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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Chapter 09

      中午时,阳光变得很强烈,灼热的感觉让人恍惚以为又回到了夏季。安大略湖畔的观光客渐渐多了起来。幼小的海鸥收拢翅膀落在甲板上,争抢着游客丢过来的面包屑。
      时间不早了,我和慕时迁离开市中心。说好了他要带我去他的工作室。那里也是他正在住的地方,在附近不太远的一个僻静街区里。我们要穿过一片很大的枫树林,还要走过一条几百米长的碎石子斜坡路。路上有掉落许久的枫树叶,干透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地响。“你在这里住多久了?”我一边走一边问慕时迁。
      “快两个月了,时间不短了。”
      离很远我就看到了那幢灰色的小楼房。走近了才发觉房子的外墙墙皮竟然都有些斑驳和脱落了,露出了砖块的模样。慕时迁告诉我小楼房是几十年前的建筑物,里面的装修和布局都是最原始的。他租下来后,房东稍稍打扫就让他住进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进一个男人的家。房子没有我想象中的大,但是特别像样。而且比我想象的要干净整洁多了。
      “你不穿拖鞋可以吗?”鞋柜里只放着一双拖鞋,是慕时迁穿的。
      “可以啊。”我光着脚,走进客厅。“你是一个人住吗?”我故意问他。
      慕时迁不回答我,他只顾着笑。“你很介意这个问题吗?”
      “一般般吧。就算有另外一双拖鞋也没有关系,它可能是你为清洁工人准备的啊!”
      这里没有清洁工人,房间是慕时迁自己打扫的。
      “你过来吧,我带你参观!”慕时迁叫我不要把自己当成客人,可以随意参观。我们从客厅到露台,再到书房和卧室。
      “你家的家具可真少!”这是我的第一感觉。
      “是啊,你看到的这些全是房东留下来的呢。”
      我知道慕时迁不是多伦多人。他说过他的家在美国的佛罗里达州。他来多伦多是为了工作,不会待很长时间。我想他要是只把这栋小楼房当成临时居所随便住一住的话,这里算很不错了!
      “你看电视吧,怎么样?”慕时迁把遥控器给我。
      “那你呢,你不看吗?”
      “我有事情要做,你先看吧。”
      慕时迁去忙他的事了。临走前担心我光着脚会冷,他还特意打开了房间里的地暖。我喜欢被温暖包围的感觉。地暖一开,我立刻脱掉外套。这一回我难得不拘束,电视机里有个频道正在播放《The Simpsons》,我看见Homer和Bart就哈哈大笑出来。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出了香味。我寻着味儿跑过去,只见慕时迁站在烤箱的旁边,烤箱的门敞开着,里面有一张大尺寸的pizza。“哥哥,你实在是太赞了!”我没想到他竟然会做饭,而且还是用料很足的海鲜pizza,简直让我佩服死了!
      “这些不是我做的,是我刚才点的外卖。”装pizza的纸盒在塑料袋里,印有logo的纸巾也被塑料袋遮住了。慕时迁尴尬地笑着,“我就是把pizza加热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要了外卖,我连外卖员的敲门声都没有听到。
      “好了,你先去洗手吧。”慕时迁拍了拍我的肩膀,提醒我:“Pizza会凉的,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全世界的海鲜pizza都有差不多的味道。甜辣酱、蕃茄酱、黑胡椒、芝士味混在一起,加热后香味会很浓。慕时迁切下一角给我,他问我:“你会做饭吗?”
      我摇头,表示不会。“你会吗?”我也问他。
      “我也不会。”
      我们都是不会做饭的人。不怕,我们有外卖!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暖暖的,还带着闪着光的金灿灿的颜色。我看着窗外,第一次觉得多伦多的阳光是那么美丽,又好看!

      夏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准确的日子苏苑也说不清楚了。T市不像北方城市那样有一年分明的二十四节气。她只知道有一天天气突然就和前几天不一样了,空气变潮湿了,也炎热了。
      夏天到了。
      早上十点多钟时,阳台上的窗帘还没有拉开。阳光被遮挡着,东一团西一团地留下好多阴影。
      苏苑刚刚才起床。她没有换掉睡衣,拖鞋趿拉着,头发也没有梳好。她迷迷糊糊地找到一包麦片,撕开用牛奶泡好,然后塞进微波炉里转了一分钟。
      ——这是她的早餐。

      那天的天气很不错。
      天空蓝得清透,云朵洁白又松软。阳光在早上就暖烘烘的。苏苑把被子、珊瑚绒毯子和刚洗过的牛仔裤挂在阳台上,不一会儿就晒出了太阳的香味。
      挤在墙角的垃圾篓里有牛奶和麦片的空包装袋。家里的冰箱空了,空得可以当作书柜。苏苑拿起钱包,下楼去买新的。
      “Hello,你去上班吗?”
      “不,我去超市。”
      在电梯里,苏苑遇到了住在她家楼上的一对小夫妻。看他们一脸幸福的样子,真的很难想象几天前他们还大吵大闹地想要离婚。他们争吵的原因无非是刚从超市买回来的鸡蛋还没有进家门就摔破了三个,或是脏袜子攒了一个星期也没有洗干净之类的琐碎小事!
      那对小夫妻半年前才派过喜糖,还是新婚期。
      有不少爱情专家都说过吵架是夫妻情侣间的情趣,总比相敬如“冰”要好!
      谁知道呢。

      虽然不是周末,超市里还是有许多人,十几个收银台前都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苏苑不出意外地又闻到了好闻的味道——新出炉的奶油香草面包味,还有中式卤牛肉的味道。超市入口处新开了一家现场制作韩国食品的摊位。看见铁板上吱吱冒油的烧烤鱿鱼,恍然有一种站在明洞街头的感觉。
      苏苑付钱买了一包什锦烧烤和炒年糕,再去买其它需要的东西。她买东西很快。路过麦片货架时,她随手拿起一袋正在打折的原味水果麦片就走。她一直吃同个牌子的麦片,牛奶也是。
      一个人住,从不习惯到习惯,算一算已经有好几年的时间了。苏苑在T市学会了自己生活。买菜、做饭,她把租来的小套房变成了家。
      虽然有点简陋,但也是家啊!
      苏苑没有买太多东西,买多了也拎不动。购物袋里除了麦片和牛奶外,还有一些蔬菜、水果和小零食。回到家后,苏苑钻进厨房里,正正经经地做了一回午餐。她喜欢把白洋葱、胡萝卜、黄瓜和羊肉混在一起爆炒。切丁、切块,再把一菜板丁丁块块倒进热油锅里。也许是做过太多次的原因,她做得很快。
      热油碰上水劈里啪啦地爆开来。苏苑赶快把火拧小了。忽然,耳边听到几声嗡嗡的响动声——是手机。昨晚苏苑把手机设置成了静音,来电时没有音乐响,只有类似蜜蜂叫的震动音。苏苑下意识地摸摸外套的兜儿,没有。她又去翻购物袋,直到把所有的东西翻过一遍,才在装草莓的塑料盒下找到了手机。是城市电台的未接来电。
      很多天了,生活就像一盒可以循环播放的卡带。每一天都和前一天差不太多。苏苑没什么心情。

      临近中午时,朝阳的小客厅里落满了阳光。手机又在这时震动个不停。
      用过的炒锅和碗筷来不及清洗,苏苑抓起皮包就出门。她跑到小巴车站,一辆小巴车刚好摇着屁股开走了。
      午餐时间,站台旁有兼职员在发放免费的报纸,也给了苏苑一份。免费报上全是花花绿绿的广告信息,好看又不用花钱,等车的乘客人手一份。
      周围有人举着报纸指指点点。
      人吧,或多或少都有点跟风的习惯,或是猎奇的心理。苏苑也展开报纸,她一眼就看到了A版醒目的大字标题——摄影金童坠入爱河,忘情相守难舍分离之苦。
      以一位新闻人的眼光来看,这样的标题很有耸动效果!
      A版黑体字标题下是一幅大尺寸的相片。相片是远距离拍摄,画面却出乎意料地清晰。一男一女,男的是慕时迁。女的……
      梳着一条马尾辫。
      苏苑恍然记起自己那件在阳台上挂了好久,久到都忘了摘下来的黑白色细条纹T恤。和相片里的女孩穿的T恤一模一样。
      幸好,相片上只有女孩的侧脸。
      苏苑把报纸折一折塞进皮包里。这只是一份免费报纸,发行量还不到十万份,是不会有太大影响力的。
      一本发行量同样不太高的杂志写过如下的话:我们就如同生活在一个巨大的扩音器下,各种隐私曝料的事件让世界变得透明了。
      现实很快就向苏苑证明了这句话的正确性。苏苑低估了慕时迁的影响力,也低估了这个世界。她总觉得有人在盯着她看。
      回到城市电台,情况依旧是这样。
      “你们说这个女人是不是很像苏苑啊?你看她的马尾辫。这件T恤苏苑也有。”
      “这件T恤是上次去香港出差时买的吧?细条纹,彼特潘的领子。我记得苏苑三个颜色都买了。”
      “不用说一定是苏苑啦。她和慕时迁是什么关系?是情人吗?”
      “我的天呢,慕时迁可是给她送了邀请函呢!”
      “邀请函是助理送的。若是情人的话,不是应该亲自送过来吗?或者根本不需要送邀请函。”
      “会不会是当时正在冷战,如今重修旧好了?你看苏苑还说什么不一定会去,后来还不是去了!”
      “怪不得联谊活动苏苑都不去,原来她早就钓到白马王子了。”
      “想不到苏苑蛮有本事的。你看她的表情,她什么时候这么开心过!”
      苏苑拿出报纸看了一眼,哪只眼睛能看出她很开心了?相片上的她明明连笑容都没有!
      中午的阳光格外浓烈,报纸上的印刷体小字生出无数个重影,模模糊糊的,叫人看不清楚。苏苑的手机又响了。她取消了静音功能,手机铃声是时下一首最流行的网络神曲,叽哩呱啦地像鸭子在叫。
      手机装在裤子兜里。苏苑掏出来,不知道是她手上有汗滑了一下,还是手机壳上新安装的起司猫饰物扎到了她的手,刚掏出来的手机摔在地上,液晶屏裂开了一张蜘蛛网。
      呜呼一下,花花绿绿的屏幕瞬间黑掉了。
      “苏苑,节目要开始录了!”
      “我知道了,我马上就来。”苏苑蹲在地上,她飞快地捡起地上的碎玻璃块,再像拼图那样把它们一一按回屏幕上。有的小碎块实在找不到了,只能作罢。
      节目一录就是两个小时。苏苑抽空刷一刷邮箱。信箱里有一封加急邮件。她回复过去,对方马上就有响应——
      “开手机,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我的手机摔坏了。新买的,也太倒霉了吧!”
      一来一回,写邮件花费时间,比不上实时消息软件用着方便。“我在工作,等我工作完再说。”苏苑发出一封邮件。收件人是Ellie,她正在墨西哥湾度假。

      生活总是这样,你想要的它不给你。你不想要的,它汹涌而至。
      一整天的工作被最大限度地压缩,只用四个小时就完成了。傍晚之前,苏苑离开城市电台。她的脑袋是麻木的,身体也不对劲。她只知道往前走,不停地往前走,机械地迈步。
      连续多日的晴天之后,T市迎来了夏季的第一场暴雨。
      从电台出来时,天空还只是有一点灰茫茫的,想不到那么快就下起雨来。苏苑被雨点砸懵了。她忘了拦出租车,也忘了掏皮包里的雨伞。她看到一家便利店就狂奔过去。雨水把她的全身都浇透了,衬衫黏在身上,湿成一条一条的。
      “小姐,麻烦让一让。”
      便利店里站着好多躲雨的人。地上全是雨水,尤其是门口处,踩满了脏兮兮的泥脚印。负责看店的店员除了收银理货外,还要抓着拖把来回拖地。
      “小姐,你可以站在纸板上吗?纸板是防滑的。”
      天地间像被套上了一只麻布袋,灰霾中透着微弱的光。沉闷的低气压将头顶上的乌云桎梏住了,移动不了。
      “这场雨还真是说下就下啊!”
      蚕豆大小的雨点儿狠狠地砸在便利店的遮雨蓬上,铮铮铮的动静让人怀疑是不是弹丸店的钢珠罐破了。
      “天气预报已经报了,你没有看到吗?”
      “你看到了不是一样没有带伞!”
      “我哪知道天气预报这回这么准啊,话说它哪一回准过。”
      说话间,一伙人吵吵嚷嚷着跑进便利商店。他们的裤管全都湿透了,湿到了膝盖下面,湿的部分颜色很深。烂了边的树叶子沾在他们的裤管上,让他们很是狼狈。
      十分钟前气象台发布了红色暴雨警报。这场雨会下至深夜的。天黑之后,部分低洼地区积水严重,需要谨慎出行。
      “啊——”
      有个女孩子大叫了一声。几乎是在同时间,昏暗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骇人的蓝紫色余光印在眼底。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了,像是这场暴雨不曾下,一切都未曾发生。
      如果是那样,该有多好!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水顺着屋顶流下来,在房檐上挂起流苏似的水帘。暴雨中的街道比往日宽阔很多。一辆汽车飞快地行驶过去,顿时激起半米多高的水花。
      苏苑的视线模糊了。可能是睫毛上沾了雨水,她用手背擦了擦。

      傍晚后,天色暗下来。街灯亮了,白色的灯光很刺眼,就像小人的嘴脸,尖酸、又刻薄无情。下班的时间到了,街上的人潮一下子汹涌起来,路灯晃照着人们的脸,他们的神态各异。
      雨没有变小,街上的积水倒是退了不少。苏苑想起她的雨伞,那是她新买的,还一次都没有用过。
      “是啊,是啊。我想等雨停了再走。”便利店里有人在打电话,周围很吵,打电话的人必须很大声才能让对方听到。“天气预报说雨会下到半夜?会不会那么倒霉。今天是我第一天上班。”
      谁能保证天气预报每一次都准确不出错呢。苏苑拿出她的雨伞,走向便利店门口。
      “你说你要来接我?别开玩笑了,从你那里到我这里至少要一个小时!”
      “那好吧。再等半小时,要是半个小时后雨还是没有变小的话,你再出发。”
      身后的声音听不清楚了。苏苑撑着雨伞回到家里,刚刚不滴水的裤管再一次被路上的雨水溅得湿透。家里的地板被弄湿了。从门口到客厅淌着一条长长的水痕。
      “苏苑,你到家了吗?”
      “你到家了就打一个电话给我吧。你的手机是坏了吗?我打不通。”
      苏苑的手机坏了,屏幕摔裂了,她来不及送修。她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固定电话的电话录音。果然有人找她。她打电话回去,是城市电台的同事要和她商量工作。
      “明天早上的节目改在下午录制?下午我有工作安排啊。”
      “算了,你们看着办吧。我得先去洗澡了。我的衣服都湿透了!”
      “是啊,我赶上雨了。”
      苏苑没说几句就挂断了电话。
      公寓里很安静。电话录音没有关,它就把以前收到的录音全部播放一遍。每条录音后都有十几秒的停顿,播放的是贝多芬谱曲的《欢乐颂》。
      还有水的声音。
      浴室的门半开半掩着,从花洒里喷出的热水很足很冲,就像刚才的雨。苏苑脱下来的衣服扔在浴室的门口。她的皮包也在浴室门口。皮包的拉链是打开的,包里面塞了不少东西:有前几天才出版的旅行杂志、录音笔、胸牌、公寓门禁卡、钥匙、眼镜盒、纸巾、维氏军官刀、钱包和硬币若干。以及几页A4纸,上面印满了字,正皱巴巴地挤在皮包的夹层里。
      花洒始终开着,热水不停地浇下来,直到身体变暖和。
      浴室里充满了水气,玻璃隔断上糊着满满的一层。苏苑用手抹了抹。光洁的地方照着她的脸。她刚才哭过了,她的眼睛是肿的。那是一种难以遏制的哭泣,让她想起了小时候跌倒后心里委屈,觉得运气差透了又不甘心哭鼻子的样子。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哭都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大抵就是情绪累积到一定程度,心里受不了就突然爆发开来,然后触动泪腺,泪水夺眶而出。苏苑哭不出琼瑶剧女主角那种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样子。对于她来说,哭就是哭,发泄情绪。真要哭时顾不上面子,只想着把不愉快、伤心、痛苦都化成泪水,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哭过之后呢,眼睛哭肿了,嘴巴哭干了。该释放的情绪没有释放掉,还平添了些什么。是伤心。
      苏苑很伤心!
      苏苑很少用“伤心”这个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几年前,当慕时迁突然离开她时,她都没有感觉到伤心!

      雨小了,乌云还在,夜漆黑的时间比前几天都早。
      苏苑坐在沙发上,她捧着一杯热牛奶。牛奶慢慢地变凉了,苏苑喝了一口,她没有喝出牛奶的香味,只有咸。
      阳台上晾的衣服轻微晃动着。风挟着雨点吹进来,白色的窗帘湿了一大截。
      一切制造声音的源头都被切断了。不一会儿,苏苑又静得发慌。她打开电视机,握住遥控器开始漫无目的地调台,100多个频道来回调了几遍,画面最终停在一场正在直播的钓鱼比赛上。
      还是安静的氛围,静得很乏味,很枯燥。唯一可取的是画面上的景色,相当优美。有青山,有湖水,湖水碧绿也清澈。平静的水面下或许潜伏着鲈鱼,或是其它什么鱼类。
      苏苑咬着玻璃杯的杯沿,静待比赛结果。
      一局比赛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也没有决出赛果。电话铃声倏然响在耳畔,锐化的声音让苏苑愣了愣神。是她家里的住宅电话在响。因为不常使用,铃声听着很陌生。
      苏苑接起电话,是李斯本。
      下班前苏苑打过一通电话给李斯本。当时李斯本正在工作,电话是他的同事接的。
      “苏苑,想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啊!”李斯本问了好几位城市电台的工作人员,直到他把电话打到了简先生那里,才问到了苏苑家里的电话。
      “我的手机摔坏了。”
      电话里偶尔能听得到一声汽车喇叭的声音,李斯本恐怕是在外面。“苏苑,我的同事说你在找我,有什么事吗?”
      “有。你现在能和我见一面吗?我有事情想问你。”
      苏苑的要求很唐突,李斯本不问原因就答应赴约了。谁让他曾答应过苏苑呢!
      ——如果你想找慕时迁,而他又拒绝见你的时候,你可以找我。我来帮你。

      深夜时雨停了。乌云尚未散去,月亮偶尔从云里露一下脸。
      苏苑去了市中心一家24小时营业的甜品店。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坐了很久。久到她点的巧克力冰淇淋都化成了液体,李斯本才来。
      “不好意思,我路不熟。”李斯本边说话边脱下外套,他问苏苑:“你等很久了吗?”
      “还可以吧。”苏苑等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她替李斯本点好了一杯维也纳咖啡。李斯本坐下来后,苏苑问他:“我听说慕时迁出院了,是吗?”
      “是的。他的病不太严重,治疗几天就可以了出院了。医生也说他恢复得很不错呢!”
      骗人!
      苏苑把头低下,她喃喃地说:“在中国,我们对伤病致残的情况有一个等级划分。TKA病人属于七级伤残,部分丧失劳动能力。依照同样的标准,一侧肾切除也是七级伤残。”
      KTA——Total Knee Arthroplasty,人工全膝关节置换术。
      这是一个太过专业的医学词汇。苏苑在多伦多生活了几年,一次也没有见过。“Total Knee Arthroplasty,我没有拼错吧?”苏苑抬起头来,问李斯本。
      李斯本有点震惊。这是秘密,他没想到苏苑会知道。
      “我知道了。”苏苑十分肯定地对李斯本说:“就在几年前,慕时迁在美国进行了TKA手术,手术非常成功。为他主刀的是一位华裔医生,姓罗!”
      苏苑见过罗医生,是在相片里,在T大医院康复中心的相片墙上。就是那位被她认为有着“手术刀气质”的美国骨科医生。
      “他让很多骨伤病人重新站了起来。”——原来,罗医生是这样让病人站起来的。他为他们更换一个无毒、不会诱发癌症、不会导致畸形,并且能长期保持稳定性和可靠性的膝关节假体。
      慕时迁的膝关节是用钴合金和超高分子量聚乙烯制成的。近些年来,这两样已成为膝关节假体材料的“黄金标准”。可是,它们仍旧没有解决机械性松动、骨丢失等问题。
      假的毕竟是假的,它比不了从小生长在身体里的骨骼。苏苑一脸沮丧。
      “苏苑,这件事没有你想象得那么严重。”李斯本望着苏苑,他深感得说点什么才行。于是他干巴巴地开口:“是真的,慕时迁能跑能跳的,他可以去世界各地拍相片,他还来到了T市。”
      是的,是没有想象得那么严重。出门之前,苏苑查询了好几个权威数据库。有大部分医学专家和学者都认可近九成的人工膝关节可以使用25年的结论。也就是说,在未来的25年里,慕时迁还不至于变成残废!
      这样想是不是能够让自己好受一点?
      其实每个人都有两面性。一面是表现在外的,像个人的标签一样。另一面是隐藏在心底的,有可能是强悍的,也有可能是坚韧的。苏苑的性格中的确有非常消极的成分存在。她习惯“装鸵鸟”,遇到麻烦事、棘手事时,她会首先想到各种不利,然后就是想怎么去躲去逃避。实在逃避不过去了,她才会想办法解决。苏苑是有能力解决问题的,爱装鸵鸟的她绝对不软弱!
      “你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慕时迁的腿怎么了,他为什么要做那种手术?”苏苑不胆小。关键是,她要明白!
      服务生送来了咖啡。咖啡杯上的热气氤氲着,再忽悠悠地向上升腾开。李斯本在摇头,他对苏苑说:“慕时迁不希望你知道。”
      “那是他的秘密吗?”
      李斯本的神情很难看得懂。他说:“苏苑,你是慕时迁最爱的人,是他的lover。请你一定要相信这一点。他希望你快乐,不希望你担心他。”
      “那你更应该告诉我了。八年前,他是因为这个才失约的吗?”
      “……”李斯本不确定是否应该告诉苏苑事情的真相。可是,如果他不说出来,苏苑就会不停地追问下去。“苏苑,这件事情太复杂了。”
      “我不怕复杂,你可以从头开始告诉我。”苏苑仔细地想了想,她得先把心里的那条时间轴捋顺。“我记得是那一年的新年之后,慕时迁说他要去法国拍摄城市特辑。他是在法国受的伤吗?是车祸?还是说他根本没有去法国?他去了别的地方?”
      “是的。他是没有去法国,他去了非洲。”
      “他的腿是在非洲受伤的?”
      “苏苑,慕时迁不是腿受了伤。”李斯本特意纠正苏苑:“是他的膝关节,他的右腿的膝关节。”
      苏苑愣了几秒钟。她总是习惯把问题扩大化,复杂化。这样不好。“是的,是膝关节。慕时迁的膝关节为什么会受伤?”
      “他中了流弹。他到达非洲后,正好碰到那里内战。政治上的暴动让那里几乎每天都会有一场规模不小的战争发生。”李斯本的表情变得很纠结,他告诉苏苑:“打伤慕时迁的是一把部落用的土枪,专门打野兽用的。子弹上涂满了麻醉剂。子弹打中他时,他不是太痛。但他的右腿的髌骨被打碎了,有三块碎骨找不到了。”
      真相揭开时,苏苑想起了她曾做过的那个梦。梦里到处都是枯黄色的。她能看见热浪。还能听见一声声巨响,尖叫与哭泣……
      原来那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苏苑不敢再想。
      甜品店里的维也纳咖啡是用速溶咖啡冲泡的,闻不到咖啡豆煮沸后的香味,口感也有些偏差。李斯本没怎么喝。“苏苑,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李斯本以为他们瞒得很好。
      “假如我说我有感应,你会不会相信?”
      “我不会相信。”李斯本摇了摇头。他不相信世界上有人能够感应过去的事,尽管他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而事实上苏苑也只是心里头有疑惑,然后拜托Ellie去查,碰巧查到了而已。李斯本对苏苑说:“慕时迁不希望你知道这些。并且他认为不告诉你,对你来说是好的。”
      “我能理解。”苏苑的表情不太好,一脸苦瓜相。
      “苏苑,慕时迁非常非常不希望别人把他当成病人。”所以千万别一副可怜的模样。
      听完李斯本说的,苏苑想起慕时迁曾在医院病房里说过的那些话。“慕时迁资助康复中心是因为他的膝关节吗?”苏苑问。
      “那只是巧合。是真的,起初我们并不清楚影展的收入将会捐赠给哪些部门。”
      后半夜,布满阴霾的天空放晴了。月光照在地上,像雪后的一地银霜,水光明晃晃的。苏苑看着外面,看了好久。
      “慕时迁还在T市吗?”苏苑问李斯本。
      “他在啊。我们租了一位朋友的房子,他出院后我们就搬过去了,差不多有两周的时间了。”李斯本拿出他的行事薄,他在空白的一页上写了一个地址。他并没有写详细,缺少街道和门牌号码。“苏苑,你最近想去看慕时迁吗?”
      “我不想。”苏苑毫不犹豫地说。
      李斯本相信了,他又写上几笔把地址补全。“我也觉得你不应该去。现在不是好时机。慕时迁还会在T市再住一段时间的,你可以打电话给他。”那页纸上还写着慕时迁的电话号码。“慕时迁会很乐意听到你的声音的。”
      “你们要在T市住很久吗?慕时迁之后还会去伦敦吗?”苏苑好像一直有问题。
      李斯本愣住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慕时迁是公众人物。他的行程是公开的,会有很多人关注他。”
      “这些人中也包括你吗?”
      苏苑闭着嘴巴不回答。李斯本由衷地说:“我可不希望他们打扰到他的生活。”没有人愿意生活在扩音器和放大镜下。忽然李斯本笑出声来,他对苏苑说:“那份免费报纸你看过了吗?你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以为你是为了那件事情?我们是应该向你道歉的,连累你被拍下来。”
      李斯本的话音刚落,他的手机就响了。这通电话没有讲很长时间。李斯本挂断电话后,他向苏苑解释道:“是我工作上的事情。”
      “你的工作很忙吗?”
      “是啊。”李斯本收好手机,他在行事薄上写了一串英文。苏苑隐约看见了building settlement和urgent giro几个单词。
      “你会陪慕时迁一起去伦敦吗?”苏苑问李斯本。
      “我不会。我有自己的工作,我要回美国了。慕时迁会安排工作室的同事协助他的。”
      “只有同事跟着行吗?他的腿?”
      李斯本抬起头来,他手上的签字笔来不及盖上笔帽。“苏苑,慕时迁可不希望别人把他当成病人。还有一件事很重要,他是膝关节受了伤,不是腿!”
      膝关节还是腿,苏苑说错好几回了。或许在她的心里,她早就将膝关节的事情当成了整条腿的事情,甚至是整个人的事情了。苏苑问李斯本:“慕时迁不需要治疗吗?他不用休息吗?”
      “他治疗过了,手术后也休息了很长时间。”
      “但他前几天还是住院了。”
      “那是因为他的膝关节有发炎的症状,医生给他打了消炎针,他多休息几天就会好了。真的不严重。”
      “膝关节发炎是因为他摔倒了吗?”苏苑告诉李斯本:“那天在徐明华夫人的晚宴上,我把他撞倒了。”
      李斯本有些意外,“慕时迁只是说他不小心扭了一下,他并没有说你们撞到的事情。”
      苏苑很内疚,感觉对不起。
      “这是一个意外,你又不是故意撞他的,不用放在心上。”李斯本好心安慰苏苑:“事实上,慕时迁是一个很懂得爱惜自己的人。苏苑,你应该相信他。”
      苏苑暂时还做不到这一点。苏苑和李斯本说:“我有一件事情想要请你帮忙,你能答应我吗?”
      “那要看是什么事情了。”苏苑的语气比刚才正式,李斯本警惕起来。他似乎猜到了苏苑要说的话。
      “我想去伦敦,你觉得可以吗?”
      李斯本猜对了!“苏苑,你去伦敦是想和慕时迁一起去吗?”
      “我是这么想的。不如你让我帮他订机票和酒店吧,就当我是他的助理!”
      “这些事会有人去做的。苏苑,我觉得你……”是不是太草率、太冲动了,都来不及思考周全。李斯本问苏苑,他接连问了好几遍:“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我知道你很爱慕时迁。但你还有其他选择啊。有很多办法可以让你和慕时迁重新在一起。你能做的绝对不止这件事。”
      别的办法?有办法也不用坐在这里了。“我想出去旅游。”苏苑说:“我攒了好多假期,再不用就浪费了。我希望能有个人和我一起搭伴出行。万一我在国外迷路了呢,或是发生什么意外。”
      这是很聪明的回答,李斯本无奈之下只能接受,相信慕时迁也能接受吧。“苏苑,把你的证件给我吧,我会让助理帮你办好手续的。”李斯本希望苏苑能做一些事情。慕时迁是不能指望了,那个人顽固得要死。“慕时迁从不和大家说你们的事情。他出事之后,我们都觉得该告诉你,只有他不愿意。”李斯本回忆着,“苏苑,我曾经给你留过一张字条。我放在了多伦多的工作室里。你看到过吗?”
      那是在慕时迁出事后的第二年,李斯本有机会到多伦多出差。李斯本知道苏苑有工作室的钥匙。他想碰一碰运气,就在房间里留下了一张字条。他在字条上写了他的名字和联络号码。他希望苏苑能够看到字条,并且打电话给他。可是,一直等到工作室约满退租了,他都没有接到苏苑的电话。李斯本颇为遗憾告诉苏苑:“那时候我和自己打赌,只要你打电话给我,我就告诉你整件事情。可惜,你没有。”
      苏苑沉默了,她见过那张字条。那是一张A4纸,上面清楚地写着“To苏苑”,可她还是忽略了。那时她意气地想要和过去说再见,想忘掉所有和慕时迁有关的事情。
      苏苑真是奇怪。她明明擅长放弃,却不擅长放下。那些装进心里的事情,每忘记一次,就更加深一次。
      “苏苑,TKA的事情是个意外。我们一生中会有无数个意外。我觉得你除了接受外,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李斯本的话听进耳朵里,也听进了心里。苏苑说:“病痛不是人能选择的,也不是坚强就会没事了。我们得学着接受。这就是人生,接受得越快,越能早一点获得幸福。”
      “你和慕时迁还真是心灵相通啊,这样的话慕时迁也说过。”
      不是我们心灵相通。“这句话是慕时迁对我说的。他让我看了他为世界宣明会拍摄的相片。看过之后,他说了那番话。”苏苑苦笑着,这种不得不接受的无力感让她很难受。“慕时迁的腿会痛吗?”苏苑问李斯本。
      李斯本点了点头,不过后来他又说:“只要在天气降温时,或是下雨、下雪时多注意就不会太大问题。他不能做太剧烈的运动,工作太忙了也不行。除了这些,他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区别。”
      “那他痛了怎么办?他会吃止痛药吗?”
      “只要不是太痛就不吃,他经常忍着。”

      夜间点亮的霓虹灯黯淡下来,夜的颜色更深更浓更纯粹了。苏苑在凌晨时回家,她没有马上去睡觉。而是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苏苑忽然很想听一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她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幸福、快乐是一直追求的,但究竟什么是幸福、快乐,怎样才叫幸福、快乐。苏苑是一个主观的人。她任性、固执、骄傲、受不得委屈。她可以从中国到多伦多,又从多伦多到T市。她习惯做事情犹豫再三,却总是在关键的时候义无反顾。
      心情是破釜沉舟那样的!
      苏苑不能错过这次机会,是因为不知道今后还会不会有那样的时光。愉悦、自由,在充满爱的气氛中。虽然时间不长,却是她心底最珍视的一段日子。她舍不得放手。

      苏苑从沙发上站起来,她坐过的地方堆着珊瑚绒毯子,乱糟糟地堆成一大团。她刚才给慕时迁打了一通电话,电话铃声响了好半天也没有人接听。她又接连拨了两次,还是没有人接听。后来苏苑的耐性用光了,她就把要说的话留在了语音信箱里。
      玻璃窗上沾满雨珠,湿漉漉地反射着路灯的灯光,浅薄的光线在一瞬间格外耀眼,也像心底里豁然开朗的那道光!
      天快要亮了,夜的寂寥一定会在黎明前消散殆尽。苏苑想起她最后问李斯本的那个问题——“我真的是慕时迁的lover吗?”
      “虽然他从来没有承认过。但是,我能看得出他眼睛里的情愫。他是爱你的!”
      到现在为止,苏苑仍然是相信爱情的,相信今后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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