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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双生面 三少爷死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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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俶的伏季,湿而热,像是要将人团成那烫面滚滚的小包子,不由分说地塞进水汽蒸腾的屉子里。
萘萘的后颈已洇透,却不敢将手歇一歇。太太素来俱热,每年间这个季节,都要搬到秋阴山的官邸里避暑。山里虽阴凉如秋,正午的时候,还是闷闷沉沉的。所幸官邸里常年贮藏着一窖子冰,叫人碾碎了,换着仆女们扇着冰丝风,屋子里才清清凉凉的。然而饶是这样不停手地扇着风,太太还睡不稳实。萘萘瞥了眼墙上的镂花挂钟,离三点钟还有一刻。床畔的安息香烟痕袅袅,虚行蛇蜒,叫她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床尾的萃儿也困得乜斜着眼,手里的凉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晃。萘萘才要轻声唤她,却听外间里有人叫了声“这不是三少爷么?”
声音虽突兀,却也是轻声细语,并未将太太惊醒。萘萘从穿衣镜里去瞧外面的情况,镜子里人影微晃,映出一个洋装少年的模样。萘萘是新来的,又一直跟着太太,不大能认得徐家的男眷。然而听到“三少爷”两个字,她也晓得来人是谁。太太膝下的两儿两女,也只有排行老三的小儿子最会哄得母亲喜欢,也因此骄纵的如同混世魔王。偏生模样生得俊朗,教一干伶牙利爪的大仆女又是恨又是放不下。萘萘初到徐家为仆时,就受干娘嘱咐:“三少爷是太太的心头肉,纵是三少爷犯了错,太太的心里也狠不下心怪责儿子,免不得迁怒那个引着三少爷犯错的人。所以你无论如何都不能招惹到他,否则便是惹祸上身。”
这一厢萘萘正走着神,那一厢却见镜中的三少爷微微侧了身子,从面上神情看来仿佛在与谁调笑。果然只听一个女声低声吃吃地笑,声音被帕子掩在口边,仿佛又吞回去一般。又听另一声女声悄悄道:“太太三点钟就要醒的,三少爷还是在这里略等等吧。”那三少爷不置可否,却弯身坐了下来,手里还多了一只雪胚朱砂勾红莲的三才碗。一个大仆女走了进来,向萃儿道:“你去把湃在井水里的茶壶取来,我替你扇着风。”萃儿应了一声只得去了。前脚才走,太太便醒了。床尾伺候着的玉柘忙掷下扇子,扶太太起身,头却向着外间,轻咳了一声。
徐太太揉着太阳穴起身,一面问玉柘道:“才我睡着,恍惚听见些动静。是谁来了?”正巧紫檀端着水盆手巾并茶碗漱盂进来,见太太问,一面递去茶碗,一面笑道:“太太猜猜,是谁这样有孝心,巴巴跑了十里的路来给太太送最新鲜荔枝。那湃着荔枝的冰还没化尽呢。”太太一面漱着口,一面却笑着摆了摆手。紫檀便笑向外间道:“三少爷快进来吧。”
五色珠帘滴滴泠泠响起来,洋装少年含了笑,走上前给母亲请安。徐太太洗了手,才开口道:“说吧,又惹了什么祸。”少年将手一拍,大笑道:“还是母亲懂儿子,不像紫檀她们,有的没的都说得跟上天似的。”紫檀气的咬着牙,当着太太的面又不好发作。徐太太笑道:“我还不知道你?若是不惹什么祸要我替你收场,也不会送什么荔枝来看我这个母亲。行了,起来吧。紫檀,你去给他拿张杌子来。”紫檀扭着脸道:“太太叫玉柘去罢,回头我拿的杌子又该叫三少爷嫌弃了。”玉柘也笑道:“太太也别叫我去,紫檀是我们几个里最伶俐的,尤且不能伺候好三少爷,更别提我这个笨手笨脚的了。”太太便笑向儿子道:“回回故意惹气她们,这下活该了,得罪了她们,叫你连张杌子也摸不着!”
三少爷将头一扬,笑道:“我虽使不动她们,但也不至于连个杌子都没得坐。这里不是还有一个扇风的姑娘么?”萘萘晃了晃神,待反应来是在叫她时,屋里一众人都已望向她。她有些局促,垂下眼睛,小声道:“还要给太太扇风……”紫檀先笑起来,道:“是了是了,我们都得伺候太太呢,三少爷还是自给自足吧。”
那三少爷没有笑,却走了近来,一把夺下萘萘手里的扇子。萘萘怔着不知所措,又见他眼梢微挑,唇角斜了斜,道:“还不快去?我来替你扇风。”
萘萘一时反应了来,想是他大约要说些不能叫人听的事情,便忙应了声去寻杌子。果然出了外间,卧房里的声音便沉了下来。不一时,连紫檀和玉柘也出了来,见了萘萘便问:“萃儿的凉水还没取回来?都这半晌了。你去瞅瞅,顺道去梦坡居把先生的衣裳取一件来。”萘萘便应了去。
见她走远了,紫檀才悄悄开口向玉柘道:“你说三少他顶着个日头大老远地跑来找太太,为的是个什么事?”玉柘笑道:“我不知道。”紫檀拿手指戳了玉柘一额角,笑道:“就你会装憨。”玉柘躲开她,笑道:“我们成日价服侍着太太,哪里知道三少什么事。”紫檀便啐了她一口,笑道:“小蹄子还避嫌呢,你就算知道些三少什么事,也没人说你什么话。”玉柘笑而不言。紫檀向里望了一眼,道:“若果真是为的那一件事,只怕太太这会子也不能答应。”一面又向玉柘道:“也不知三少看上那个人哪一点了,那一回咱们远远地瞧见,我看着也就眉眼清秀些。但若论起清秀,咱们屋方才那个扇扇子的都比她强些呢。”玉柘忙道:“话不能这么说。她到底是大家的闺秀,我们这些人怎么能同她比?”紫檀冷笑道:“她算哪门子的大家闺秀?我听说她家里虽也在衙门当差,还跟着咱家大爷干,但是个顶不起眼的差事。依我看三少也未必真瞧上她了,只不过拿她来气一气沈小姐罢了。”
正说着,内间珠帘一响。她两个连忙回身,却见三少走了出来。玉柘忙笑道:“三少爷连口茶也没吃得,这就要走了?”那三少只斜了斜唇角,道:“茶呢?我倒是等了半日呢。”紫檀哎了一声,道:“这两个丫头,叫她们取了半日的茶了,这会子倒没影儿了。”玉柘笑道:“我去瞅瞅,三少爷且再等一等吧。紫丫头先去服侍太太吧,不是说待会儿要去山上的水月庵上香吗?”一语未了,只见萘萘和萃儿两人各捧着一只漆盘而来,凑近了才瞧见漆盘之上是一碗冰沙。玉柘便问道:“这是什么?”萃儿回道:“是‘千山暮雪’”紫檀闻言,凑近瞧了瞧,嗤的笑道:“还什么山什么雪,我看不过是一碗冰沙,上面那一层是熟透的苹果糁子,倒是像雪,下面还埋了几颗鲜荔枝,我说的是不是?”萃儿笑道:“紫檀姐姐说得一点不错。”紫檀冷笑道:“冰沙就冰沙吧,还起个什么幺蛾子名。什么山什么雪,谁教你的?”
“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两人的声音一并而起。倒是惊到了余下的众人。
三少挑了挑眉,斜着唇角笑道:“嗬,原来这里还有个人!”
众人怔了怔,待反应过来,皆笑起来。里间传来徐太太的声音:“都笑什么呢?也没人来服侍我这个老太婆?”
玉柘和紫檀忙端了冰沙进屋。三少爷走到萘萘跟前,半晌,方开口道:“你老低着头做什么?”
萘萘方才脱口而出诗句,心想大约是要被问可曾读过书如何知晓的这句诗,心下也编好了回答,只说自己听唱小曲时听得的,大概也能应付过去。却未料及三少爷如此发问,一时怔在那里。
三少爷又道:“抬起头来。”
萘萘犹豫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然而眼睛仍旧垂着。似乎过了很久,她忍不住抬起眼皮,却不提防正对上近在咫尺的一双眸子。
萘萘退后了几步,拉开距离。
那三少爷却仿佛看见什么稀奇东西似的,只管死死盯着她。半晌,才半含了笑,道:“这样相像,但你不是她。她没有这样清澈的眼神。”
萘萘不知他何意,心里想着干娘的嘱咐,讪笑了一声,便往内间走。
三少爷并未阻拦她,然而心下却生出一个险而又险的主意。他斜了斜唇角,这样才有趣,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