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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她才是他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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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实验室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五点钟。天色阴沉,飘着冰凉的雨。
她想起实验室的角落里似乎有一把旧伞,便折回去,重新打开了门。
这幢实验楼还不算老,然而每一间实验室都仿佛历久经远一般,陈旧而邋遢。实验台的瓷砖早就落了,露出粉白苍灰的里子,局促而仓皇。台上陈列着一排排玻璃器皿,小烧杯,移液管,玻璃棒,容量瓶,冰冷地板着脸。原本不应是美得动人么,“琼浆满泛玻璃盏,玉液浓斟琥珀杯”。各色的溶液也是琼浆玉液,亚铁离子的翡翠绿色,铜离子的瓷蓝色,二价锰离子的妃红色,摇在试管里,投下绚丽的光影,多少的热闹,却终究都是虚的,触上去,还是一般的冰冷无情。酒精灯最是无情,冰凉的乙醇,舔着棉条,燃出同样冰凉的缇色火焰,只管逼着石棉网上的圆底烧瓶,升温,升温——水挣扎着沸腾,沸石不安地躁动,玻璃珠碰击瓶壁发出孱弱的呼救,可酒精灯只管燃烧,燃烧。
她有些厌了。
窗台上有一把铁红色的长伞,伞柄还未生锈,只是伞面暗沉了些。她小心捏起把手,抖了抖——还好没有爬上虫子。实验室的窗纱是挂满了臭虫的,有几只落了下来,就四脚伶仃地仰着。她读本科的时候还会害怕,现在倒仿佛是惯了,它们总是会这样悬着,或是仰着——她当作看不到。
是她麻木了。
伞顶有密密的小洞,雨水漏下来沥在她的领子上,化开一片一片湿痕。她把书包裹在怀里——书包里有实验室的钥匙,是要生锈的。书包里还有明天要做的实验的讲义,是给导师备的,导师明天要给她的本科生上实验课。她是助教。是还有两年才能毕业的研究生。她其实并不想读研,只是为了留校当老师,而成绩又刚刚好够得上。她也不是喜欢留校当老师,只是她不太通人情世故,又过分的沉默寡言,离开学校可能就不能生存了。
可是她好像倦了,要怎么办呢?
走到一家食堂的时候,她皱了皱眉头。正是饭点,人多得晃眼。她想起宿舍里还有包方便面,正要回身,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是左卿阳。她差点忘了,中午他来电话说,母亲准备了晚饭,要他接她去家里。左卿阳的母亲和她的母亲是大学时代的好朋友,后来两人各自成了家,生了孩子,还给孩子指了腹亲。但左卿阳并不是她的男朋友。她第一次见到他是来到这座城市之后,尽管知道这个名字已在久远之前。在同一所大学里或许也可以有共同相处的时光吧,但她除了在像这样的周末或是假日去他家吃一顿晚餐,与他并没有更多的交集——或许是因为他在材料院而她在化学院,或许是因为他大她一届,或许因为,他有他的女朋友。
她接起来电话,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她有些怕他,她想这是因为他长她两岁的缘故。
那一头熟悉的声音:“还在实验室吗?我去接你。”
她连忙道:“我走到南苑了。你就在西门等我吧。”
听着那头“嗯”了一声,又在心里数了五秒,她才挂了电话——是他教给她的。他说这样礼貌。她就听了。他的话,她总是乖乖的听。她想,他说得很对,不是么?
可是她并不是温顺的孩子。
她也不是他的妹妹,没必要听他的指教。
她,多少是喜欢他的吧。
她很清楚自己的心。她不否认。但她以为,这样的喜欢,只是因为她在这里孤身一人,而他是跟她为数不多的有关联的人,就像她喜欢他的母亲,喜欢他的父亲,喜欢他的一只灰扑扑的圆头折耳猫一般。
况且他已经有了女朋友呢。她见过那个姑娘一次,在公共选修课上:那女孩同他坐在一起,瀑布一样的长发,就那样闲闲披落在肩头和背后,像左卿阳的父亲写字时在清水里化开的一点墨痕,隔着玻璃杯,像绫罗一般舒展开来,美得令人窒息。她才是左卿阳真正的青梅,如酒的青梅,是要拿小小的冻石蕉叶杯浅浅一斟,迎着日色望去,那上头殷殷的翠色虚虚浮浮,当真的秀色可餐。而自己,她笑了,顶多是一粒青豆。
左卿阳在车子旁等着她。身旁是一棵落叶梧桐,她看见他的时候,刚好有琥珀色的叶子飘落。
她匆忙上前,犹豫了片刻,小声道:“怎么不在车里等着?雨还下着呢。”
左卿阳笑了,道:“我躲车里了,你还认得清要上哪辆车么?”
她想了想也是,一低头,拉开后车座的门。
他将车里的温度调得刚好,微微的暖和,又不会促热。他问道:“明天又有实验么?”
她点了点头,又摇头,道:“是本科生的实验,我明天要带他们做。”
左卿阳“喔”了声,又道:“真讨厌,你不是最讨厌实验么?”
她笑道:“是呀,可是没办法呢。”她一直很讨厌做实验,从前讨厌是因为要抄写没完没了的实验报告和处理没完没了的实验数据,而现在讨厌,似乎是因为讨厌它成了一种习惯。她不喜欢这样的习惯。正如她不喜欢将对他的喜欢当作习惯。可是怎么办呢。这种喜欢不深不浅,却跟随了她五年,二十一天就能形成一个习惯,五年,有多少的二十一天?
她有些恹恹的,不再想开口讲话。
左卿阳从车镜里望了望她,突然问道:“上次你要我开的安定片——后来还常失眠么?”
她疲倦地摇了摇头。上次?就是那一次。那天她失眠得头疼,却接到他的电话,电话里的他说,他喜欢她。她知道是他游戏玩输了的惩罚,而自己刚好躺枪。但她可不是随便拿来躺枪的人。她对着电话那头的他道:“你要是喜欢我,就现在给我送片安定来。我失眠,头疼得紧。”而他真的给她送来了。她知道他的朋友里有医生,可以开出药来。但她还是在给他开门时,怔了一怔。
她揉了揉太阳穴,道:“那天没有吃。今天中午吃了,本来想睡一觉的,后来导师打电话来,说要准备实验,就没有睡。”
他即刻停了车,回头伸手探她的额头,微怒道:“怎么不跟别人换班呢?你这样抗着药效身体怎么受得了!”
她躲开他的手,一面强笑道:“没关系,我只是有点困,你开车吧,我眯一会儿就好。”
眼皮沉得很,她不由自主地合上眼睛,却只觉天旋地转,霎时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