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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阿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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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阿药
“唔,公子怎么才回来,我觉都睡了好几趟了。因为担心你都没怎么睡着。”阿药困倦的揉着眼。
何晴朗哑然。这就叫没睡着?
但还是回了一句“镇魔殿不好打扫,自然是要晚些。”
“嗯,我怕四公子今天吃的少,晚上回来会饿,就偷偷私藏了两个馒头,就在桌子上。”阿药还是在揉啊揉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的样子。不停打着哈欠。
“四公子,外,阿~外面什么时辰了?”
外面……何晴朗浅细的眉目动了动。
“现在……大概才二更,还早,继续睡吧。”
“哦,那我回我的住处去了。”阿药迷糊的抱起被子站起身就要走,他住的地方是和寺里其他和尚一起住的打禅房,可比圆慧特意给何晴朗安排的这件小破房子舒适许多。
见他要走,何晴朗却先一步拉住他。
“都这么晚了,外面在下雪,天那么冷,你走回去还不得花时间,再说这么晚了回去也会打扰到你其他师兄师弟们,今晚还是就在这里将就一晚吧。”
何晴朗的声音低低的,缓缓的,仿佛带有奇异的魔法般,吹入阿药的耳朵里,让本就困意难挡的阿药更加的头困欲睡,点了点头。向何晴朗的床铺晃晃悠悠的走去。
等到了床前,便一头栽倒,又沉沉睡去。
竖日,何晴朗依旧一大早去老方丈的禅房里听禅。
老方丈已经很老了,从入寺记录来看,他今年最少得有已经九十多了,由于圆慧当上主持后就不断架空老方丈,对他也只是明面上的尊敬,如今的老方丈说白了也只是一个只懂念佛诵经的孤寡老人罢了,没有话语权的他,寺里那些年轻的和尚已经很少会搭理这位方丈大师了。
这也是为什么何晴朗一入寺就备受刁难,整个寺里没一个人敢吭声的缘故。就是阿药,也只敢偷偷摸摸的照顾一下何晴朗。
何晴朗出了老方丈的禅房后也没回房,直接去了西面帮阿药打扫西面的落雪。至于他自己的那些苦差事嘛。
何晴朗在心底冷笑一下,除非圆慧能从那条河里爬起来!不然近期之内,恐怕没什么人有那个闲心来给他找事做了。
阿药低头扫着雪,看了看四周没人,悄悄凑到同样在低头认真扫雪的何晴朗身边用一只手挡住脸小声的问他:”四公子,你可听说了?”
“什么?”何晴朗疑问。
“听说,昨儿个圆慧主持没回自己的禅房!今天有人去看圆慧主持,发现他被褥都没动呢!你看,到现在都没见着人影!”
何晴朗面色都未曾一变,只是继续扫着昨天夜里落下的积雪,淡淡道:“许是有其他事,宿在其他师父那里了吧,你昨儿个不就是在我那里。”
阿药摸了摸青涩的下巴,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啊,不过啊。”说着,还贼头鼠脑的往四周瞄了几眼才悄声说道:
“前几天我听一个在圆慧主持身边办事儿的师兄说,这圆慧主持呐,在外面我隔壁那个小村子里包养了一个小寡妇!说不定,嘿嘿嘿……”
何晴朗面色古怪的看了一眼正嘿嘿偷笑的阿药一眼,:“阿药,我记得你今年也才十一二岁吧。”
“是啊,比四公子你小一岁,怎么了?”
何晴朗苦笑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何晴朗抬头望天,四周一片雪白,银装素裹,枝白草白,一眼的白雪。他呼出一口气,喃喃说着:“马上,就是年关了吧。”
阿药也跟着何晴朗望着眼前素白回答道:“对啊,也没几天了。”
何晴朗闭着眼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在心底默念一句:快了。
圆慧的尸体有落叶遮挡,河面结了冰,这条路又鲜少有人走,以至于是十多天后才被一个水桶掉进河里的和尚发现的。
可想而知,这对全寺来说,这是多么大的震撼!当然,这些震惊的人里是不包括何晴朗的。
他只是一边吃饭一边淡淡的听着阿药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小道消息
。
“听说啊!上次咱们县官带着七八个衙役从圆慧主持屋里搜出来好些金银珠宝!全是上乘货!哎哎,还听说啊!圆慧主持是因为情杀!没想到,圆慧主持在外边还真的包养了一个女人!不过不是寡妇,你猜!是什么?
”
何晴朗摇头。
“是别人家的媳妇!他俩的那些勾当啊,是被这个小媳妇夜里说梦话给说漏了!她男人当时那个气的啊!脸都绿的发青啊!听见没有!是绿的发青啊!当时就放狠话要弄死圆慧主持啊!”
“嗯,然后。”
“然后,然后就没了。说是证据不足还要查。”说着,他倒是没那么激动了。苦着脸巴拉碗里的饭。
寺里出了人命,县官带着人来盘问,而阿药可是替何晴朗作了证,他何晴朗可是‘早早’回了禅房里的。
现在,只需静观其事态发展变化了。
两个月后,此案因那个县官也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实在是不想再继续纠缠于这个案件,便以失足落水,草草给断了案。
而这个县官的为人,何晴朗自然是早就摸透了的。得到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这日,何晴朗与阿药正每人背着一捆干木柴往寺里走着。
阿药小师傅正讲着他家里面得事,他离家近,所以偶尔回一两趟家,他父母将他给了老方丈后,过一年,就生了个妹妹。
何晴朗听得出来,阿药对这个妹妹很是喜爱。
阿药说:“我妹妹不怕我,偶尔有糖饼子吃还会特意给我留一半……”
一说起妹妹,他就有无数的话。何晴朗听得很开心。
快至山门时,却看见两三个男人在寺门前骂骂咧咧的打骂一个汉子,那汉子皮包瘦骨,穿着脏兮兮的麻布衣裳,看见何晴朗两人,还没等他们反应一把窜起抓住了阿药的手,招呼刚刚还对他拳打脚踢的三个男人就要下山。
何晴朗眼睛一冷,便拦住这汉子的去路。问低着头的阿药:
“阿药,他是谁?”
“我,我爹。”
那莽汉子就要用手去推何晴朗,可一接触到何晴朗微冷的目光,手一抖,便收了回来,但嘴里还骂骂咧咧:
“你谁啊你!我想我儿子了,我拉我儿子回去聚聚怎么了!碍着你什么事了!”
何晴朗看那汉子眼神飘忽,再看了看他后面那三个男人一眼,便知他在说谎!一把拍开他拉着阿药的手。
“哼,早不来接。晚不来接,就连上月过年都没见你一面现在竟有心带着这么多人来接儿子,怎么,难道是怕他不肯跟你回去不成!”
那三个男人别的没听清,就听到一个‘不肯’两个字,立马其中一人就抓住了阿药,另外一人一把抓住阿药的爹骂骂咧咧就要开打:
“你奶奶的!在我们赌坊输了钱,付不起账,可是你说要用你儿子抵债的!怎么着!是要反悔不成!”
说着,就要往他身上打去,却被阿药一把拦住。
阿药转过身,一脸不可置信的问着已经吓得瘫倒在地的汉子,声音满是颤抖:“爹,爹,他说的,是什么!你告诉我!是假的对不对!”
阿药的爹低着头,不敢回话。
那男人甩开阿药,往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他奶奶的!什么真的假的!这里可是有字据的!你的,还有之前你娘和妹妹的可都在这里!白纸黑字,你可别给老子赖账!”
听到自己的娘和妹妹几个字阿药骇的后退一步,他猛地扑到他的爹面前,死命的拉着他的袖子哀吼着大声质问:
“爹!你告诉我!娘和妹妹都在家的对不对!啊!你告诉我好不好!我娘和妹妹现在在哪儿!在哪儿!啊!你告诉我啊!你告诉我啊!在哪儿!”
阿药的爹突然抱着阿药的腿嚎啕大哭起来,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一把:
“儿啊!你,快跟他们走吧,我,就算我对不住你,你就当报我生了你的份儿上,儿啊!你帮帮我!帮帮我!你哥哥他们都不帮我!只有你了!不然,他们真的要打死我啊!”
阿药满脸惨淡的跌坐在石阶上,目光死寂,对着还在嚎哭的汉子不停念叨着:
“你可是我爹啊!你可是我和妹妹的亲爹啊!……”
何晴朗见那三个男人又上前去抓坐在石阶上的阿药便一伸手拦住那三人。
“你们抓他,打算抓去干什么?”
“管你什么事!你他娘的算老几!”
“说!”
那三个男的本来见眼前这矮小的小孩没多大兴趣,但突然被这一声大喝给震了一下,其中一个人细细打量何晴朗,才发现此人猛地一看分不清男女,但单凭这相貌就知必定不是普通的乡下孩子便挥手示意其他两个人停下。回道。
“自然是卖给人家做奴才!要不去卖去做苦力!”
何晴朗看了听到此话更加泪流不止的阿药一眼。指着他对那领头人问:
“他能卖多少钱?”
“这,难不成,你要买?”
“快说!”
“呃,四十四两。”
“那他娘和妹妹卖多少钱?卖到哪里去了?”
“他妹妹五十两两,他娘四十二两,他妹妹已经卖给县里的富绅家里了,他娘还押在我们那里。”
何晴朗从脖颈上取下一枚青色玉佩,在那三人面前晃了晃:“明天,你们把他娘给我带到这里来,他们三个人,我买了。”
那领头的既然是赌场里的人,自然是有几分眼力见的,这块玉,少说也得值个几百两,赎这两个人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脸上立马笑出了花儿。能快点收回银子自然是好事。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这老王八,还是得和我们一道走。”
何晴朗见阿药没有反对的意见,便冷着脸点点头。
等那三个男人带着阿药的爹走后,阿药委屈地哭着抹眼泪。
何晴朗叹了口气,抓起阿药的手,把那玉佩放在他的掌心里说道:
“现在天色还不晚,你赶快跑到镇上找家当铺把这玉给当上几百两银子,先去把你妹妹赎回来。”
“公子!”阿药含泪叫了一声。他是知道这个玉的,若不是重要之物又怎么会天天贴身戴着!
“还不快去!还想不想见你娘和妹妹了!”
阿药终于没在继续哭下去了,狠狠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又朝何晴朗狠狠磕了一个头后,捏着那块玉转身朝着镇上跑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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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晴朗闭着眼侧着身子听着隔壁传来的低低细细呜呜噎噎的哭声。
他的面上无波无浪很平静。
真好,只是这样做而已,他们就能回到阿药的身边,而他……
何晴朗转过头,把脑袋埋在被子里,而他的手却紧握成拳。
何晴朗禅房的隔壁这一边……
“儿啊!娘亏欠你啊!当初就这么的把你送进了庙里来吃苦!到现在还要连累你啊!儿啊!我苦命的儿啊!”
阿药的母亲一只手不停的抹着眼泪,另外一只手紧紧的抓着阿药的衣袖,哭的声嘶力竭。
一旁站着与他七分相似的小女孩也不停的抹着眼泪。
阿药也低着头,这是他出生以来,与自己的母亲最亲密的一次接触,望着眼前这个委屈流泪的妇人两鬓已生华发,看着这些白头发,他的心底微微发酸。
他其实是恨过他的双亲的,随师父师兄去化缘时看见别的小孩子有爹娘宠爱,而他却只能拉低自己的禅帽,缩着脖子,害怕任何人看见自己的残缺。
那时,他的心底不仅有恨,更是有怨。
怨恨自己为何会出生在这个世上,怨恨他的爹娘为何就这麽不要他了,他甚至千方百计打听了他的家他的爹娘,可当他怀着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在那个家门口看到的,却是他们一家人的天伦之乐,那么的幸福,那么的,不需要他的出现。
可是如今眼前的这个渐渐衰老的女人却又是那么的脆弱。他以为自己会对她们无动于衷的,可这颗心却还会为他们流泪,心软。
母亲的手紧紧的拽着自己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衣衫,传上来的温度是那么的温暖,让他的眼泪就这么决堤。
“娘!”他终于伏在这个他做梦都奢望的怀抱里痛哭起来!
屋子里的悲伤缓缓的穿过墙壁,浅浅的传进何晴朗的耳里。
……
母子三人抱着哀哭了好一会,阿药的娘才收住眼泪,拿着帕子搽眼泪,断断噎噎的问阿药:“儿啊,你在这庙里修佛,哪里来的银子来赎我,去赎你妹妹?难不成,难不成!”
阿药怕他娘不知联想到哪里去了,赶忙说出口:“是何四公子!是何四公子把他的贴身玉佩给了我,让我去当铺典当的。”
她疑惑。:“什么,什么何四公子?娘怎么不曾听说过,你莫不曾为了宽慰娘的心,在诓骗我!”
阿药连忙回话:“我哪敢骗娘呢!何四公子就是您刚刚误认成女子的那位公子,他是京城里头尚书府里头的四公子!是贵人!更是咱们的恩人!”
阿药的娘还是不敢置信:“怎么这么一个贵人会到这么一个小破庙里来?”
阿药一时间沉默,因为他想到上次何家大公子何晴峰来接四公子时,他宁愿烫伤自己的腿也不愿跟何晴峰回去的事。只能叹口气回道:
“哎,许是富贵人家多是非,咱们也不好多去打听什么。不过娘,公子的心肠确实是实打实的好,娘,老方丈已经答应让您和妹妹就在寺外的小茅屋里暂且住下,每日可以替寺里打扫卫生,洗补衣裳得到些贴补,只是,爹他……”
谈起那个缺德的赌鬼男人,想到这几日的担惊受怕,她就恨的牙痒。
“别跟我提他!我倒要看看他还有没有脸再出现在我们娘三人面前!
……
就这样母子三人又说了好些话,阿药才回到何晴朗的小禅房。
一进门,便看见烛火是亮着的。
这何公子自从悬崖上摔下来后,就一直点着灯睡觉,只是,每间屋子的灯油都是定数的,他便乘着伤好后,到林子里头捡了好些松油回来添在分发下来的灯油里,只是这样的话,油烟味会很大。
阿药见何晴朗已经躺下了,替他掖了掖被角,跪在何晴朗床头,碰碰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等转身要走之际,却听见何晴朗说话了。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寒冷。
“阿药,四月十五号之前我要回京都,你,可愿随我而去?”
何晴朗其实只是一问,却没料到阿药丝毫没有犹豫立刻坚定的点头!
何晴朗笑笑。
“此次一去,前途揣测,危机四伏,甚至可能会丢掉性命,在那里,我没有可以信任的人,若是,若是到时候我没有死,倒是可以放你回来与你母亲团聚。若是,你不想去,就当我从没说过这话吧!”
阿药的步子一顿,转过头来,何晴朗已经躺下,半点没动。
“四公子救了我母亲和弟弟,四公子拿我当普通人,并未曾因我残缺瞧不起我,又或是鄙视我。这样就足够我追随四公子了,不是因为报恩,而是因为感恩。”
好半天,阿药甚至觉得何晴朗已经睡过去了的时候,才听到何晴朗缓缓的说了一句:“以后,唤我公子吧。”
阿药站了一会,弯下腰,深深作了一个揖后,慢慢退出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