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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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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7
转眼间到了秋季学期的第五周。
有一天我一整天都没有课,就一整天都泡在图书馆里面上自习。慕时迁也在图书馆里。他坐在我的旁边。他对我说:“来吧,让我看看你写的assignment。”
慕时迁在美国出生和长大,英语算是他的母语了,有他当我的老师我求之不得。我把电脑交给他。“A Mathematical Theory of the Value of Information”,我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大串英文问他:“我用这个作题目可以吗?”
“可以啊。”慕时迁并不关心我写的内容和逻辑。他说数学是我学的专业,我的学习成绩很好,专业知识肯定比他懂得多多了。“我只是看看你有没有写错的单词和句子。”
中午的阳光稍微有些刺眼,我躲在窗帘下看杂志。我才看了一会儿,慕时迁就把电脑还给了我。
“怎么有这么多红色的字?”我意外。
“那些是错的。”
那是一份我自认为写得还不错的作业,竟然被慕时迁圈出了一堆错误。我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改了几处我就揭竿而起了。“我不改了。”
我说不改就不改!
我关掉文档,玩起了电脑里的纸牌游戏。慕时迁不理我,他把我的杂志拿走看。他看得很专心。我瞄了他一眼,一会儿又瞄一眼。
纸牌游戏的趣味性不高。偶尔解解闷还可以,玩久了就会感到无聊。我翻牌和移牌的速度越来越慢。
“你真的不想改了吗?”慕时迁拍拍我的肩膀,问我。
“我不想改怎么了?”
慕时迁听出我的心虚了。他顿时笑得眉毛眼睛一起弯了起来。他知道我是想得高分的。他对我说:“你的assignment是要给教授看的,他们可不会看你是中国学生就对你的英文降低标准。况且,不论你在作业里写了什么,多么棒的理论也应该先保证没有语病,你要让别人看得懂啊。”
我不是贪玩的学生,功课总是挂在我的心上,让我念念不忘。我想每一个在国外念书的学生都是很不容易的。有金钱的原因,也因为跋山涉水地过来,不学出点什么真是连自己都对不起自己。
我打开文档,静下心来继续修改。慕时迁一直陪着我。偶尔我会向他抱怨:“我怎么能错这么多呢!”
“因为英语不是你的母语啊。”
我知道我的英语水平不怎么样。可毕竟我学了十几年,错这么多真是很受打击!
“如果你看过我写的中文句子,你会嘲笑我的。”慕时迁笑着安慰我。
“可是你的中文说得还不错。”
“我有很多中国字不会写啊。一个句子里有大半的字是要空着的。”那样也挺糟糕的。慕时迁告诉我:“你放心吧,只要你在多伦多多住上几年,会慢慢改善的。”
图书馆里并不禁止聊天,声音不是很大就行了。我想着慕时迁的话,问他:“连你也认为我该在多伦多多住几年吗?”
“你好像并不喜欢这里,是吗?”
“是吧。”
慕时迁听了我的话若有所思。我没有向他解释什么。我觉得既然他能看出来我不喜欢多伦多,就一定能够理解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受吧。
多伦多啊,又不是我的家!
书上说每个人都会有躁动不安的时候。尤其是在对事情,或是对自己没有把握的时候,烦躁的感觉会更明显一点。
有一天下班后,苏苑没有回家,她去了市中心的一家私人书店。她在那里登记代购了一本侦探小说。一周的时间过去了,书也应该到了。
“不好意思,替您代购的书籍还没有到货。”书店里的顾客非常少。身穿红黑色格子衫的女店员按照代购单据上的十五位号码进行了检索,没有检索到结果。“不过快递公司接单了,估计下周一就可以到货了。”好书是值得花时间等待的,苏苑不介意再等一周。
“最近店里新到了几本还不错的侦探小说。苏小姐,你要不要看一看?”女店员热情地向苏苑介绍。说完她从书架上搬下来了一撂书籍,“就是这些了,绝版书。”
是绝版的二手书。
这家名为“红戒指”的私人书店开业有十年了。除了代购业务之外,还代销二手图书。有些书很旧很有年头了,充满了陈年木浆的味道。还有些书的扉页上被写了字,如某某人在某年某月某日某地购买或阅读。
日间最后的一点光亮落在书架上。在喧嚣浮尘的都市中,幸好还好有这样安静又自在的地方。苏苑把女店员介绍的书全部收下。她在书店里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就坐在地板上,在两个书架的中间。
苏苑喜欢看侦探小说,她喜欢钻进作者设计好的圈套里。像福尔摩斯、阿加莎·克里斯蒂、东野圭吾,能找到的基本上都读过了。可是这一次,当苏苑读到某一行字时,她忽然读不下去了。
——不是书的问题,是人。
苏苑心情很差,心里乱糟糟的。她始终放不下那天在T大医院看见的事情。为什么慕时迁会出现在康复中心外?为什么他会和那个小男孩聊天?为什么他会使用前臂仗?侦探小说看多了,会觉得生活中的好多事情都像故事情节,再离奇、曲折的都会发生,艺术来源于生活!
苏苑是个冲动的人。冲动之下她拨响了李斯本的电话,电话接通前又啪地挂断。要问什么呢?问那些想不明白的问题吗?会被当成神经病吧!
“苏小姐,用不用帮你泡杯红茶?”苏苑是“红戒指”的熟客。店员走过来,热情地招呼她。
“不用了,谢谢你。”落日从高楼大厦的背后消失了。从苏苑坐的地方向外望,抬起头就能看到窗外的天色。月亮升起时,有一个弧度很大的亏缺。
“苏苑,还记得明天晚上七点钟的宴会吗?”天黑后气温低了几度,手机那头传来疲惫的声音:“记住了,不要迟到。”
苏苑没有忘记。她从皮包夹层里翻出一张邀请函,打开了,上面写着她的名字。苏苑对着手机说:“简先生,明天晚上我有节目要直播,是七点钟。我没有时间去。”
“没关系的,节目的事我来安排,我会找人代替你的。”
这是出乎意料的邀请。T市名媛徐明华夫人竟然邀请苏苑出席她的私人晚宴。苏苑想了想,她们以前并不认识吧,只在慕时迁的个人影展上见过一面。她们甚至连话都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句。“简先生,您知道徐明华夫人为什么邀请我吗?我不认识她。”
“邀请函是她的秘书送来的。她并没有说为什么邀请你。”简先生顿了顿,问:“苏苑,你有合适穿的衣服吗?”
“裙子行吗?”衣柜里挂着几条平日很少穿的连衣裙,苏苑恍然想起它们。
春天到了,樟树比前些日子好看许多。
T市的樟树是几十年前种植的,很有年头了,灰褐色的树干上布满了裂纹。左一道右一道上一道下一道,仿佛每一道都有一个故事,岁月的故事。在不知不觉间,时光悄悄地溜走了。
太阳又逐渐收起了光芒。街心公园里,胖嘟嘟的小男孩正坐在树下吃好吃的冰激凌。做好晚饭的爷爷奶奶冲过来抓人:“臭小子,放了学就知道在外面疯玩!”
小男孩痴痴地笑。樟树上站满了归巢的倦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安静中又有吵闹。
徐家宅院就在这个街心公园的后面。宅院门是暗红色的,门上装着一只精制小巧的铜门铃。苏苑伸手按了按,滴滴两声。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一位面色和善的女士。
“请问你是……”
“我叫苏苑。”苏苑拿出邀请函,给她看。
“原来是苏小姐啊,请进来吧。”女士领着苏苑走进宅院,她边走边问道:“苏小姐,你是刚下班吗?”
“是啊。”
“前院有准备好的甜品,希望你会喜欢。”
徐宅相当讲究。访客由专门的人领进来,有专门的人负责招待。提供给客人品尝的水果和甜品也都是精心挑选:味道清新的草莓、红彤彤的樱桃、各种口味的冰激凌。而饮品就以茶水居多,上乘的小罐乌龙茶、茉莉红茶、清明茶,全都摆在桌上,现喝现泡。除了茶也有酒,是香槟和红酒。
这次宴会是私人性质的宴会,收到邀请函的人不多。客人间或多或少都有联系。即使脸庞看着陌生一些,聊一聊也能聊出话题。
“听说徐明华夫人标下了一块很有价值的地皮,在东区。”
“是那块被几家开发商争抢的地皮吗?”
“是啊。据说她打算在那里建造一座艺术长廊,就像斯德哥尔摩地下艺术长廊那样。”
“说不定那里会成为T市的地标性建筑呢!”
“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夜色降临,庭院里的彩灯亮了,灯光热热闹闹的,气氛活跃。
“苏苑,你来多久了?你怎么不拿一杯喝的呢?”徐明华夫人优雅地走向苏苑,“你这样空着手站着,都要让我怀疑是不是我们招待不周了呢!”徐明华夫人的声音听上去温软又动听,她仿佛是老电影中的苏州女子,从悠长雨巷中走来的小家碧玉。“你喝水果香槟怎么样?味道十分不错的。”徐明华夫人身旁的服务生立即端上酒盘,嫩粉色的酒水晶莹剔透,颜色美得不行。
苏苑拿了一杯酒。她的话不多,和其他人相比,她少了寒暄和客套。
徐明华夫人主动问起苏苑:“你不好奇吗?为什么我会邀请你出席我的私人宴会?”
苏苑是好奇的。收到陌生人的邀请,这本来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但是,苏苑并没有把好奇表现在脸上。苏苑笑了笑,她平静地对徐明华夫人说:“谢谢您的邀请。”
苏苑的反应太平淡了,甚至有些……
“苏苑,有没有人说过你是一个无趣的人?”
“……”苏苑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徐明华夫人温柔地看着苏苑,她的姿态始终典雅和优美。“我猜想那个人一定不是慕时迁吧,对吗?”
酒杯中飘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泡沫,气泡爆裂开来,鼻子尖闻到的是清新的苹果味。苏苑怔住了,生硬而且刻板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她脸色有点糟糕。
“苏苑,我以前是见过你的,你不知道吧。”徐明华夫人从容地拉了拉肩上的金线丝绒披肩,她说:“那是在美国,在慕时迁的家里。在他的房间里,挂着很多你的相片。你在多伦多读书时好年轻、好漂亮啊!”徐明华夫人忽而笑了。她告诉苏苑:“我问过他们相片里的女孩是谁。慕时迁不肯告诉我,他的哥哥说,那是慕时迁的lover。”
Lover,是爱人的意思!
徐明华夫人的眸光忽然像宝石闪烁流光溢彩。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也许是她年少时的初恋吧!
庭院里每隔几米就会有一只不太高的灯柱,明亮的灯光把四周全照亮了。“苏苑,慕时迁也是你的lover吗?”
“……”苏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之后徐明华夫人和苏苑聊的全和慕时迁有关。苏苑嗯嗯啊啊地应付着,实在应付不掉就微笑。幸运的是不一会儿就有其他客人过来和徐明华夫人攀谈。趁大家不注意时,苏苑悄悄地溜走了。她给自己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恰好有一位服务生端着酒盘走来,苏苑把酒杯还给了他。
“小姐,请问你还需要其它的酒或饮料吗?”
“我不需要了,谢谢。”
苏苑的手空了下来,她看着没人的四周和脚下的黑影子想:Lover,那可是爱人的意思啊!
慕时迁爱她吗?
假如爱的话,那他的爱也太特别了!
夜晚有风,树影子定不住,黑乎乎密麻麻的一团落在地上,就像蜘蛛结成的网。
网上正困着无意飞来的小虫吧。小虫子拼命地挣扎着,却无法挣脱网的困缚。不久后,它将成为蜘蛛的食物,为其裹腹。
月夜里,稍不留神就会有梦境的感觉。天很黑,天还有点冷。幸好到处都有明晃晃的灯泡。苏苑站在木楼梯的拐角处。她的头顶刚好有一盏白炽灯泡,灯光照在楼梯扶手上,能看得清原木的树纹。代表生命的圆圈既不规则,也不完整。
木楼梯上脚步稍重就会有很大声音。苏苑时不时地回一下头,看一眼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人。女士们穿的高跟鞋会把楼梯踩得当当响。楼梯颤动着,把上面的灰也抖落掉了。
上面哪有灰啊!
苏苑习惯了把事情连在一起思考,很多事情放在她的心里,是一种出于本能的发散性思维——
慕时迁去了T大医院。他不太像是路过,也不太像是去探望病人。他是第一次到T市,即使这里有朋友,也没那么巧刚好生病了。那就是他自己生病了。可是生病了该去门诊楼,他是受伤了,还是迷路了要走到康复中心。还有那只前臂仗,那种东西可不是老头儿拐仗,谁都会使用。
苏苑想不出结果,只会越想疑问越多。
手机铃声响起来时,专注的神情像是被利刀豁然划开了一个口子。苏苑慌里慌张地翻皮包,找手机。
“苏苑,你是在外面吗?”城市电台新闻编辑打来电话:“明天早上要用的节目稿还需要再修改一下,着急要用的。”编辑说五十分钟的节目制作出来有点超时,唯一的办法就是修改旁白。旁白是苏苑写的。
“那好吧,你说要改哪里?”苏苑从皮包里翻出平板电脑,专题稿有存档。
月亮紧贴着天空,像用棉线牢牢地缝住了似的,只有纠结在一起的云从夜空的这头掠到那头。朦胧的月光时有时无。慕时迁站在不远处,看着苏苑。
慕时迁也是徐明华夫人邀请的来宾,他比苏苑早到几分钟。之前有几个人陪着他聊天,他过得并不闷。只是聊得时间久了,就让他有些意兴阑珊了。
“算了,我看还是把一整句都删掉吧。反正当初也是为了凑时间才写上去的。”苏苑对着手机说:“每一百个字删掉十分之一,时间也能减少十分之一。你先剪接吧,我看时间差不多了。”
“好的,我的手机不会关机。今天也不会太早睡,你要通宵工作估计也可以。”
月亮躲进云朵里不见了。灯光在暗夜中交叉错过,像一条条闪着光的银线在空中织出一张薄锦。电台编辑答应重新剪接,怎么着也得用掉一两个小时的时间。苏苑先挂断了电话。再抬头时,苏苑看见了慕时迁。他们两个再一次像电影胶片中被定格的人物,站在原地,望着对方,忘了动作。
若是此时有一架相机,一定可以拍下一张美妙的相片。相片里的他们都微笑着,笑容很好。
摄影是瞬间的艺术。而一瞬间后,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掩住了笑容。
苏苑走过去,她对慕时迁说:“原来你也在啊?”
身边总是有人走来走去的,苏苑站的地方有点碍事了。她先走上旁边的长廊,慕时迁跟在后面。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了,再拉长了。
他们两个谁都没有说话。
长廓的尽头是中庭院。那里没有什么人,庭院的一角摆着几套铁艺桌椅,布置得像一个小型的露天酒吧的样子。慕时迁问苏苑:“你要过去坐吗?”
“不用了。我的裙子太短了,你去坐吧。”
他们一起走去那里。慕时迁没有坐下,也站着。苏苑看着他,忽然间笑了。
“你在笑什么?”慕时迁纳闷地问苏苑。
苏苑摇了摇头,她站着不说话。这时候换成慕时迁笑了。几年过去了,慕时迁觉着苏苑完全没有变。苏苑仍然漂亮,有让人眼前一亮的明亮笑容。还有她的心性,还是那么真实和动人。
“慕时迁,你正在想什么呢?”
“我吗?我没有想什么。”
月亮勾勒出镰刀一样的形状,在夜空中显得很不起眼。月光之下,依稀有樟树的香气。“你也是徐明华夫人邀请的来宾吗?”苏苑问慕时迁。
“是啊。”
“那你认识这里的其他宾客吗?”
“我只认识一两个。”
慕时迁是私人宴会上的闲人。另一位闲人苏苑说:“既然你不需要应酬,那就和我聊一聊吧。正好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你?”
“你想要采访我吗?”
“不是的。”苏苑示意她没有带采访证来。“我今天不是来工作的。我的问题也与摄影无关。”
“与摄影无关……”慕时迁默默地重复了一遍。
“与摄影无关的问题不能问吗?”苏苑问。
“不是的。你问吧,与摄影无关的问题也可以问。”因为是苏苑,慕时迁很爽快地答应了。
苏苑想了许久,说:“慕时迁,你好吗?”
这就是苏苑的问题,与摄影无关的问题。
“我很好啊。”慕时迁的声音很轻。说完之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有哪里不好吗?”
“有啊。”苏苑点了点头,“你看上去很不好,脸色很差,很虚弱!”
“虚弱?”慕时迁扑哧一声笑了,“我只是最近比较忙而已。”
“你在忙什么呢?你的影展都已经结束了啊!”
慕时迁的脸上挂着笑容,但是能看得出来他并不喜欢这样子的对话。
“影展都结束好多天了吧,你为什么没有美国呢?报纸上说你已经订好了机票,已经飞回美国了。”不喜欢就不喜欢吧,苏苑还是坚持要问。
“是啊,一开始我是打算回去的,我也订好了回去的机票。”慕时迁认认真真地回答苏苑:“不过,后来我发现T市是一个有趣的城市,我被吸引了。我想四处走一走。”
慕时迁还是很有耐心和爱心的。他并没有在苏苑咄咄逼人时生气。这让苏苑更加大胆地问道:“你都去了哪些有趣的地方?市政府大楼去了吗?也去了T大医院吗?那里可不有趣!”
这个问题让慕时迁毫无准备。他怔怔地望着苏苑,眼神中有一丝异样的情绪闪过,非常快,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放心吧,我并没有跟踪你。”苏苑解释道:“我是去医院采访,偶然看到你了。”
“你看到什么了吗?”
“有什么是我不能看到的吗?医院是公共场所,谁都可以去。虽然我应该为病人保守秘密,但不代表我不能看啊。”苏苑故意说:“我看见你在康复中心做治疗。”
兵不厌诈!
慕时迁笑了,他戏谑地问苏苑:“还记得在意大利有个会说话的木偶人吗?”
“你是想说匹诺曹吗?那个故事我小时候就听过了。”
“那你不怕鼻子会变长吗?匹诺曹只要一说谎,他的鼻子就要变长了。”
苏苑才不怕呢,她满不在乎地回答慕时迁:“说谎话鼻子就会变长吗?你确定吗?那些都是骗人的故事。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小孩子也不能说谎啊!”假的永远不可能变成真的,没影儿的事怎么也不可能说得言之凿凿。慕时迁笑着看着苏苑,看了好久。“苏苑,你在医院里看到什么了?”
“我看见你在康复中心的门口。你和一个小男孩在聊天。那个小男孩说他见过你几次,你还教他使用前臂仗。你怎么会用那个东西呢?有人教过你吗?”
“那种手仗并不难用,不是吗?”慕时迁的神情放松下来,他回想起那天的事。“我记得你说的那个小男孩。他的腿受了伤,是车祸。他的年纪还很小呢。他需要学着使用手仗。他以后要行走,说不定还能跑呢!”
这些话是慕时迁说的,没有错。苏苑认认真真地听着。听完后,苏苑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慕时迁,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苏苑打量慕时迁,从他的头,到躯干,到四肢和手脚。
苏苑太敏感了!
慕时迁笑着说:“你看,我们又回到刚才的话题了。我说了,我很好,我没有事。如果你不信我的话,也应该相信你自己的眼睛。你看到我了,我站在你面前呢。我好好的,不是吗?”
慕时迁张开手臂。他的确是好好的,只要忽略掉他总是看起来有点疲惫的神色,也许那是工作太辛苦压力太大造成的亚健康呢!
苏苑撇了撇嘴,说:“我想去拿杯水,你要什么?”
“我和你一起去吧。”
再见之后苏苑就发觉慕时迁是这样的了。遇到他不想回答的问题,他不会马上拒绝你,但也不会给你答案。他就像一本合拢的书,把无数秘密藏在书页里。留给别人的、能让别人看到的,只是一个仅供欣赏的封面。
这样还怎么谈话呢?
各种饮料摆在庭院的长桌上,穿白衬衣黑马甲的服务生负责招待客人。慕时迁和苏苑各自拿了一杯水。苏苑往杯子里加了好多冰块,顿时变成了一杯格外冰的水。
空气中的水分凝集在玻璃杯的杯壁上,苏苑的手湿漉漉的。她想要擦干净,手边又找不到纸巾,她只能用力地甩了甩手,甩了半天手上还是有水。
慕时迁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帕给她,“用这个擦一擦吧。”
“谢谢。”苏苑不客气地接过手帕,她擦干净了手,又擦了擦玻璃杯。原本平整的手帕沾了水,湿了,而且皱了。苏苑说:“我拿回去帮你洗一洗吧。”
“没关系的。”慕时迁没有把手帕要回来,他让苏苑把手帕裹在杯子上。这是一个不错的方法,苏苑照着去做,杯子终于不再冰她的手心了。
“苏苑,今天的天气并不是很炎热吧?”慕时迁看着苏苑,准切地说是看着苏苑手里的冰水。他想说这种天气下需要喝冰水吗?
“你不知道吗?冰水可比温水好喝多了!”
“可是,你不怕冷吗?”苏苑穿着短裙子,黑色丝袜肯定不会很厚。尽管晚宴上有好多女宾都是这般穿着,但还是让人感觉季节太过于超前了。“苏苑,你看着并不是很暖和的样子啊。”
苏苑当然觉得冷。“谁让今天是正式场合呢,简先生特意要求我穿得精致点出席。他认为的精致点就是要穿短裙子和七公分以上的细跟高跟鞋,要露出膝盖和小腿,还有脚踝和三分之二个脚背。”苏苑喝了一口水。天气不热,冰块融化得很慢,大半天还是方方正正的样子。苏苑的舌尖不意外地舔到一粒冰块,扎了一下。
苏苑五官皱在一起。慕时迁想笑,他说:“你再换一杯水吧,要温热一些的。你可以加入柠檬汁,就不会不好喝了。”
“不用了,本来我也不太渴,我可以等冰块化掉。”
苏苑话音刚落,亮如白昼的庭院呼啦一下子堕进黑暗。在灯光陨灭的初时,耳边响起了无数尖叫声。周围乱哄哄的,活像炸开了的油锅。慢慢地,黑暗中亮起星星点点的光,是有人打开了手机。
头顶一片天空像被墨色的绸缎遮罩着,星月本来就黯淡无光,这下子更是什么也看不到了。苏苑仰着头,调侃道:“不会是世界末日到了吧?”
“我想应该是停电了。”
慕时迁掏出手机按了几下,眼前终于有了点光亮。手机屏幕上的白色光从他的下巴照上去,勾勒出他的侧脸,他的脸颊看着更瘦削了。
苏苑很快适应了黑暗。再见面的这些日子里,她并没有机会好好看一看慕时迁的样子。此时慕时迁就站在对面。苏苑看得见他的脸,甚至看得清他瞳仁里的颜色。
有时候想看清什么不一定需要有光。在黑暗里也可以,还可以看得更加清楚。苏苑知道慕时迁变了,变得不像慕时迁了。他眼睛里的温柔刻意遮掩着,多了些闪烁。
“慕时迁,你真的很好吗?”苏苑再一次问道。
“我真的很好啊!”
他们像是陷进了某个怪圈里面。其中一个人拼命地在问:你好吗?你真的好吗?另一个则频频地回答:我很好啊!我真的很好啊!
他们没有再说话,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几分钟后电力恢复了,灯亮了。苏苑长长地吁了口气,“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苏苑,你真的是在担心世界末日吗?”
“我当然担心啊!玛雅人的五个预言成真了四个,就差最后一个了!”
“可是,2012年已经过去了。”
“也许是预言出现了偏差呢。现代人太糟蹋地球了,谁知道它还能撑多久!”
夜色静谧。灯光下,无数小昆虫围绕着一点光源乱飞。苏苑和慕时迁说:“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吧,这里太黑了。”
不远处能看到几只两米多高的花型灯柱,那里要亮堂得多。苏苑刚说完,斜前方的长廊上走过来两个人,他们是收到邀请的宴会宾客。他们看到慕时迁时,特意多看了几眼。
等他们走远后,苏苑问慕时迁:“你认识他们吗?”
“可能刚才见过面吧,我记不清了。”
慕时迁说完向前走,苏苑在原地迟疑了一下。慕时迁没有听到跟上来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才想问一句就看见苏苑突然蹲下身体。慕时迁以为苏苑发生了什么事。他弯下腰,下意识地想要拉住苏苑伸过来的手臂。就在碰到的一刹那,苏苑像弹簧似地猛得站起来,她的头不偏不巧地正好撞到慕时迁的下巴。
咚的一声——
苏苑没有事。慕时迁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到地上。庭院里的桌子和椅子都被他撞翻了,咣咣当当闹出不小的动静。
苏苑愣住了,她张着两只手,不知所措。远处有位服务生奔跑过来,“慕先生,你还好吗?”服务生急切地问。
“我没有事。”慕时迁朝服务生摆了摆手,他的样子并无大碍。他还向服务生道歉道:“我把这里弄乱了,真不好意思。”
“没有关系的,这里让我来整理就好。慕先生,我先扶你起来吧。”
“不用了。”
说话间又有几位服务生跑了过来,他们一起把翻倒在地的桌椅整理好,又扫干净了地上的碎玻璃碴和水渍。慕时迁坐在地上,直到大家收拾完毕。
“慕先生,你怎么样了?”有一位服务生站在旁边,他犹豫地问客人:“你真的没有事吗?用不用我叫医生来?”
“我没有事,你们先去忙吧。”慕时迁给了大家一个请放心的笑容。
服务生们陆续走了,慕时迁转头看向苏苑,“你可以靠近我一些吗?”
“好吧。”苏苑踌躇着走过去。她感到挺抱歉的,她朝慕时迁伸出手,说:“让我拉你起来吧?”
慕时迁没有拉苏苑的手,他笑着对苏苑说:“你是想突然袭击吗?你在担心我?”
“……”苏苑不说话。
“苏苑,我真的没有事啊。我的手和脚都是真的。我并没有骗你。你不相信的话,可以亲自检查一下。”
“是你要我检查的啊!”苏苑真的蹲了下去。她用两只手挽起慕时迁的裤脚,挽到膝盖下面。
“苏苑小姐,我这条是西装裤啊,你只能挽到这里了。”慕时迁把手放在脚踝处,他按了按。“其实只要你看一看我的手和脚,就能知道我没有问题了,它们可都是真的。”既然手和脚都是真的,胳膊和腿也会是真的。
慕时迁腿上的皮肤很白,是因为他总是穿长裤,晒不到太阳。他腿上还有淡淡的、并不浓密的体毛。苏苑不服气地掐了掐,“你到底有什么问题?为什么要去康复中心?”
慕时迁不着急站起来。苏苑的裙子很短,蹲在地上不雅观,她只能半跪在地上。慕时迁扶着她。
“苏苑,你认为我去康复中心是为了什么?”
“去康复中心当然是看病!”
“我去的不是康复中心,是T大医院的门诊部。几年前我在热带雨林里拍摄时扭伤了脚腕。那天我是去医院复诊的,医生还给了我几盒急救用的药膏。”慕时迁的态度诚恳,诚恳到足以令人相信他说的话都是真的。
“你是哪只脚扭到了?”苏苑问。
“是右脚。”
苏苑和慕时迁面对面。苏苑一时间有些左右不分了。慕时迁把他的右腿伸直了,让苏苑仔细看。“是这一只脚。刚扭伤时肿得很厉害,现在都好了。”
“那你还需要复健吗?”
“不是复健,是我要让医生看看它是不是完全好了。”
“几年前扭伤的脚腕现在肯定好了啊!”苏苑捏一捏慕时迁的脚腕,“我这样子捏你,你有疼痛的感觉吗?”
“没有,医生也说我没事了。”
慕时迁依旧坐在地上,苏苑的眉毛拧在一起。苏苑赌气似地问慕时迁:“你是打算一直都坐在地上了吗?不起来了?”
“我刚才是不是很狼狈?”慕时迁放好裤腿,他问苏苑。
“不会啊。”苏苑摇了摇头,说:“你是个帅哥,即使你趴在地上,也是个趴在地上的帅哥!”
“苏苑啊,地上很凉的,你先站起来吧。”慕时迁笑着说。
“那你呢?”
“我也会站起来的。”
“那好吧。”苏苑先站好。她伸出手,非常有礼貌地对慕时迁说:“先生,刚才的事我很抱歉。现在能允许我拉你起来吗?”
“谢谢你,但你还是背过身去吧。”
“为什么?”苏苑不明白,“为什么我要背过身去?我背过身还怎么拉你起来?”
“你得替我放哨啊。我可不想让别人看见我摔倒了。”
“人家早就看到了,好多人都看到了。”
“之前看到的我不管,之后不能再被人看到了。”
他们像以前一样玩讨价还价的游戏。苏苑有一瞬间的失神。三秒钟之后,苏苑高举白旗说道:“那好吧,我转过去了,就请你优雅地站起来吧!”
苏苑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她做了错事,并为此感到深深地愧疚。她背过身,认真地替慕时迁站岗放哨。
“苏苑,我好了。”
身后传来慕时迁的声音。苏苑转过去,她看到慕时迁站在她的面前,他的人是完完整整的。
“苏苑,你的裙子很漂亮。”
“你不是说它短吗?”
“是你自己说它短吧。”
苏苑不自然地拉了拉裙摆。“我很少穿裙子,这么短的裙子更是少穿。我不习惯。”裙子太短了,它好像遮不住大腿。
“那天我送了一条裙子给你。”就是在商业中心意外碰面的第二天的事。
“是啊,我收到了。裙子挺好看的。我挂在柜子里了。”苏苑没有穿那条裙子。“其实电台里有我可以换的衣服。我经常买了衣服不拿回家,直接放办公室了。”苏苑还是更喜欢穿牛仔裤。
“苏苑,你多穿几次裙子就不会别扭了。时间可以帮你养成一个习惯,也可以改变一个习惯。”
慕时迁话里有话,苏苑假装听不懂。“我不想听这个,你还有别的话题吗?”
“你想听什么?”
“听你为什么没有回来?”
“……”
——回答苏苑的是一段坚固的沉默。
“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根本没有理由?”苏苑生气了,她连声质问。
“苏苑,那件事我感到很抱歉,对不起。”
“你的道歉缺乏诚意。”
月光清幽幽的。慕时迁的脸上有苦恼。他问苏苑:“我要怎样说才算是有诚意呢?”
“告诉我原因,真实的原因。我不相信你没有理由!”苏苑的表情坚定。但什么是真实的原因呢?又或者说,苏苑还相信什么?
“苏苑,我说了你就会相信吗?”
“你说我就相信。”
“……”那句话很难开口,慕时迁努力了好久才说:“那个时候,我不想看极光了。”
他们曾约好一起看极光的。结果,慕时迁失约了。
“苏苑,我太喜欢摄影了。我想走遍全世界,我想把我看到的全部拍下来,和所有人分享。是所有人!我不想停下来。”
这就是慕时迁的原因,苏苑的脸阴沉着。慕时迁不敢看她,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远处的某个地方。
“慕时迁,你的解释很无耻!”
苏苑走了,慕时迁跑了几步追上她。虽然知道苏苑不会接受,但慕时迁还是向苏苑道歉了。苏苑冷着一张脸问慕时迁:“你和徐明华夫人是之前就认识的吗?”
“是啊,她认识我的母亲,很多年了。她们是幼年时的好朋友。”
“可是我不认识她。我和徐明华夫人也没有工作上的往来。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你的影展上。当时,她认出了我。因为她看见过我的相片,在你家里。”
慕时迁不说话。
苏苑没有提起lover的事情,她只是问慕时迁:“你是不是习惯了把所有拍过的相片都挂在家里?就像当初你把相片挂在工作室里。相片是你的作品,也是你的战利品!”
头顶有一只花式吊灯,稍稍发黄的灯光照在肩头,光线一时间变得异常单薄。
“苏苑,你能这么想我很开心。”
“我想得不对吗?”
“不,很对。”
慕时迁苦涩地笑了笑。灯光下,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甚至隐隐发青。
绝对不为难自己,是他和苏苑最大的不同吧!