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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不可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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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落了几日的雨,縠水公园的一池子荷叶,被雨水洗得宛如碧玉捧出。然而天依旧湿而热,叫人舍不得丢下手里的纨扇。
梁衾手里的这一面纨扇,藕合色的绢面上,寥寥勾勒了一朵半放的青莲,她轻轻摇着纨扇,那朵青莲便仿佛活了过来,经风徐吹,缓缓地漾而漾着。比她还招人注目,徐盐这样想着,一面将手里的银匙子撂在一边。
她不爱讲话,只眼角微微一瞥,便弋起一个浅浅的笑。左颊的一枚梨涡,笑得不分明的时候便若隐若现。然而徐盐并不喜欢她这半靥的笑印——分明是在勾人魂魄。犹抱琵琶半遮面,他不喜欢这样做作的女子。
何况他已晓得,这个女子的心里早已淬了深深的毒药。
若不是要利用她,他又怎么会招惹她?
徐盐想着,又含了一口奶油的冰激凌,这西方的舶来品,冰凉的爽意褪去后,便只剩下奶油的凝腻。还没有家里做的冰沙好吃。
梁衾的一边置着半杯酸梅汁,似乎不对她的胃口。徐盐斜了斜唇角,道:“怎么?不够酸?”
梁衾摇着纨扇的手顿了一顿,又恢复正常。她的笑掺了浓烈:“我怀的是女孩儿。喜辣,并不喜酸。”
徐盐啊了一声,抬头望着她,笑得无邪:“是了,是侄女,不是侄子。”
梁衾的脸色白了白,旋即嫣然,笑道:“从前是侄女,可而后便是女儿了,不是么?”
徐盐斜着唇角笑道:“那可不一定,哪天这游戏不好玩了我就退出来,侄女仍旧是侄女,不是?”
梁衾攥着纨扇的手紧得发青,过了很久,她才缓缓笑道:“那又如何?如今的我,还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
徐盐大笑着,却倏而向前凑近她,目光里的寒意逼仄而来:“那便最好。置之死地,才能后生。你懂最好。”
车子逶逶迤迤,停在了公馆的门前。徐家的这一处官邸是新建的,请的西洋的设计师。徐盐虽在英吉利留过学,却骨子里随了母亲,最是钟爱中式的雕甍绣闼,廊腰檐牙,所以并不喜欢这处处透着讨好的宅子。只对铁栅栏后的一泓假喷泉,稍稍垂些青眼。然而这喷泉其实也不过寻常,只是他心烦的时候,喜欢将随手的东西丢掷到这水池子里,银元,玉扳指,耳坠子,然后看着仆女们又是急又是骂,不得已赤了足跳到水中去寻,一面寻一面骂,他就能哈哈大笑起来。
多有趣不是?他斜了斜唇角,却恰巧被忙不迭跑来“接驾”的徐九安看了见。徐九安那被肉绷得紧紧的老脸立即堆出一横一横的褶子,一个褶子印里就攒着一个谄笑,徐盐将头偏开不去瞧他,只听他道:“三少爷,太太从秋阴山回来了,如今大少奶奶、二小姐和四小姐都在跟前儿请安,就等着您呐!”
徐盐闻言,不由微怒道:“是谁把母亲接回来的?城内这样湿热,母亲怎么受得了!”那徐九安吓了一跳,本以为三少跟徐太太母子最是亲厚,自己来报信儿能讨个喜头,却不料碰了一鼻子灰。徐盐也不等他回话,径自下了车,直奔二楼而去。
彼时大少奶奶正领着仆女们在外间替徐太太归整行李箱子,见了徐盐,便笑了一笑,道:“快进去吧,母亲正跟小盈说话儿呢。”徐盐躬身叫了一声“大嫂”,便匆忙进里而来。见妹妹徐盈黏在母亲身上搂着,便斜了嘴角笑道:“行了你,多大的人了,还跟小屁孩儿似的黏着母亲,不说母亲路上劳顿颠簸,这会子身上还有不乏的?”徐四小姐撅了嘴巴,嘀嘀咕咕地道:“人家一个月不见母亲了,又不能像你偷偷跑去秋阴山给母亲送好吃的……”徐太太笑着将她往怀里又揽了揽,道:“唔哟,我们的小可怜儿,回头咱不上学了,天天在家里守着妈妈好不好?”
徐盐弯身坐在母亲跟前的一张酸枝月牙扶手上,一面笑道:“回头咱也不嫁人了,就在母亲跟前儿侍奉着,徐盈你可愿意着?”徐四小姐虽已值豆蔻,却因自小娇养,最是天真无邪,听了三哥的打趣,并不知“嫁人”二字的羞红,反倒将圆圆的小脸一扬,道:“自然愿意!三哥你也不要娶媳妇了,咱们就守着母亲,团团圆圆一辈子岂不好?”
一屋众人皆笑将起来。三少没有笑,却向屋里望了一圈,道:“这边这样热,母亲反倒不用人扇冰丝风了?”徐太太笑道:“才回来,跟你大嫂说了一回子话,又听你小妹妹讲着笑话,倒不觉得热了。且她们都在外面收拾箱子呢,这里有这个‘铁片子’吹着风,也够了。”紫檀早托了一漆盘的茶从外间进来,先递了一盏与徐太太,又递了一盏给徐盈,最后才将剩下的一盏递与三少。三少正要开口问她什么,却听母亲道:“那些个给他们的礼物,你们可归出来了?”紫檀一面将茶置在三少爷一旁的三足梅花高脚几上,一面笑道:“正要请太太的主意呢,大奶奶同二小姐的礼物已经遣人送到屋里了,问太太,三少爷同四小姐的礼物,是拿到这里呢,还是也送到各自屋里呢?”
徐四小姐听见后,忙道:“我们在这里呢,自然是送到我们手里了。”三少伸手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回头向紫檀道:“听我的,礼物送回房里,谁要急着拆开看就赶紧回去,也叫母亲清静清静。”紫檀将唇角一扬,笑道:“你们两个说的都不算数,我们只听太太的吩咐。”徐太太笑道:“好丫头!真是没白疼你一场。那你说说,要叫你拿主意,你是什么想法?”紫檀笑道:“太太若是问紫檀的想法,紫檀只好说依三少爷的主意。”徐四小姐一听,却拍了手,笑道:“我知道了,紫檀姐姐是怕三哥回头欺负她不是?罢了罢了,我们都惹不起这个‘混世魔王三’,什么都听他的吧!”
说笑一回,太太屋里的人也散了。徐盐本想开口,又担心母亲疲乏,便告退出来。一时走到自己的卧房,却在门口瞧见一个仆女出来。他顿了顿足,那仆女果然回了头来,见了自己,忙又回过头去,欲溜走。徐盐斜了斜唇角,上前赶上她,一伸手拂去她系着独辫的头花,那一头黑鸦鸦的头发便瀑布一般泻了下来。徐三少将那缠青翠丝的头花拎在手里,心想,这样你总该回头来抢了吧?那仆女却并不回头,只反手将头发束成一股,掖在领子里,又要抬脚离去。徐盐伸手一挑,将她松松掖在领子里的头发挑了大半出来,有几缕发丝从经他手指飘飘滑下,却叫他怔了一怔。他突然以为,古诗经里用“柔荑”二字喻美人的手,实是不妥。若手指便是柔荑,那这轻软如吹的青丝,又当如何比拟?他开口唤她:“萘萘。”那仆女却低了头想逃开。他有些生气,上前钳住她的手,想要质问她——她欠他的钱了么?为什么躲着他走?可是手却没有握住“柔荑”,被她躲开了。
徐盐倏然笑出一声,唇角斜着,手却猛然发力,将人顺着袖子扯到怀里。他将头凑在她耳垂边上,轻声道:“下次你若是不躲着,我便不欺负你,如何?”
他以为她必然要红透了面颊,这样才有趣呢。却不提防怀中女子一个回肘,正中自己的肚子。徐盐痛得松开了手,正要破口大骂,骂人的字眼转到舌尖,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扶着墙挣起身子,抬头望着眼前这女子。她似乎也吓着了,却强撑着不肯露出惊怯之色,下颌微微抬着,嘴唇翕了翕,终而吐出一句话:
“我也不是能随便欺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