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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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黎捧着茶杯，深深吸了一口气，稍微冷静下来，他觉得自己恐怕是没救了。
倒还不确定戎慈是不是真的把他丢下了，只是他自己光是这么一想，就受不了。况且他对这个想法在意的要命，只要一开头，就会一直想下去。他想自己只学了点皮毛，戎慈把他给扔了，就不用再担心他会回去，单凭东黎的自己，那些一座连着一座的山不知道要花多久才能翻完。再加上玄蛇说过，宅子周围都是戎慈亲自布置的屏障，别说是他这个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凡人，就是一般小仙也难以进去。东黎当时听着，就觉得假如他师父不让他进门，他可能连宅子在哪里都看不见。
只要戎慈某一天终于受不了了，他就能被轻而易举的赶出对方的生活。哪怕在设想里，他也是对这个情况一点反抗力都没有。他越想越意识到，他想要的从来就不受他的掌控。
他张开手，大拇指尖抵了一会儿太阳穴，低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东黎静了会儿，又自己愣了一会神，盯着窗框上的雕花看了老半天，也不敢抬头看窗外的街道，盯了半天的雕花也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花纹。
这时候边上的桌子也来了别的客人。对方一开始没注意到他，等伙计把茶上来了，他端起茶盏，才从余光里发现了这个窝在角落的少年，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这人有点阴沉，等东黎抬起头，他看到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是不符合这个年龄的沉重表情，一时就多看了几眼，看着看着就皱起了眉头。
身边突然想起了凳子挪动的动静，东黎转头看过去，边上那桌的人好像是想把位子移到他这桌上来。
这人一身算命的行头，东黎对这一身还是有印象的，他小时候就见过这种人，成天举着那幡，上面写着“神机妙算”，那杆子已经很老旧了，白布到还算干净。东黎瞥了一眼，对方的眼神正巧对过来，冲着东黎一笑。
“小兄弟，和你商量个事儿。”
东黎眼神抬都没抬一下，对方有点僵，伸手抓了抓侧脸，想了想又接着说，“你看，我这儿等人来，坐边上不方便，能去你那窗户边上坐着么，还能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不知道是不是等人两个字刺激到了东黎，他低着头很快说，“不行，我这儿有人。”
“呃……你也是等人啊，不过我坐一会儿就走，应该——”
东黎抬头看了他一眼，算命的立刻就噤声了。
“我说了这里有人。”
不知道是为了不让别人来打扰他，东黎把有人这两个字咬的很重，好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样，不只是对这个算命的，更多的是向他自己。
算命的没吭声，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脖子，刚刚那一瞬间他还以为有双手掐在他脖子上。很快，他定了定神，重新坐回他旁边那张桌子，才发现自己握着幡的手有点抖。
他轻咳了一声，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不至于那么僵硬，尽量放缓了声说，“我不过去、不过去……就是这么一问，你也别生气。”
结果东黎就只是沉默着，看起来没有再搭理他的意思。
其实这算命的也是这镇上挺出名的一家了，总归都是混口饭吃，不过他这口饭混的很专业，也很负责，和那些不正经的人比起来，他说的话大家还当成有那么回事听听，要不一般江湖骗子，刚进这茶馆就能立刻被赶出来。
他今天瞧见东黎，不知道是不是习惯，就想给他好好看看，他也不差那点钱，更不至于这么硬赶着上门了，不过他就差跟东黎说，我给你算一卦吧，不要钱。
但他肯定不敢这么说，东黎显然不是好惹的，虽然看起来很小，但是这气势他一个文人还真是压不住……
不过这算命的还就是挺容易和自己死磕的，他在一边思考了能有半盏茶的时间，一看东黎还在原位上待着，挪都没挪动一下，更加不死心了，也不明白今儿怎么就这么有探究精神，他就隔着两张桌子的空，忍不住又说开了。
“哎，小兄弟你看着面生啊，是头一次来这儿镇子吧？”
东黎依旧盯着窗框走神。
“哎，你是在这儿等人还是来着镇上找人啊，我不和你吹，我这一把老骨头在这镇上待好多年了，你要是找人的话和我说说，兴许我还能帮你找找呢。也比你在这儿等着强。”
东黎还是不说话。
“不过你要是来这儿逛风景，现在可不是什么好时节，冬天呢，冷，不过可以等上元，今天腊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我跟你说，咱们这儿的腊梅花特别好看，一绝！你要是留的时间久了好可以去看看，好多人都专门来咱们这儿看花儿呢。”
东黎看着窗外，想了想干脆自己换个位子去吧，窗户不窗户的他倒是不在意，既然这个人这么想要坐窗户边上，那就给他吧，省得唠叨。这么想着，东黎就站起身，算命的见他要走，一着急，脑子还没想清楚呢，就已经上手去拽他袖子了，东黎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算命的手上一抖，跟抓到刺一样，蹭的缩了回来。
东黎扯了扯袖子，转身准备去远一点的位子，算命的还是不死心，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天怎么就这么犯犟了。
“等一下！小兄弟！你等一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东黎叹了一口气，这山下的人都是怎么回事儿，非要逮着一个人说话不撒手吗？
算命的见他态度有些软了，立刻跟着说，“我不是什么骗子！真的！只是看你气度不凡，但似乎又有异象，放心不下，所以想给小兄弟你好好看一看。”
东黎这回终于开口说话了，他瞅了一眼那算命幡子，说，“不劳烦了，我没有钱给你。”
“唉，这真的不关钱什么事儿，咱俩都在这儿等人，你都当做是个缘分，遇上我这老头子，你不用说话，就坐着，就当听着玩儿。”
东黎感觉今天只要他不出这茶馆子，这算命的一定会没完没了的跟着他，他还要在这里等戎慈，也不想惹一身麻烦，把人揍一顿的想法暂且被他压了下去。最后，东黎还是坐回了原来那个位子。
算命的坐在他对面，立刻就拉开了平常在街头摆摊的那种架势，只不过他现在面对着东黎，有点激动又有点紧张。东黎觉得他还有点害怕，没等细想他算个命怎么还有这副表情，茶馆伙计从他们这桌经过，突然伸手敲敲了桌子。
“唉，老先生，您差不多得了，把生意做到我们茶馆里来了可不太好。”
算命的给吓了一跳，连忙应了一串，“哎哎哎，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给一个小朋友看一看，不算是生意。”
伙计瞅了东黎两眼，皱了皱眉，对算命的说，“行吧行吧，你也不要磨蹭，赶紧算完了，一会儿给老板看见了可没好话了。”
“哎哎哎，谢谢了啊。”
东黎以前在街头混的时候，见过算命的摊子，也见过他们一两句话就把路过的人勾过去，没一两句话，就要拉开长谈的阵势，然后人家还非常感激的把银子塞给算命的。他当时觉得这钱真好赚，随便说两句，人家就被勾过来给钱了。没想到今天倒成了他端端正正的坐在算命的跟前，原来算命的总有这种让人推都推不走的能耐，虽然这回是不收钱的。
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算命的铺开他那些东西，不过铺开以后，他又什么都不用，只看着东黎，一眨不眨的盯着看，那眼神像是盯着这个人，又像是已经穿过这个人、这个人身后的墙到了好远好远的地方。
东黎看着他，算命的那双眼睛已经没了焦距，一开始只是望着不知道什么方向，后来忽然变得非常恐惧，然后他嘴唇开始轻轻颤抖了起来，轻轻的哼了几声，东黎觉得他应该是想说什么，但是声音太模糊，又只是像哼哼。
就在东黎想认真听一听这人说的什么时候，算命的忽然浑身抖了一下，眼神越发明亮了起来，他狠狠盯着东黎，这一次是有焦距的，东黎可以看到自己再那双眼睛里的倒影。
谁也没说话。算命的像看仇人一样的看着东黎，东黎像看戏一样的看着算命的。
“玄豹……”老头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有点不太清楚。
东黎皱了一下眉毛，他有点没抬听清。
正琢磨着他说的，老头儿忽然一个大喘气，像有人撤去了掐在他脖子上的手一样，只见他大口大口的喘了两下，连带咳了两声，把边上摆着的那杯茶一口喝完了，放下茶盏的时候手还止不住的抖。
东黎看着他，声音微凉，“你还好吧。”
算命的猛地抬头看他，像是才想起来东黎还坐在他对面，这回他的表情不是单纯的害怕可以形容了，东黎觉得这个表情和善火不久前看他的表情一样，现在他回过味来，想了想，这种表情应该形容为“恐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