一点儿不含糊。就是平时直来直去的惯了……”
　　大汉顿时不乐意了，“你们这是夸我还是想着法儿骂我，我可听说了你俩一有机会就说我的坏话，这可不厚道。”
　　“自然是夸你呢，你这性格最让仙翁中意，我们简直要把你当宝了。来来来，武信君，这位是戎慈仙君，你可一定要结识一番。”

　　武信一听，也不打岔了，面容严肃的抱拳一礼，气势十足的说，“仙君，在下武信，打仗可以，但在这场合还是个新人，如有冒犯之处，烦请多包涵。”
　　这一板一眼的都十分正经，可以看得出来这武信君就是个老实的不能再老实的人了，怪不得仙翁会邀他来此，确实是个莫名讨喜的性格。
　　戎慈好不容易憋住了笑，回了一礼，没想到边上那两人毫不客气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武信浓眉一挑，似是要发怒，戎慈正准备开口说两句，却被身后突然响起的笑声打断了。

　　有个稍显苍老却厚重的声音缓缓说道，“玉衡、瑶光二位星君就莫要再嘲笑武信君了，人家远道而来，也是给老朽面子，若是今后不想再来该如何是好。”
　　众人之间的谈话戛然而止，纷纷行礼道，“仙翁。”
　　“来者皆是朋友，与我就不要见外了。”
　　大家笑了笑，只听武信君说，“仙翁莫要这么说，武信区区小将，得仙翁赏识也是有幸。”
　　瑶光跟着道，“是啊，仙翁能看见你这么个老实人也是不容易。”
　　仙翁瞥了瑶光了一眼，佯装怒道，“一会儿再找你俩麻烦。”
　　瑶光耸了耸肩躲到后头去了。
　　老人便把目光放在了戎慈身上，戎慈冲他点了点头。
　　“你来了啊，你这一别之后，咱俩可真是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