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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Chapter 10

      多伦多的秋天总是惹人抱怨的:比如永远扫不干净的落叶,还有一过中午就会迅速下降的室外气温。
      我也是抱怨者之一!
      “不要担心,冷空气只有几个月,过去之后就会变暖的。”慕时迁笑盈盈地拍着我的肩膀,说:“这是你在多伦多生活的第二年了,你有经验了啊。”
      那天我们吃完了午饭,说好碗由我来洗。可是我们根本没有用到盘子和碗,只有两套一次性餐具,收进纸袋里扔掉就行了。
      垃圾筒摆在院子里。院子里有很多花,大约有十几盆,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那些花是房东先生留下来的。慕时迁说房东先生出国工作带不走,就留下来托他照顾,得每天一杯水、每周一次营养素地精心养护着。我知道在多伦多养花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因为天气的原因,低温时得把花盆挪进室内防止冻坏。有阳光才搬出去,抓紧时间晒一晒太阳。慕时迁为了养花特意到书店买了植物书回来,并在最重要的几页上作了标记。我说他这是“君子有好生之德”,花花草草也是命么。
      中午之后阳光弱了下来,没有力量了,变得软趴趴的,也不再像早上时那样明亮又耀眼了。慕时迁把浇花用的黑色胶皮管子拉到我的身旁。他对我说:“你先洗一洗手吧。洗完了我带你去参观我的工作室。”
      慕时迁和我提过他的工作室,我好奇极了。“那里面真的有很多相片吗?”
      “你看过就知道了。”他故意保持神秘。
      要知道世上任何神秘都有揭晓的那一刻。而这回,当谜底揭开时,我竟完全找不到词语来形容我的惊讶了。慕时迁的工作室简直就像一间小型的相片展示馆,四面墙壁,连房顶都贴满了相片。
      “这些都是你拍的吗?”我张着嘴,嘴巴里可以塞下一整只鸡蛋。“那一张是在哪里拍的?”我指着头顶一张最大幅的相片问他:“是在非洲吗?”我看到了大草原,还看到了醒目的绿红白黑四色旗帜。
      “是啊。那是在非洲,是非洲的苏丹共和国。”
      那张相片被贴在很高的地方。因为它最大张,我一眼就看到了。慕时迁踩着梯子把相片摘下来。他对我说:“这几年苏丹一直在内战,很长时间了。很多人被迫离开了他们居住了多年的部落。”
      相片里,肤色黝黑的妇人背着自己的孩子,眼神中流露出不舍。慕时迁告诉我,就在他拍摄这张相片的前几天,相片中的妇人已经得到了联合国难民署的安置,即将和家人一同前往罗马尼亚开始新的生活。
      我心里突然生出一些感怀。我问慕时迁:“你喜欢拍人,是吗?”
      “是啊,拍摄人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每个人都是独特的,有独特的容貌和气质。”慕时迁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不寻常的东西,我说不出来那是什么。
      工作室是半封闭的空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关上后,空气混浊,也有点干燥。慕时迁打开了加湿器。白色的水雾荡漾着,我隔着水雾看他,看了好久。
      “慕时迁,我想亲一亲你。”
      “你说什么?”
      我没有再说一遍,也没有等着他允许。我走上前抓住他的衣领,探着身子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有一盏落地灯立在我们身旁。灯是开着的,白色的灯光柔和,并且温暖。
      我想,我是爱上他了!

      快要忘记是谁说的了,人的快乐大多数是建立在痛苦上之的,区别只是在于让自己痛,还是让别人痛。当然这个理论可能不适用于爱情。在爱情中,如果一个人感觉到痛了,另一个也会跟着痛吧。
      前提是两个人得真正爱过!
      真正爱过的苏苑现在就很痛。想当然的,那个始作俑者慕时迁也不会好受!
      苏苑和慕时迁之间是有感情的,没有人怀疑。那份感情真真切切地存在着。那是一种可以被称为“爱情”的情感。
      可爱情是相互折磨吗?
      如果是的,那他们已经相互折磨了好多年!
      回想从前,他们像大多数青年情侣那样相处。逛校园、泡图书馆、逛街照大头贴、吃凉到心底的甜筒冰激凌。假如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应该是在那年的圣诞节后,慕时迁对苏苑说:我们一起看极光吧!
      慕时迁是摄影师。他拍摄过很多极光的相片,每一张都是那么美,那么绚烂。苏苑全都看过。
      二月份的第一个周末,他们约好了一起看极光。
      他们是这么约定的。
      听说一起看极光的情侣会得到北极光女神欧若拉的祝福,从些幸福一生一世。

      最近苏苑总在想,如果那个时候慕时迁没有失约,接下去他们会怎样?
      或许她会和慕时迁一直交往,然后结婚,生孩子,过一辈子。又或许他们会为了一点小事情而争吵,吵到不可开交直至分手。或平淡再做朋友,或老死不相往来。
      结局是无法预料的,但终归会发生一些什么。不管是什么都好,都会在心里的某个位置上盘踞、肆意疯长,直至变成生命中的回忆之一。
      说起来,这挺像宿命的!
      慕时迁就像从天而降的神明,他在苏苑的人生里绘画涂抹。他的画技当真高超。不过可惜他只画了一个美丽的开头,却忘了把画画完。他给苏苑留了一个烂摊子,让苏苑收拾。
      一个大烂摊子!
      苏苑曾经恨透慕时迁了。他的消失让她很痛苦,甚至是很失望。那种心情持续了很长时间。经历之后,苏苑开始相信时间。她认为她可以把一切都交给时间,由时间做主让不愉快的记忆在心中变浅、变淡、消失。可是苏苑错了。在她开始淡忘一些事的时候,她又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另外一些事来。那种感觉就像同时放进水缸里的葫芦和瓢,她按下这个,又浮起了那个。
      天亮之后,街上偶尔行驶过一辆汽车。黑色的车轮在柏油路上急速碾过,车轮驶过水洼时,刷刷刷地响。
      苏苑恨过了,恨的同时也会想起爱来。这让苏苑有时也会恨一恨自己,为什么在慕时迁消失后她还要抓着那一点点爱不放!她的恨为什么不能大过爱!
      没有人能说得清楚这是为什么。人生中能由自己做主的事情本来就不是太多!
      苏苑的思维有些发散。在这个有雾的清晨里,唯一能够让她确定的就只有爱了。她是爱慕时迁的,始终爱他。
      什么是爱呢?是依恋、亲近,或是向往?
      可能全部都是!
      总之爱是一种心情,令人怦然心动。苏苑很明白,她最渴望的就是这种心情,是那种被她称为“爱”的心情。
      那是属于她的爱,是苏苑的爱!

      窗外的天空稍稍发白。
      公寓楼门口的感应灯要很用力地跺脚才会亮一会儿。估计是灯管太久没有换过了,灯光灰扑扑的,像落了十几年的灰。
      苏苑在清晨时出门。天色还是很阴郁。雾在眼前漫延,街上的行人像只会移动的木偶,模糊了轮廓,分不清谁是谁。
      “Tim Sir,我发烧了。我要去医院看病!”
      “我想是昨天晚上淋雨了吧,我下班回家时正好赶上那场雨。”
      “下午的节目帮我找人代替吧。我病得很厉害,估计要挂点滴了。”
      出门前,苏苑打了一通电话给Tim Sir,她在电话里匆匆忙忙讲了几句。Tim Sir甚至来不及问一问情况,像是用不用找人到医院陪伴,或是送一些吃的过去,苏苑就啪地挂断电话。半小时后,苏苑登上了一辆开往东部郊外的长途小巴。
      因为不是周末,时间也还早,小巴车里没有坐满人,后排空着好多座位。车上的乘客都在歪头补眠。
      八点多钟了,太阳还是迟迟不肯露脸。天空是幽蓝色的,铅云聚在头顶。长途小巴驶上四号公路后,车窗外全是青色的山峦和暗绿色的灌木林。钢筋水泥的建筑物和五颜六色的广告招贴不见踪影了,尘嚣的味道越来越淡。一切都沉寂下来,静悄悄的。
      天非常冷,空气中浓重的水气仿佛在下一秒就能凝结成冰。
      “今早的气温是历史同期最低啊。都快到夏天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车后排有人冷得吸鼻涕,声音很响。
      “郊外本来就冷啊,昨天晚上还下雨了!”
      “昨晚的雨你有没有赶上?幸好我信天气预报带了伞,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一定是落汤鸡下场!”有位乘客抢着接话,然后大家笑作一团。
      通往东部的四号公路几乎都是单行道。遇见迎面对开过来的车辆时,需要停下来错车。在进入一个隧道前,小巴车又停下来。
      “怎么回事啊,还要不要开车。”车厢里有人在抱怨。
      “是堵车了!”司机先生回头大喊了一句。
      果然,车头前排起了一条长长的车龙。
      “这个时候怎么会堵车呢?”
      “是不是前面有事故啊?”
      当忽闪着蓝色警灯的骑警摩托开过小巴时,有人言之凿凿地说:“一定是汽车追尾了。你们看,连骑警摩托都来了!”
      雾天最容易造成追尾事故,有时就是开启了防雾灯也不管用。
      “你们快看那辆小轿车,瞧它被撞得多惨,车尾都凹进去了!”
      “哎呦,今天是不宜出行的日子吗?”
      “双方车辆都应该上保险了吧,这种情况保险公司会负责理赔的。”
      “理赔有什么用?!这种撞法即使没有受伤也会吓一跳的啊。折寿的咧!”
      天气冷,事故又多。车窗外面,两辆被撞坏的小轿车正在被拖车拖走,留下一地碎玻璃渣子,叫人看得胆战心惊。
      堵塞的交通很快恢复了畅通。长途小巴驶进隧道时,隧道入口处站着几个人,不知道是肇事者,还是受害者,都是一副惊魂未定的神色。
      “这种天气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吧,留在家里睡觉多好!”
      “能在家里睡觉是福气喔!”
      车厢内的气氛渐渐活跃。细碎的交谈声音不断,你一句,我一句。小巴车通过了长长的隧道,眼前又重新获得光明。刚出隧道口,司机先生猛地一脚踩下油门。车速明显变快了,车也更加颠簸了。不少车窗都在摇晃中裂开了一条小缝。风挤进来,苏苑竖起衣领,下巴无意识地蹭着领边滚起的一圈蕾丝。
      凌晨时分,苏苑打了一通电话给慕时迁。电话没有人接听。慕时迁还在睡觉吧。苏苑把想说的话留在了语音信箱里:“我想见你,今天,在东部宜园游览区的乐事民宿。”
      苏苑打算跟慕时迁见面。可是她没有说具体时间,也没有说民宿的地址。她相信慕时迁能查得到地址,并且打算一整天都在民宿里等他。至于为什么要见面,苏苑只是突然想见慕时迁了。她当然没打算现在和慕时迁摊牌。现在不是好时机,这一点她笃定极了。

      小巴车到站了,站台上有卖速食面和矿泉水的便利商店。旁边的红花正开放,一大簇一大簇的。苏苑下车后,她先去便利店里买了一瓶烫过的牛奶。
      宜园游览区附近都是山区,温度比城市里还要更低一些。昨天傍晚的那场雨把整个山地浇透了,雨水来不及蒸发,有一股呛人鼻子的潮腐味道。
      半空中,一辆缆车正沿着铁轨叮当叮当地滑下来。苏苑往山上走,一路上格外安静。以前这里可不是这样的。天气好的日子里,这里会很热闹,走不远就能看见一家子出门踏青。小孩子蹦蹦跳跳地在前面,父母亲手挽着手,恩爱又满面笑容地在后面喊:慢点跑啊,小心摔跤!
      苏苑一路走,只有山林里的小鸟偶尔啾啾叫上几声。
      山路上有水,沿着路边生长的青草尖上坠着水珠。苏苑脚上的短靴湿了,寒气从脚底漫延到全身。她的身体绷着劲儿,似乎每走一步都能听见关节在咯咯作响。苏苑想起了慕时迁的膝关节。她开始后悔不该选这个时间约慕时迁出来。
      天气降温时,慕时迁的腿会不舒服的。
      天空始终是灰色的,太阳被乌云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住,透不出一点光彩。天好像又要下雨了。
      乐事民宿的老板娘站在民宿门口,她两手抓着扫帚,正准备打扫院子里的积水。她看到苏苑后,惊讶地问:“你今天怎么过来了?”
      “我今天刚好有空。”
      老板娘看了一眼苏苑身后,“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啊。我还约了一位朋友,他一会儿会到。”
      如果不多留意的话,这家名叫“乐事”的民宿是很容易被一带而过的。它建在半山腰,是一幢三叠渐进式的屋舍。周围有茂盛的橄榄树和杜鹃花遮挡着,还有很多可以用来卖钱的香草植物。苏苑能够发现它,是缘于之前的一次采访。
      老板娘放下扫帚走进民宿,她热情地招呼苏苑:“你想喝点什么?今天的天气太冷了,你喝热茶怎么样?”
      “好啊。”
      “我前几天买了一些你说的那种乌龙茶,你尝一尝味道吧。”老板娘边忙边说道:“我喝过了。我喝着还可以。但是有的客人觉着它苦。”
      老板娘沏好了一壶茶,她端过来给苏苑。“苏苑,你的朋友什么时候到啊?”
      “应该……快到了。”
      “那你用不用给他送把雨伞?这个鬼天气恐怕要下雨了。”
      “不用了,他会开车过来的。”
      山地人听风看雨的本事可了不得。一壶乌龙茶还是热的,雨点眼瞧着就落遍大地,雨中裹着黄豆粒大小的冰雹,砸在地上噗噗噗地响。
      老板娘笑呵呵地倚在木窗旁,她的心情一点儿也没有被大雨影响。她还是很高兴,她告诉苏苑:“昨天晚上山里也下了雨,狂风暴雨把林木折断了好几根,真是厉害呢!”
      怪不得上山时看到了好多绿化工人。
      苏苑从来没见过山里的暴雨天,她只在天气晴好时才来这里。老板娘纳闷,她忍不住打量苏苑。“你今天不对劲呀,你有心事吗?”
      “我哪次来不是有心事的。”苏苑坦白地说:“我的心事不一定就是烦心事,也有高兴的事啊。”
      “那你想的是高兴的事了?”看样子可不太像。老板娘笑了笑,她转身去柜台里拿了一小罐□□糖出来。都说喝茶放糖会毁了茶味,但她还是把糖罐放到了苏苑的面前。
      “你不是说喝茶不能放糖吗?”苏苑费解。
      “糖可以让你的心情变好一点啊。你可别像外面的天气,愁云惨淡万里凝!”
      “怎么会呢?”苏苑下意识地向窗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暗糟糟的,仿若多年前的老相片,黑白灰的色调,边角泛着流年的枯黄。苏苑不服气,“我哪有那么糟!”
      老板娘继续笑着,不予置评。
      外面的风很大,风和雨紧紧地纠缠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好像弱气一点就会输了阵仗。远处的灌木林在风雨中乱了线条,上下左右摇摆着,颤动连连。
      总觉得郊外的雨下得比城市狂放!
      乌龙茶泡好了。老板娘先倒满一碗,热一热碗。这第一碗茶水不能喝,得倒掉。第二碗才是让客人喝的。“苏苑,要是你不习惯茶汤的苦味,就加一点糖吧。这没什么的,一点也不丢人。”老板娘倒茶的动作很慢,她的神情专注,像在进行一种仪式——告别仪式——倒掉旧的,迎接新的。
      这款乌龙茶曾在去年的名茶评比中获得过奖项,市价和名声都被炒得很高。苏苑上次来民宿时和老板娘提起过。
      “让我先喝喝看吧。”苏苑端起茶碗喝下几口,嘴里又是苦又是涩的味道。老板娘再给她添上新的。
      外面的雨不知不觉间小了,雨丝细密绵绵地飘落下来,不似刚才的狂暴,倒像是春雨,和风缓缓来。
      “这山里的天气啊,就是古怪!”老板娘的笑容还是那样灿烂,“雨说来就来,下又下不了多久!”
      雨就快要停了。老板娘把竹帘子半卷上去,木窗外的世界像张起了一层纱幕。远处的青山翠林都成了深深浅浅的灰色,和天空的颜色晕染在一起、融化在一起。
      苏苑看着外面。她看见慕时迁的车停在民宿外面的空场上,停了很久。

      车窗玻璃上有浓浓的雨雾。
      慕时迁想再多装一副雨刷。他看不清楚外面。他把车窗玻璃摇下来一点,空气中有雨水的潮味,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苏苑正在看他,他看到了。
      雨丝在空中飞舞,毛绒绒的。慕时迁推开车门下车,他没有撑伞,小雨濡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他走到乐事民宿的门口,在背雨的屋檐下掸了掸。在他的身后,碎石子路上布满无数水洼,就在刚才下过暴雨的地方,形成了一片氤氲的倒影。
      “苏苑,你的朋友来了。”老板娘也看到了慕时迁,她对苏苑说:“还蛮帅的啊。”
      这也许是大多数人的习惯。在初次遇见一个人时,会首先注意到他或她的外貌。帅气、漂亮、轮廓精致、五官深邃。苏苑也不能免俗,不过她总是会带一点点“矫情”地说她更看重一个人的气质,他的宽容、大度和平和。
      这些特质只能在相处时仔细感受。想起这些时,会连同想起那些曾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哪怕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
      “苏苑,我迟到了,是吗?”慕时迁走到苏苑面前时,带着一股明显的寒气。
      “没有,你没有迟到。”苏苑站起来,说:“是我没有说几点。”
      “如果我不来,你打算一直等吗?”
      “我会等一天的。”苏苑微笑着,她翘起嘴了角,两颊的笑容肌却是僵的。可她的确是在笑着,茶水上映着她的笑脸。
      民宿里开着空调,比外面要暖和。慕时迁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墙角的衣架上。
      苏苑对他说:“你喝茶吧,这壶茶是老板娘刚沏好的。”苏苑给慕时迁倒上一碗。乌龙茶闻着味道醇香,喝到嘴里就是甘苦。慕时迁喝了一小口,就皱起眉头。
      “这里有糖。”苏苑推给他糖罐。
      “谢谢。”慕时迁咽下这口茶,他从糖罐里夹出了两小颗糖块。
      雨停了,乌云散开。阳光突然地加重,被雨洗得发亮的光线从竹帘下面照进来。苏苑没有说话,她逆着光坐着,金色的阳光笼罩着她,显得她特别沉静。
      “苏苑,你今天约我来有什么事吗?”慕时迁看着苏苑,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些影像。他第一次遇见苏苑的时候,苏苑也是像这样在逆光下。那时苏苑十九岁了,却还是像孩子一样单纯、快乐。她做事情认真,只要下定决心了,就积极勇往直前。苏苑的韧性慕时迁是见识过的。
      “我想你还是赴约吧。”听到苏苑的语音留言后,李斯本这样对慕时迁说。
      “苏苑已经知道TKA的事情了吧。”慕时迁看着李斯本,问他:“是你告诉她的?”
      “是她问的我。”李斯本摊开手,无辜地表示:“我不擅长说谎话,你是知道的。”
      “她是怎么查到的呢?”慕时迁百思不得其解。
      “也许这并不是一件难事吧。你不是说苏苑的父母都是医生吗,他们认识罗医生也说不定呢!”
      “我从来没听罗医生提起过苏苑。”
      事到如今慕时迁还想挣扎。李斯本只能劝他道:“就当作是天意吧!”
      ——是上帝的旨意,上帝偶尔也会关心一下人间,看看他的子民过得好不好。
      “以前你可以觉得分开是对苏苑好。但是现在不行了,你都看到了,事实和你希望的不一样。”李斯本特意看了一眼那张只有苏苑背影的相片。它被放进了一只镜框里,此时正摆在慕时迁的床头。“你们重逢了,而苏苑还爱着你。慕时迁,你得摆平这件事。”
      怎么摆平呢?慕时迁无力地想,在他也爱着苏苑的前提下。
      “慕时迁,你在想什么呢?”苏苑拍了拍慕时迁的手,问他。
      “我没有在想什么。”慕时迁说话时,他的手指头不断地蹭着陶瓷茶碗的碗盖。
      苏苑也给自己的茶杯里倒满茶水,滚烫的茶水暂时不能喝。她不介意,还是距离茶碗很近,让热气嘘着。
      “苏苑,你冷吗?”
      “有一点。你呢?”
      “我还好,我帮你调一调空调的温度吧。”
      “不用了。”苏苑捂紧茶杯,也许是心里作用,她觉得身体暖和了一点。“我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呢。”
      “是有一些意外。”慕时迁说到一半停下,“今天早上我才听到你的留言。想要回电给你时,你的电话没有人接。”
      “那时候我出门了。”家里没有人,自然接不到电话。
      外面的阳光变充沛了,远处的山林上忽闪着一道道光柱,就像清晨时分的丁达尔效应。苏苑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照片,她把它放在桌上。“我约你出来是想把这张相片还给你。”
      ——是夹在影展邀请卡里的相片,只有苏苑背影的那一张。
      慕时迁拿起相片,他看了看,说:“谢谢你,苏苑。”
      就只说这一句吗?苏苑故意问慕时迁:“你不想知道这张相片为什么会在我这里吗?”
      “是李斯本给你的吧。”
      “你知道了?”
      “是猜到的。”慕时迁局促地笑了笑,他说:“这张相片的底片在我的电脑里,可能是李斯本拿去冲印了。”
      “你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呢?”慕时迁尽量让自己的话不带什么情绪。“我想是在筹备影展的那些天。那次李斯本冲印了很多张相片,是那时一起冲印的吧。”慕时迁并不肯定,就像他说的,他是猜到的。他很想告诉苏苑这并不是一件大事情,不用太在意。可是,苏苑故意屏蔽了他的讯号。
      “慕时迁,你为什么要拍我的背影?”
      暴雨之后,天空明明晴朗了,气温却没有升高。风吹在身体上时还是凉冰冰的、湿答答的。
      慕时迁坐在那里,他看着苏苑,不说话。
      苏苑又问他:“你拍摄这张相片时,我们还不认识。”拍摄相片的那天,应该是他们差点撞到一起的那天。
      “苏苑,拍相片是我的工作,也是我喜欢做的事情。我经常带着相机,走到哪里,看到什么,喜欢就拍下来。相机在我的手上,拍摄是习惯了。”说完这句话后,慕时迁沉默了。他望着桌上的相片沉思。苏苑叫了他一声。他回过神来。
      “苏苑,我的意思是……”慕时迁的目光变得复杂,他几乎每说一个字、每说一句话都要仔细斟酌。
      其实,他有很多的话想要说。他想告诉苏苑他们的相遇并不是真的那般巧合。自从他拍到这张只有背影的相片后,他就迷上了相片里的女孩,之后他去了好几次New Cafe,幸运女神才让他等到了——青春、神采飞扬的她。
      苏苑的快乐可以轻易感染他人。和她在一起时,四周都充满了光,明亮了。
      这张只有背影的相片是慕时迁最珍视的作品。在拍摄的一瞬间,真的有让他直击心脏的感动。那是从未有过的心情的悸动。
      慕时迁把这些话留在了心里。他已经不想再加重这份爱了。他狠狠心,对苏苑说:“这张相片的底片在我的电脑里,你想要底片的话,我可以拷贝给你。”
      慕时迁的眼神可不像他的话那样寡淡和平静。
      苏苑没有拆穿慕时迁,这么做是白费力气的。她唯一该做的就是等待。她有的是时间,她会去伦敦,她可以在伦敦与慕时迁重新了解、“重修旧好”。
      鸟群在天空中舒展羽翼,远山之上,颜色比雨前好看多了。苏苑问慕时迁:“听说你上周出院了。”
      “是啊,医生说我没事了。”
      “那恭喜你啊!”苏苑的话是真心的。
      慕时迁笑出声来,“苏苑,你恭喜我吗?”
      “不该恭喜吗?”慕时迁的笑容莫名其妙的,苏苑不解地说:“出院是好事情啊!”
      “是啊,是好事。”慕时迁笑了,他对苏苑说:“谢谢你的恭喜!”
      慕时迁的脸色看着也还好。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了那些事情,苏苑会以为他很健康。苏苑问慕时迁:“这次住院不会影响你在伦敦的工作吧?”
      “不会的,我的工作会按计划进行。”
      “伦敦的工作之后呢?你有什么安排吗?”
      “苏苑,你的问题好像记者提问!”
      “我本来就是记者。刚到电台工作时,我是从记者开始做的。”
      慕时迁是第一次听苏苑说这个。听过之后,他认认真真地回答记者苏苑:“我之后会放假,假期很长。”能感觉到慕时迁不再像刚才那样如坐针毡了。他是热爱工作的人,他喜欢谈论他的工作。但他不是工作狂。他也没有把自己归到艺术家的行列,更加不偏执地追求艺术。“我每年都有假期,时间的长短由我决定,去哪里也由我决定。我通常会四处走一走,像旅行那样。倘若刚好碰到我喜欢的地方,我会留下来住上几天。”旅行时,慕时迁也会带着相机,他更喜欢这样子拍摄。
      慕时迁娓娓道来的样子让他像个真正的受访者。不知道在正式采访中,他是不是也是这样。
      “你知道吗?你还欠我一个专访呢。”苏苑忽然说对慕时迁说。
      “你不是正在访问吗?”
      即使隔着一张桌子,苏苑也能觉察出慕时迁的抗拒与犹豫。苏苑说:“我不是在访问,我们只是在聊天。”
      “那好吧。”慕时迁机械地点了点头。过后他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他问苏苑:“你刚才说到‘欠’,我怎么不记得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了?”慕时迁是半开玩笑的样子。
      苏苑好心地提醒他:“你说过的,在影展开幕的那天,你可能忘记了。”
      慕时迁的确是忘记了。
      “在影展开幕的那天,你问我有什么问题想问。我想如果当时我向你提问的话,不管有多少问题,你都会很乐意回答我的。”
      苏苑的中文太好了。她说了长长的一句,慕时迁需要时间想想清楚。慕时迁垂下眼睛,他的表情显得很苦恼。“苏苑,你的专访可以现在进行吗?”
      “我并没有说我现在想访问你啊!”
      “那你想什么时候访问呢?”慕时迁抬起头,他错愕又无计可施地望着苏苑。
      苏苑笑了,笑容里有狡黠。“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帮忙。”
      “你说吧,是什么事?”
      “我有一个假期,时间不算短。我想去伦敦旅游,可是我从来没有独自去过那里,我想和你搭伴,顺便访问你。”
      苏苑的脆弱和坚强都超乎了她的想象,不知道慕时迁是不是也是这样。

      天晴了,太阳破出云层,阳光竟是稍微有些发红的。慕时迁的身体挡住了一部分光线。苏苑跟在他的身后。从这个角度看,慕时迁还是那么高,肩膀宽而且平,背部始终是挺得笔直的,和多年前一模一样。
      “慕时迁,你不会反对我去伦敦度假吧?”
      “不会的。”慕时迁走向他的车子。那里只停着一辆车,是他的。“你没有开车来吗?”慕时迁回头问苏苑。
      “没有,我是坐长途小巴来的。”
      下山的路有点远,最起码也要走上半个小时。慕时迁拉开车门,他对苏苑说:“你上车吧,我送你下山。”
      “不用了,我还不想走。我认识这里的老板娘,我还有话要和她说。”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一点。”
      苏苑站在原地,她看着慕时迁驾驶的汽车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树阴摇晃着,碎得不成样子的太阳光斑移到苏苑的脸上。苏苑抬起头,她的视线发花,几个小圆点沾在她的睫毛上,忽闪着粉莹莹的光。
      民宿老板娘朝苏苑大声喊:“我要下山一趟,你走的时候替我锁门吧!”
      “你开车下山吗?”苏苑问。
      “是啊。我上周订了几盆长寿花,花坊通知我可以取货了。”
      老板娘家有一辆小货车,她下山取货时要开的。苏苑说:“你下山就捎上我吧,我也该走了。”
      “你再坐一会儿吧,我马上就回来了,你的乌龙茶都没怎么喝。”
      “下次再喝吧。我也可以去买一罐茶叶,回家再花时间品尝。”
      老板娘开着小货车出来,驾驶座旁的踏板高高的,苏苑爬上去。老板娘问她:“刚才那位帅哥是你的男朋友吗?”
      “不是的。”
      “那是你的追求者?天气这么糟他还过来陪你喝茶,他对你蛮有心的!”
      小货车下山走的是另外一条路。沿途有一片灌木林。老板娘经常开车上下山,她开车很飙。呼呼的风从车窗外灌进来,有点雨前的感觉。
      苏苑问老板娘:“我今天怎么没有看到老板啊,他出门了吗?”
      “是啊,他跑去北部了。园艺博览会,他最喜欢那个。”
      “那个博览会要进行好几天的,他放心你一个人照顾民宿吗?”
      “当然放心了,他最放心的就是我了!”
      老板娘是相当爽朗的人,她大大咧咧的,笑就是笑,全然不顾忌会笑出眼角的鱼尾纹。她曾经给苏苑讲过她和老板的爱情故事。老板娘说她是个结过婚的女人,还带着小孩,老板也是。很多人都不看好他们的爱情,开始时连他们也不看好。因为他们常常吵架,哪有情侣间总是吵架的。幸好他们怎么吵也吵不散,很多时候一边吵一边大笑,然后和好如初!
      苏苑问过老板娘最爱老板哪一点?
      “他对我好啊。我们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他能真心地对我好,多难得!”
      苏苑记得老板娘是这么回答她的。
      苏苑在心里计算过,这个世界上真心对她好的人不是太多。父母、Ellie,以及慕时迁。苏苑当然知道慕时迁选择消失是为了她好。他们是同一种人。他们活得认真,并且骄傲。
      有人说爱情中的男女是做不到骄傲的。骄傲是爱情的天敌。但是苏苑不会,慕时迁也不会。在任何时候,他们都受不了怜惜、同情。在任何时候,他们都是骄傲的,他们的爱也都是骄傲的。
      车窗摇到半截,风向里面吹,苏苑向外面看。车窗外的灌木林蓊郁绵延,原来有些灌木的枝头是挂着果实的。鲜红的颜色,和拳头一般大小。
      “你没事吧?”老板娘担忧地看了一眼苏苑。
      “我没事,我挺好的。”
      “你刚才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以前的事情。”
      “是让你不舒服的事吧?你不能老是想着那些事,想一次就复习一次。”老板娘摇了摇头,她对苏苑说:“有时候你得痛快一点。你这样磨,磨得不是别人,是在磨你自己啊!”
      老板娘的话让苏苑想起另外一件事。前几天,一个好久没有联系的旧同学Jessica忽然在MSN上找她聊天。Jessica说:两周后她要当新娘了。
      苏苑见过Jessica的男朋友,是Jessica的老乡,同样来自中国沿海的某个二级城市。他是那种温柔、细致、体贴又有爱心的男生。他的厨艺也很不错,还会煲好喝的广式甜汤。这年头肯下厨房的男孩子太少了。苏苑以为Jessica的新郎是他。
      “那是老黄历了,我们早就分手了!”
      分手了?苏苑看着MSN上那个圆圆的笑脸,回了Jessica一个同样的表情。
      “我们不合适!”
      “我想要的他全都没有,我还跟着他做什么?浪费我的时间,也浪费他的时间。”
      “一辈子太长了,我总不能委屈了我自己,对吧?”
      Jessica说得对,很对,都对。
      苏苑望着电脑,想到了慕时迁。
      对于苏苑来说,慕时迁就像一个慈善家。他是带着温暖和快乐前来的。在多伦多的第一年,苏苑过得很孤单,她心里有太多的抱怨和不满。父母为她安排了前程,不顾她的意愿把她丢到了多伦多。可是她从小就不喜欢外国人啊。她听不懂英语,心情不好时只能盯着天花板发呆。是慕时迁,是慕时迁让她在多伦多的日子变得有趣了,又能听见笑声了。
      慕时迁这个人啊,他会无比清晰地留在苏苑的生命里,留一辈子。
      “我祝你幸福!”苏苑在聊天窗口里敲下这句话后,下了线。
      这个道理是苏苑从小就知道的——不愿意做的事情就不要做,但要尊重做了的人,因为那是人家的选择。而她的选择,只要想好了,就不会改变。
      老板娘把苏苑送到山下的车站,她对苏苑说:“能爱上一个人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所以,别轻易放弃你爱的人。”
      远处是墨绿色的山峦,天上的白云被风吹得零散,阳光飘飘忽忽的。两辆缆车一辆上一辆下,在空中交错时,乘客相互朝对方招了招手。
      下山的缆车即将到站,站台上摇响了铃铛。
      叮铃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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