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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Chapter 08

      秋天的一大早,蓝天和白云都像刚洗过似的那么干净,空气中有一股清新爽朗的味道。七点钟后,天大亮了,学生公寓旁的小路上有好多热爱运动的人在晨跑,也包括我。
      以前我并没有这样的习惯。在中国念书时,我连体育课都很少上——那是我们学校的传统:只要不是毕业班的学生,体育课就可以当成自习课来上。想做习题的就回教室做习题,不想做习题的就自由活动。我总是在体育课时看小说。或是坐在操场上,和同学山南海北地胡侃瞎聊。
      那时候体育课的作用只是为了能够在体育加试中跑快几秒,反正我是那样认为的。那是纯体力的竞争,一两个月就能突击提高,根本用不着花上三年时间锻炼身体。可是,当我来到了多伦多,我的想法一下子就转变了。我并不是想要选择一种更健康的生活方式,我只是担心生病。我害怕去医院。我不知道该怎么向医生描述我的身体状况。我能表达的只有feel dizzy、cough、headache这些最简单的英语单词。但究竟是怎样头痛?是太阳穴突突跳的痛,还是后脑勺有根筋一抽一抽的痛,我统统不会说。为了少去医院,少见那些好像脸上发了霉,像腌坏的咸菜一样长着一脸白毛的外国医生们,我开始晨跑,开始积极锻炼身体!
      我绕着学生公寓跑了两大圈,跑累了就休息会儿。有人打我的手机。那个人在电话里问我在哪里,在干什么。电话是一位塞尔维亚同学打来的,我们上周选修课时才认识。他约我BBQ。我拒绝了。不是因为我有课,而是我另外有约。
      那天的天气特别好,阳光从天际间倾落下来,像一条条金丝线穿越在枫叶间,红红绿绿黄黄的枫叶都被镶上了一个金色的边儿。我站在树阴下,感觉一切美妙地像在画里。
      我的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慕时迁的短信。他说他会晚点到,但是不会太晚。我们约好了一起逛街。最近他没有再来学校找我,他有工作要忙。我们就靠电话联系。
      我一个人坐车去了Yonge Street。
      那个时间在街上闲逛的人还不是很多。有位外国佬在街头即兴表演。他先是抱着吉他唱了一首欧洲民谣。接着又表演了一大串说唱。那一口打鼓似的意大利弹舌音听着分外欢快。
      “你喜欢这样子的街头表演吗?”慕时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的身后。
      “我喜欢啊。”我手里有一只蛋筒,我咬了一口。“可是我听不懂他在唱什么。意大利语诶,像在听天书。”
      慕时迁的眼里盛满了笑意。
      “你在笑什么?”我觉着他的笑容有点古怪。
      “你的嘴边。”慕时迁指着自己的嘴角。
      啊——
      我明白了,我一定是把冰激凌吃到嘴巴外面去了。我用舌头舔了舔,再用手背擦。
      慕时迁拿出手帕帮我,他还在笑。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毛是弯着的,上唇和鼻子间有一道横纹,浅浅的,几乎看不出来。
      在我们的背后,安大略湖的湖水碧蓝,挂着彩色风帆的小船摇摇晃晃地出海了。

      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在凌晨时被城市电台的电话叫醒了。苏苑匆匆忙忙地从床上翻身起来,抓起皮包就出门了。
      那天是严重的雾霾天气,出租车孤零零地开上高速公路。车里没有开暖风,苏苑裹紧外套,瑟瑟缩缩的样子像一只正在过冬的松鼠。
      车子开到半路,苏苑的手机响了。她对着那串熟悉的号码发了一会儿呆,许久后才接电话:“我出门了,现在还在路上。”
      “那些录音我听过了。你能不能让他们再多提供点资料?”苏苑从皮包里掏出记事薄,她的表情苦恼,“我找不到头绪。说真的,我感觉我会白跑一趟!”
      是直觉吧。苏苑果真白跑了一趟。飞机载着她飞了三个半小时,又用三个半小时把她送了回来。原计划采访的人物没有采访到,该播出的新闻也不能播出。
      太不顺利了!

      窗外有风,樟树的叶子在风中婆娑。树下走过一对热恋中的情侣,甜蜜得让空中飞满粉色桃心。
      又是城市电台一日一早会的时间。
      苏苑无聊地转动着圆珠笔。这个动作是她新学的,她转得还不熟练,她的笔一次又一次地掉下来。笔杆敲击在桌面上,突兀的声音很快影响到别人。主持会议的简先生停下来,他盯着苏苑。
      苏苑把笔抓在手里,一脸尴尬地不敢再转了。
      会议中断了。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忙起了自己手边的事情。简先生低头翻看着工作簿。他翻了半天,始终没有想起来还有什么是需要再说明的。
      会议就此结束。
      “苏苑,你等我一下。”众人鱼贯而出时,苏苑被简先生单独留了下来。
      “我想起来要说什么了。有关T大医院康复中心的专题节目,你需要再调整一下。”
      苏苑不解,“要调整哪里?”
      “你之前做的节目安排我看过了,穿插人物访谈的形式很不错。但是,你选择的采访对象太多了,现在时间很紧张。”
      “时间还够啊。小绿她们一直在收集录音资料,还有好几天时间呢。”
      这些天路边的樟树长出了新的叶子。新生的叶片娇滴滴的,嫩得几乎能掐出水来。阳光在树叶和枝桠上跳动,再透过枝叶的间隙洒到窗台上。
      简先生问苏苑:“慕时迁的访问呢?你不打算约他了吗?”
      “我觉得也不是非得要有慕时迁的访问吧。”苏苑咬着嘴唇说:“他的工作室会拒绝的,之前就拒绝过一回了。”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遇到和慕时迁有关的事情时,苏苑总是会排挤开。人是会有感觉的,并且相信自己的感觉。简先生问苏苑:“你之前就认识慕时迁吗?”
      “是啊,我认识他。”苏苑不躲闪,她坦坦白白地回答简先生:“是在多伦多,是我上大学二年级时的事情。”
      “你离开多伦多是因为他吗?”
      “不是的。”这个确实不是。“离开多伦多是因为我找到了适合我的工作,和慕时迁没有关系。”
      时光就此度过,挂在墙上的石英钟表刚好走到了十点整的位置上。浅金色的光线在玻璃窗上摇晃着。玻璃窗是刚刚擦过的,倒映着房间里任何能够发光发亮的东西。假如把那些亮晃晃的点连成线,看起来就像天空中北斗七星的形状。简先生用手指头描绘,那个形状像古代人舀酒时用的斗,有斗身和斗柄。很快就到夏季了,斗柄应该指南。
      “苏苑,你和慕时迁的关系是?”
      “我喜欢过他。”
      “你现在还喜欢他吗?”简先生等不及听答案,他说:“我听说慕时迁生病了。”
      “……”简先生的声音太小了,苏苑一时间没有听清楚。
      “我说慕时迁生病了。”
      这回简先生的声音大了点。苏苑听清楚了,也听明白了。“他得的是什么病?”苏苑的语气着急。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的朋友说是他的脚。慕时迁的脚出什么问题了吗?”简先生告诉苏苑:“慕时迁还在T市,他并没有回美国。”
      苏苑也知道慕时迁还在T市,只是没想到他生病了。三天前苏苑还见过慕时迁的。那天在宴会上,慕时迁看上去好好的,不像生病的样子。
      “苏苑,如果慕时迁不是你的敌人的话,你至少应该去看看他。”
      慕时迁当然不是苏苑的敌人!

      纯蓝的天空里,白色的卷层云好像粉刷刷出来的透明织幕。尾部像锦缎,薄薄的。起头那里又像乱丝,比毛线团还要纠结地缠绕在一起。视野中,云的形状一直在变化着。只看一会儿不觉着,看久了就会发现它早已经变化得面目全非了。
      苏苑想起李斯本留给她的名片。她按照名片上的电话号码拨过去。第一次没有人接听。半小时后再拨,还是没有人接听。第三次拨时,电话嘟嘟嘟地响了几声,终于通了。
      耳朵里听到的声音稍显暴躁。苏苑愣了愣神后说:“你好,我是苏苑。”
      李斯本感到意外,他立即道歉道:“不好意思,我刚才在谈事情。”李斯本急忙找了一个借口搪塞。“苏苑,你找我有事吗?”
      “你有时间吗?我有一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你说吧,是什么事情。”
      “你可以帮我找慕时迁吗?我知道他在T市。”
      耳朵里听到一阵杂音,苏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那种声音像风声,又比风声听得真切。“李斯本,你可以帮忙吗?”苏苑又问了一遍。
      “可以,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里。”李斯本飞快答应下来。他说话很快,也很赶。“慕时迁生病了。他住在T大医院,A病区,9层,15VIP病房。”
      “他真的生病了?”
      隔着手机和不知道多长的电缆线李斯本也能听得出苏苑的惊讶。“其实,慕时迁的病不严重。就是……他的右脚出了点小问题。”李斯本吞吞吐吐地说,他像医生那样解释道:“慕时迁之前扭伤过脚,昨天忽然严重了。”
      “我想去看他,可以吗?”
      “可以。”手机里的声音还是有些嘈杂,或许是信号不好。李斯本告诉苏苑:“你来的时候帮慕时迁买一盒白粥吧。他现在只能吃那个。什么都不要放!”

      天空蔚蓝,薄薄的云层挡不住太阳。阳光变得灿烂又耀眼。
      苏苑在医院附近的早餐店里买了两盒白粥,什么都没有放。然后她按照李斯本给的地址找到了慕时迁住的病房。可是,当苏苑站在病房门口时,她却不愿意进去了。她抗拒所有和医院有关的东西,颜色、气味和生病的人。
      “请问你是?”这么巧有一位护士小姐从病房里出来。护士小姐问苏苑:“你是来探病的吗?”
      “我是来探病的,我想……”
      “小姐,不好意思,探病的时间过了,你可以明天再来吗?”
      “探病时间是几点?”匆忙中苏苑都忘了问李斯本。护士小姐告诉她:“是每天上午的九点至十点。”
      “那好吧,可以麻烦你把这个交给里面那个人吗?”苏苑把装粥的纸袋交给护士小姐。苏苑打算走了。
      “护士小姐,请让她进来吧。她是我的客人。”
      ——是慕时迁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的。
      护士小姐点了点头。她对苏苑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小姐,探病时间不宜过长,病人需要休息。”
      护士小姐把门带上了。苏苑回头看了一眼,一扇木门拦在她的眼前,让她恍然有了一种被关起来的错觉。那是一种被歪曲了的感觉,虽然是无意识的,但在她的心底扎了根,扎得很牢固。
      “苏苑。”慕时迁在叫苏苑:“你进来吧。”
      老实说慕时迁的样子并不像是正在住院的病人。他没有穿病人服,脸上也看不出任何虚弱的征兆。他的气色甚至比那天在宴会上还要红润一些。苏苑走到病床旁边,她朝着慕时迁微笑。“这是我刚买的白粥,什么都没有放。”苏苑把装白粥的纸袋放在桌上,“粥是热的呢,你要喝吗?”
      “不用了,我刚才吃过东西了。谢谢你!”
      慕时迁的眼周有淡青色的阴影。苏苑凑近了问他:“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
      “是啊。医院的床太软了,我失眠了。”
      慕时迁用力扯出一个微笑。他的笑容没有让苏苑相信,反倒更加怀疑了。摄影杂志上说慕时迁在野外拍摄时连冰川沼泽都可以睡,他怎么会在乎床是不是舒服呢?
      苏苑是那种不太会掩饰情绪的人,而慕时迁又偏巧太会看她。“苏苑,你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是啊,我是不太相信。”
      慕时迁被苏苑的语气逗笑了。他说:“你先坐下来吧。你站着不会累吗?你今天穿了高跟鞋。”
      “我还好吧,这双鞋不是新鞋。”苏苑低头看了几眼,“这双鞋是去年买的,我穿着不难受。”苏苑喜欢她脚上的鞋子,粗高跟的设计可不会让人走几步就觉着累了。
      “那你也坐下来吧。”慕时迁指了指沙发那边,“看到沙发旁的那只果篮了吗?那是李斯本早上买的。我刚才吃了一个苹果。苏苑,你也吃一个吧。”
      “那个苹果太绿了,会好吃吗?”
      “很好吃的。可能它的颜色就是绿色的吧,与甜度无关。”
      苏苑不喜欢吃苹果。她走到沙发那里,又走回来。
      “你怎么了?”慕时迁疑惑地望着苏苑。
      “没什么。”苏苑不想坐在沙发上,那里太远了。她把书桌前的木椅子搬到病床的旁边。“你的病很严重吗?”苏苑问慕时迁。
      “不严重。”慕时迁挽起裤腿,他亮出右脚腕给苏苑看。“是我之前的脚伤。你看一看,它是不是消肿了?可医生还是说需要治疗。”
      “医生不是说你已经好了吗?在前几天,说你完全好了。”苏苑特意强调是完全好了。
      “是啊。他们是说完全好了。谁知道呢,这几天又不舒服了。”
      “是因为那天我撞了你一下吗?把你撞坏了。”慕时迁的脚面有点不正常的肿高。苏苑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慕时迁及时地躲开了。
      “当然不是了。”慕时迁笑着说:“要是撞一下就受伤,那我成什么了。玻璃人吗?”
      “你不是玻璃人。”苏苑抬头看了一眼慕时迁,“‘玻璃人’是一种病,是先天遗传性缺陷造成的成骨不全症。你的症状不符合。”
      “苏苑,你说的这些是医学书上写的吗?”
      “是啊。我记得书上是这么写的。你没有骨折吧?或是踝关节过度松弛?”
      “都没有。你放心吧,我只是有一点小问题。”
      “那为什么李斯本说你只能吃什么都不放的白粥?除了你的脚,你的消化道也出问题了吗?还是心肺功能不好?肺源性心脏病?”
      “都不是。”慕时迁笑了,他笑得很开心。“苏苑,我很好。”
      “那让我看看你的脚吧。”苏苑指着慕时迁的右脚,“你的脚是不是肿了?”
      “你不是正在看吗?”慕时迁的右脚腕顺时针转动半圈,再逆时针转动半圈,他的踝关节是能够自如活动的。“我不感觉疼,应该没有肿吧。”
      其实有没有浮肿只要两只脚放一起比较一下就能知道了。慕时迁的左脚缩在毯子下面,不肯伸出来。苏苑生气了。苏苑说:“如果只有扭伤的问题,那是小事情啊。你需要住院吗?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浪费医疗资源!”还是住条件好到不行的单人病房!
      苏苑有火气,慕时迁听得出来。“你说的没有错。我一到T市就给大家添了许多麻烦,真是不好意思。”慕时迁不生气,他的态度还是很温和,很有礼貌。“苏苑,李斯本说你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慕时迁有意岔开话题。苏苑无所谓,就顺着他的话讲:“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是简先生告诉我你生病了,他让我来看看你。”
      “简先生知道我生病了?”
      “是啊。他有很多记者朋友的,还有其他圈子的朋友们。恐怕很多人都知道你生病的事了。”
      慕时迁会介意吗?这可是他的“私生活”啊!
      苏苑看着慕时迁,慕时迁也看着苏苑。慕时迁对苏苑说:“我还不错,你看到了啊!”
      慕时迁的语气平平淡淡的,苏苑就是听着不舒服。“是啊,我是看到了。所以,你是打算下逐客令了吗?”
      苏苑的反应太过度了,慕时迁一时不能理解。他神情无辜地表示:“我没有下逐客令啊。你来看我,我非常高兴!”慕时迁多少懂一点逐客令的意思。
      窗外的阳光与前几天大不相同了,更有夏天的气息,霸道,更有张力了。苏苑不眨眼睛地望着慕时迁,望了几分钟。“其实,我来是想给你做一个专访。我以前约过你,被你的工作室拒绝了。”
      “我……不记得有这件事情。”
      “你可以回去查邮箱,时间是在半年前。我以城市电台的名义向你的工作室发了一封邮件。”苏苑是个有点记仇的人。说着,她从皮包里掏出一支录音笔。
      “你想要做什么?”慕时迁表现出抗拒的神情。他伸出手,示意苏苑把录音笔收好。
      苏苑不收,“我都来了,而你又没有要赶我走的意思,就让我问你几个问题吧。”
      “你想问什么呢?问问题不需要用这个。”
      就是问问题才需要用这个吧。这次的机会太难得了,为了工作,苏苑也得把慕时迁的声音录下来。她还得向简先生、Tim Sir等等一群“关心节目”的人交差。苏苑把皮包扔到一边儿去,她举着录音笔向慕时迁保证:“你放心吧,没有你的允许,我是不会把你的声音播放出去的。我就是担心写文字稿时会有遗漏。”
      “……”慕时迁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他似乎是想要把什么隐藏起来。这让苏苑想起了那天的宴会。当四周堕入黑暗时,慕时迁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的。
      苏苑在猜测。她的猜测一定不准确,包含了太多不可抵抗的情愫。“慕时迁,我必须要采访你。这是我的工作,是做节目要用的。我不能让节目开天窗。”
      “你的记忆力什么时候变差了?”慕时迁无计可施地望着苏苑,“你会忘了你之前听过什么吗?”
      “会啊。有时一下子听太多东西进去,就会有记忆混淆的情况发生。”苏苑当着慕时迁的面按下录音笔的开关。“简先生说是你资助了T大医院康复中心的病童,你是通过什么渠道知道他们需要帮助的?你为什么要帮助他们?”
      录音笔录下了苏苑的问题。它和苏苑一起等着慕时迁的回答。可是慕时迁不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不喜欢这样的谈话方式。
      “你看这样行吗?”苏苑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她把录音笔塞进皮包里。“你可以当它不存在。”苏苑并没有关掉录音笔的录音键。
      慕时迁还是不想说,他的脸绷得紧紧的。
      苏苑不想再让步了,她说:“就当我们是在聊天吧。你想说什么都可以,随便你。”苏苑的录音笔有最先进的麦克风系统,放进皮包里也不会让声音遗漏掉。“慕时迁,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苏苑的眼睛亮晶晶的,她的表情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苏苑,那笔钱并不是我资助的。”
      “但转账单据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慕时迁的语气平和,他不打算和苏苑争辩。他建议苏苑:“你应该去找购买影展券的参观者,或是找赞助影展的厂商。他们才是真正的慈善者。”
      那种内容的节目是不会有收听率的。苏苑问慕时迁:“你是不想接受我的采访,还是不喜欢让大家知道你捐了钱?”
      “两个都不是。”慕时迁掀开腿上盖着的毛毯。他想站起来,他没有站稳,苏苑连忙扶住了他。“没关系的。是我坐得太久了,脚有些不舒服。”
      “你要去哪里?要拿东西的话,我帮你拿。”苏苑小心翼翼的。
      “你帮我把电脑拿过来吧,在那边的书桌上。”
      “那你先坐下。”
      苏苑扶着慕时迁坐下来,她再去拿电脑。慕时迁的电脑很薄,显示屏很大。苏苑把它摆在病床旁的小桌上。
      “苏苑,你可以帮我拉上窗帘吗?”
      “拉窗帘?”
      “是啊,阳光太晃眼了。”
      “那好吧。”
      苏苑走到窗边,慕时迁问她:“你为什么要做康复中心的专题节目呢?”
      “你是说做节目的初衷吗?”苏苑手里抓着窗帘,她扭着身体回答慕时迁:“这个主题不是我选的,是我的同事。他们喜欢社会民生的话题,尤其是帮扶弱势群体,帮助有需要的人解决实际困难。你看节目播出之后,马上就有人捐款了。”
      “但是,你不喜欢这样的题材,是不是?”
      “是啊,如果由我来选,我是不会选择这个主题的。”
      “因为这个题材太沉重了吗?”慕时迁这时打开了电脑,他把电脑屏幕转向苏苑站的方向。“苏苑,你过来看一下这张相片吧。”
      “这张相片有什么问题吗?”苏苑凑到电脑屏幕前,她眯起眼睛看。
      “你的眼睛怎么了?”慕时迁仰着头,他以前也见到过类似的动作,有些人也是眯起眼睛看东西的。“苏苑,你近视了吗?”
      “不是近视,是散光。”苏苑把挎在身体一侧的皮包拉过来,她从包里掏出眼镜戴好。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
      慕时迁又把想说的话留在了心里。一次两次苏苑就习惯了。苏苑说:“我戴好眼镜就能看清楚了。没事的,我爸爸说是遗传。我奶奶就是散光。”
      “既然你配了眼镜,就应该一直戴着啊。”
      “戴眼镜很麻烦的。总是有个东西架在鼻梁上,很累,又不方便!”
      “你试过戴隐形眼镜吗?”
      “隐形眼镜也不好。万一它划伤我的眼角膜呢,还会长眼结石。隐形眼镜还要清洗,忘记洗更糟糕。”人类的眼睛并不是完美的,散光只会让人看不太清楚,又不会看不见。苏苑戴上眼镜就能视野清晰。她仔仔细细地看电脑里的相片,人物、景色全看到了。“这张相片有什么特别之处吗?”苏苑费解地望向慕时迁。
      “这是我为世界宣明会拍摄的相片,是他们明年的宣传照。”
      世界宣明会——1950年创立,在北美、欧洲、远东等12个国家设有筹资机构,以支持其在约一百个国家进行着的四千多个活动项目。
      “Our vision for every child, life in all its fullness. Our prayer for every heart, the will to make it so.”
      ——愿每一个孩子,活出丰盛;求每一颗心灵,矢志达成。
      相片中最显眼的是一条红色横幅。它被孩子们拉着,横幅上就写了这句话。苏苑不经意地读出声来,她再看相片里的孩子。“这张相片是在哪儿拍摄的?”相片里的孩子都是黄皮肤黑头发。他们都是中国人。
      “在中国的四川,就是曾经地震过的地方。”相片的拍摄时间是去年的夏天。慕时迁告诉苏苑:“我去的这所学校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地震时,整座教学楼塌陷了。许多老师和学生来不及逃生,被压在残骸下面。相片上的孩子都是幸存者。”慕时迁的中文突然变得很流利,“地震后,政府为他们建造了新的学校,新的房子供他们居住。他们的生活会好起来,心情也会好起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苏苑的脸上写着怀疑,“你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吗?是他们告诉你的?他们的心情好起来了。”
      慕时迁愣了愣,他看向手提电脑的屏幕。“是他们的笑容。苏苑,你仔细看这些孩子的笑容。他们的笑容是不会骗人的。”
      相片里的孩子都笑得开心。慕时迁对苏苑说:“他们是时候开始新的生活了。”
      他们是时候开始新的生活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只有字面上的意思?还是有别的意思?苏苑听完后有一分多钟的走神。
      慕时迁笑了,他对苏苑说:“我见过康复中心的孩子们,也听过他们的故事。他们是不幸的,今后的生活必定会充满挫折。但那是他们的人生。他们得学着接受,接受越快,越能早点获得幸福。至于我们……”慕时迁顿了顿,继续说:“我们有能力帮助就尽量帮助。不过,帮助他人的行为是不需要宣扬的。”
      “可是你忘记了吗?你是公众人物啊。公众人物是有社会影响力的。看到你捐款,会有很多人跟着行动的。”
      “苏苑,你觉得对于那些病人来说,钱是最重要的?”
      “当然了,那种最轻功能最先进的义肢是需要自己付全款的。”
      “是这样啊……”慕时迁显然不知道这一点。
      “你是说我做错了吗?”苏苑敏感地想到了:“金钱不是最重要的,心情才重要。节目播出后,我让病人的痛苦暴露在阳光下,无疑是给他们再添一个伤口,让他们伤痕累累。我不应该做这个节目。”
      “不是的。”慕时迁摇了摇头,苏苑曲解了他的意思。慕时迁说:“我同意你的说法。公众人物有特殊的号召力,他们的行为更容易获得别人的支持和响应。但是在这件事上,公众人物也改无法改变什么。因为失去的无法挽回,用钱也不能。你说的那种最轻功能最先进的义肢,它可以让病人站起来。可那不是真正的站起来,不是全部。”
      太复杂了,苏苑听了一头雾水。
      “不用听的很明白。”慕时迁只想告诉苏苑:“你并没有做错。你的初衷是好的,结果也是好的。你不需要过多考虑你为别人带去了什么。痛苦不是你造成的。也不是你不提它,它就会变得不是那么痛。”慕时迁说这些的时候,他的神情是放松的。
      “……”苏苑琢磨了好久,始终觉着哪里不太对劲儿。“你刚才好几次说到了痛苦。你对痛苦的感受好像比我们都深刻。”
      “有吗?”慕时迁没有正面回答苏苑,他说:“这几年我去了很多地方,战地、难民营和贫民窟都去过。那些地方的医疗条件很差,人们生了病却得不到治疗,有的人甚至会赔上性命。还有些孩子由于严重的营养不良七八岁就夭折了。”
      很难想象吧,现代社会竟然还会有人因饥饿而死亡。可是,这就是事实啊。起初慕时迁也会觉得沉重,会替他们感到不幸。为什么上帝要让他们出生在那里,在那个国家。直到后来,是当地人的话,改变了他的看法。“我和那里的人聊天。他们没有人抱怨。即使他们可能一辈子也不能走出去,不能发展,不能改变命运。他们仍然生活得很愉快。他们会唱歌跳舞庆祝节日。孩子只要在母亲的怀抱里就能睡得香甜。他们并不觉得生活不如意。”
      慕时迁说了好多,比以前说得都多。苏苑想了想,“我还是不明白你想说什么?”
      苏苑总是想弄明白,不要混淆,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最好是一字一句地说清楚。是因为她读书时的专业吗——Applied Mathematics。她需要像做数学题目一样,得到一个结果,保留小数点后两位。
      人生的事,很难这样说清楚啊。
      慕时迁抱歉地看着苏苑,他说:“我想说的是,你没有办法分担别人的痛苦,那不是你的责任,不是义务。你也不用猜度别人的想法。你只需要保持正直,就足够了。”
      “除了这个,你还想说什么吗?”
      慕时迁认认真真地想着,想过之后他回答苏苑:“没有了,我说完了。”
      这句话像是结束语的作用。苏苑知道慕时迁是在暗示。他的潜台词是:他不想再说这个话题了。接下来所有和这个话题有关的话他都不想再说了。

      差点忘记春天就要过去了。北方人常说春脖子短。在T市,春天的“脖子”更短,只有一两周的时间。春天是按天过的,春季已经在倒计时了!
      慕时迁关上电脑,他问苏苑:“你今天不用上班吗?”
      “我说我要外出采访,就不用待在电台里了。”
      “那你陪我到楼下走一走吧?”
      “你的脚能走吗?”苏苑低头看看慕时迁的脚,“医生允许了吗?”
      “你放心吧。我的脚没有事,它现在好得很。”
      VIP病房里有单独的衣帽间,设施很棒。慕时迁走进去换衣服。独自一人时,苏苑坐到沙发上,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上的皮子接缝。她同时也在打量病房里的摆设,双人真皮床、欧式窗帘、华丽的艺术吊顶灯。很像是酒店套房的布置。
      慕时迁换衣服换了很久,至少有十多分钟。苏苑坐在沙发上,一个姿势不动。她想着慕时迁刚才说过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苏苑总感觉慕时迁的精神在某些时候有点游离。这让她很好奇。
      苏苑想知道慕时迁在想着什么?想知道这些年里他都经历了什么?除了战地、难民营和贫民窟,还有什么?
      慕时迁很有名气,即使不去刻意关注,新闻报纸上也经常能看到他的消息。这些年他的足迹遍布全世界,他看到的、经历过的事情肯定各种各样。他会成长。可是,成长的力量会如此巨大迅猛吗?慕时迁变了,变的是他的心境、他的神情。像他的血液变了,连带着他的骨头也变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的。
      刚才那番话,不像是慕时迁会说的话。
      “苏苑,我换好衣服了。”慕时迁穿着针织衫和牛仔裤从衣帽间里出来。他走到苏苑身边时,像以前那样用手拍了拍苏苑的肩膀。“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春天的末尾,天气不冷也不热,很多病人在外面散步。病人楼附近种满了樟树,几张白色的长椅躲在树阴下。慕时迁走向那里,他边走边问苏苑:“我不接受你的采访,你的节目怎么办?”
      “要是真的担心,就接受我的采访啊。”
      “……苏苑,我还是不想接受访问。”慕时迁一脸为难地开口。
      “那就不要担心了。”苏苑走在前面,她故作轻松地说:“被受访者拒绝是常有的事了,我搞得定。”
      “那你的工作会开天窗吗?”
      “不会的。没有采访到你就去采访别人,一小时的节目很好凑时间的。实在不行我可以自己写。”
      “就像上次我的影展专题节目吗?”慕时迁说的是第一期影展专题节目,由苏苑制作的那期。
      “那个不是我写的。是我从网上找到的资料。”苏苑停住脚步,她问慕时迁:“你听过那个节目了?”
      “我听了一点点,只有几句吧。”慕时迁诚实地回答。
      “那其它节目呢?我主持的节目你听过吗?”
      “听过几次,但是我听得不全。”慕时迁以前比较少听广播。除了在野外拍摄时,实在不好打发时间才会听一听。直到他到了T市,知道可以从广播中听到苏苑的声音后,他就把波段固定在城市电台。有时候调频广播会一直开着,不是苏苑的节目也会收听。
      “那你觉得我的节目怎么样?”苏苑问慕时迁。
      “很不错,就是感觉不太像你了。”
      “哪里不像?是声音吗?”
      “不是的。是你说话的方式,腔调很正式。”
      “那是因为我在播音啊,口气当然不能像平时讲话了!”
      站在明媚的阳光下,稍远处的景物都显得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得清近处的草坪上有几只蹦蹦跳跳的小鸟。苏苑走到一张长椅旁,她把皮包放在椅子上。她对慕时迁说:“我看到那边有便利商店,我想去买冰激凌,你要不要?”
      “我不要,你带钱了吗?”
      “我没带,你有吗?”
      “我有啊。”慕时迁说着掏出他的皮夹。
      苏苑笑了,她表示那只是一个玩笑。她从自己的皮包里拿出钱包。“我去了,你帮我看着包吧,我一会儿就回来。”
      白云在天空中慢悠悠地飘过。和煦的阳光被成荫的树木过滤着,只有些微的光亮,没有热度——
      “我买了冰激凌,你要吃吗?”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回想一下,居然还能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还能记得苏苑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她笑着,眼睛里闪着心满意足的光。
      “我买了好几种口味的,有香草味的、巧克力味的,还有草莓味的。”
      “苏苑,今天的气温是零下啊。你吃冰激凌不会冷吗?你看你的鼻子都冻红了。”
      “冷和冰激凌没有关系啊!”
      那几年苏苑很喜欢冰激凌,各种口味的都爱。她怕冷,可越是下雪天吃得越欢。她其实是那种很矛盾的人,性格中有格外极端的东西,只是平时不怎么表现出来。
      草坪上有几个人在放风筝。四周没有风,风筝飞了半天也飞不高,一直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着。苏苑拿着冰激凌回来,还有一瓶水。
      慕时迁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看人。“你买到冰激凌了吗?”
      “买到了,是巧克力口味的。”苏苑把水递给慕时迁,“这是给你的。”
      “谢谢。”慕时迁接过来,他没有拧开瓶盖,他看了一眼放风筝的人。“苏苑,你会放风筝吗?”
      “会啊,我小时候放过。我爸爸负责让风筝飞到天上去,我给他拉着线。”苏苑一边说,一边咬掉一口甜筒。她吃甜筒习惯用咬的,一咬就是一口,再冰也不怕。
      半空中,外星人图案的风筝接连打了几个滚,然后就像断气了似地掉到草地上。放风筝的人欢笑着捡起它,抛到半空想要再放。
      慕时迁看了会儿,风筝总是摇摇欲坠的,它飞不高,也飞不平稳。“苏苑,你学会开车了吗?”
      “学会了啊,我在多伦多时就考到驾照了。”
      “那你今天是开车来的吗?”
      “没有,从电台到T大医院还是搭小巴比较方便。”苏苑琢磨着慕时迁的话,她猛然明白过来:“为什么你会问这个问题?你认为我开车不安全吗?”
      “是啊。”慕时迁不否认地说:“毕竟,你的眼睛不太好。”
      “我的眼睛还好吧。”苏苑知道自己有散光,所以开车时会戴好眼镜再开。“我平时不怎么开车主要是因为T市的路况太糟糕了。以前电台没搬家时,我租的房子在电台附近,走路就能上下班了。后来电台搬了,也有小巴可以直达,算好时间还是挺方便的。”苏苑说着说着就笑了,她对慕时迁说:“你的关注点怎么和我爸爸一样!”
      慕时迁也笑了,他的笑容挺尴尬的。他只是想聊一聊天啊!

      明明是晴朗的好天气,眨眼间就有一团乌云聚在头顶上。天地间顿时变得昏暗,还刮起了风。樟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
      “苏苑,你带雨伞了吗?”
      “带了吧。”苏苑摸了摸皮包,确定雨伞在皮包里面。
      天色变化得极快,刚才的好阳光仿佛是幻觉。“我想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慕时迁皱着眉头说。
      看样子要下雨了。慕时迁和苏苑只能沿原路返回。T大医院的病人楼是新近粉刷过的。坚硬的外墙被涂成了灰砖头的颜色。上行的扶梯载着人流,如同游乐场的滑梯,只不过方向是相反的。
      果然有一场雨。
      雨来得很快,没几分钟就扬扬洒洒地飘了满天。眼前的世界被雨雾霸占了。雨下起来之前,慕时迁和苏苑回到病房。
      “苏苑,雨停后你再回去电台吧。”
      苏苑点头答应了。她站在病房的窗边。她问慕时迁:“之后你要去伦敦吗?”
      “是啊。”慕时迁愣了一下,“苏苑,你的录音笔还开着吗?”
      “这是商业机密吗?”
      “不是的,这不是秘密。”
      慕时迁的行程是公开的。他的工作室提前发布了消息。在伦敦市政府的网站上也可以看到相关的新闻报导。苏苑告诉慕时迁:“我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报纸上说你夏天前会去伦敦,上面还刊登了你和伦敦副市长握手的相片。”
      “那是几个月前的相片了。”
      雨从天而降。雨不大,雨点落在水磨石的窗台上,再轻轻巧巧地弹向四方。像一朵盛开在风里的雨花,花朵是无数瓣的。
      窗外的世界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你去伦敦是要拍摄城市特辑吗?”苏苑问慕时迁:“和当年你去法国拍摄的东西差不多吗?巴黎城市特辑?”
      “苏苑,你还记得巴黎城市特辑?”
      “我当然记得啊。”
      那天的雨很特别,下得很温柔,缓缓的,静悄悄的。直到乌云散开,太阳又从云中露出了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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